殷允芃:最近兩岸交流的熱度增高、速度加快,台商去大陸投資的也越來越多,並且由量變到質變,由勞力密集到技術密集,由小到大,由製造到服務,由沿海到內陸。
在這種的情況下,台灣的企業能做些什麼?要如何做才能使留在台灣的企業升級?如何才能提升台灣的競爭力,使台灣立於不敗之地?民間企業能做些什麼?政府又能做些什麼?請各位有實務經驗和理論基礎的專家,集思廣義提供意見。
戴一義:二十年前我開始做塑膠三次加工業時,只有台幣五萬元,那時台灣的投資條件,如土地、勞工等,跟現在的大陸一樣,都很容易配合。在台灣投資一個資本額四億台幣的工廠,在大陸只要八千萬元,主要原因是土地、廠房都是租的,只要投資機器設備,準備周轉金,再派幾個幹部去經營即可。
二十年前,日本把大量生產的手提包工業移到台灣,台灣學會了製造技術;經過二十年,現在更學會了經營大量生產的管理技術;但是台灣要自創品牌很難,因為台灣上流社會消費者偏愛歐洲製高級皮包。所以台灣手提包業升級,首先就面臨巿場拓銷的困難。另外由於手提包被定位為「夕陽工業」新進人才多不願投入,是截至目前我們最大的問題。
至於台商紛紛到大陸投資時,政府應做些什麼?我想,改善國內投資環境,還是最根本的。因為土地成本太高。很多企業受不了,所以政府是不是可以考慮把土地租給企業使用?在資金方面,政府可以協商交通銀行貸款,或是輔導企業股票上巿,租稅優惠也要從寬……,都是政府可以著力的。
柯文昌:台商到大陸,是重要議題,卻不該是唯一的問題。
大陸只是一個提供低勞力成本的地方,讓台商繼續賺錢,累積台灣的經濟實力,使台灣在全球經濟體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
重要的是,全球主要經濟體如何看台灣?我們在全球經濟中要扮演什麼角色?
我們看大陸GNP,去年不過三千六百七十八億美元,比起美國的五萬六千八百五十八億美元,歐巿英、法、德、義超過一萬億美元的GNP,顯得大陸仍是非常小的經濟體,更何況大陸的GNP有三分之一要用來解決基本民生問題。所以大陸有多少錢可以用來買進囗貨,內銷巿場有多大潛力,都值得評估。
從全球觀點看,大陸只是一個普通的巿場。當然對台商而言,大陸是目前最有利潤的巿場,應該好好把握,累積資本以便改善企業體質。
企業要國際化
不過企業界第一件事,是應該儘快國際化。國際化不只是在每個國家設據點,真正的國際化是正確定位巿場,然後在那個巿場積極地本土化。
台灣的企業雖然多是中小企業,但都有一些「特色」的優勢,是其他國家做不到的,這就是我們在全球商場的競爭優勢。以這種優勢,台灣企業很容易在全球戰場找到「策略結盟」的夥伴,例如英業達和東芝在馬來西亞的合資案,就是很成功的例子:東芝提供關鍵性零組件,英業達則提供充沛的工程師人力。「策略結盟」是企業迅速國際化的第一步。
國際化的第二步,是要更接近終端客戶(end users)。尤其是負責設計產品的工程師,要多了解客戶的需求,這樣才能掌握到巿場趨勢。當然更好的做法是和客戶一起設計產品,切實符合他們的需求,客戶是能給你最多創意的人。
國際化的第三步,是做到「全面品質管理」。從心態上、實務上都給員工充分的訓練。比較好的訓練方法是,先遴選培訓幾位本身有訓練別人能力的中高階主管,由他們專職訓練,再擴散到公司各階層。
至於企業到大陸投資,政府能做什麼?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建立共識,確立台灣是一個全球很重要、很寶貴的政治經濟實體。只要台灣在國際經濟中很重要,大陸絕不敢亂動;只要台灣保持競爭優勢,大陸一直有求於台灣,台灣就可以影響大陸,促使它經濟自由化、政治民主化;過了二十年、三十年,統獨的問題也許根本不存在,實際上的關係才是最重要。
未來兩岸當然要統一,但那是長期目標。目前台灣要維持獨立自主的政經實體,因為如果兩岸合得太快,不僅壞了台灣,也害了大陸。
第二件,政府可以做的是把投資環境搞好。以往政府一直混淆我們的概念,好像只有高科技產業才活得下去。其實只要多加一些設計,附加價值提高,傳統產業的機會仍然不少。
過去十年只重視高科技工業,其實很多高科技工業是不賺錢的,政府卻拼命喊高科技,卻沒有花金錢、時間輔導真正賺錢的傳統產業升級。事實上,從日本的例子看來,產業升級需要拉長時間來做。扎根的工作,現在就要做,否則高科技工業始終無法升級,又把傳統工業逼走,台灣的製造業還有什麼優勢?
政府也該多花點心力,把治安、交通、通訊等基礎建設做好,不要老是管一些管不了的事,該讓企業自己去做。
第三,政府要提供投資誘因。以證券巿場而言,應多鼓勵企業股票上巿,但要嚴格管理。上巿公司只要合法,賺不賺錢政府就不必干涉。
謹防英國病
瞿宛文:大陸這幾年比較開放,剛好給台灣面臨經濟轉型的出囗業一個break。但如果從經濟史較長期、動態的觀點來看,有時候短期內好的現象長期來看可能不是很好。
以英國從十九世紀末走下坡為例,有人認為當時英國逐漸落後卻沒有想要去追趕,主要原因是英國有很多海外殖民地可去,結果成為延緩英國升級的一個因素。
台灣的大陸政策有兩個層面:政治面和經濟面,現在出現一個奇特的現象:「政經分離」,在台灣對大陸政策這個領域實行得非常徹底。至於經濟層面,其實是業界領導政府,這對業界和政府,都不是一個好現象。
最近經濟部召開一系列會議,詢問企業界政府該如何配合,可幫助企業在台灣生根、產業升級,不料業界的反應卻是:讓我們到大陸去吧!這當然是一個奇怪的對話,卻也反映了現實的情況。
企業界每每抱怨台灣投資環境惡化,所以不得不到大陸投資發展。事實上,抱怨台灣投資環境惡化,已經喊了幾十年,但台灣經濟成長還是非常快。雖然這幾年成長趨緩,也是因為台灣已不可能出現像早期經濟起飛時的成長速度,所以依照景氣循環的觀點,並不需要那麼悲觀憂慮。
早期經濟發展,業者比較沒有經驗,政府位居前瞻領導的地位;但到八○年代,主客觀因素變化,一方面業者成長,一方面國際經濟環境複雜化,政府的官僚體系在技術上、能力上不太能夠再領導業者。
所以政府必須承認現在已不是什麼都要管的時代,而業者也應進一步更能自制、自我規範,不能凡事抱怨,希望政府做這、做那。
一般而言,政府的政策愈能夠獨立於利益團體的影響,愈具有前瞻性、合理性,就愈有公信力。政策愈能如此,對台灣整體經濟發展愈有利。
但看看現在的政商關係,卻是往反方向走。現在政商關係的互動模式,不利於台灣產業的長期發展。
政策品質愈來愈低落,決策過程不重視合理性、前瞻性,而只是在各種壓力下討價還價,最後出現一個四不像的結果,不具前瞻性,也沒有合理性,過一段時間就要更改,公信力盪然,反而影響到政策的長期性,投資風險更高。
如果說台灣投資環境惡化,其實就是指這方面的軟體建設不足。台灣過去一下發展得太快,所有的政令法條都來不及修改,不論是土地、產業發展、租稅各方面,可說是百廢待舉。
若回頭看影響投資環境的其他因素,如工資成本、環保標準和匯率上升等,可以發現就長期理性角度來看,都是必然的趨勢。台灣經濟發展必然不能再重複過去低成本、高污染的發展模式,這些因素並不能說是台灣投資環境惡化。
整體來看,近來的決策過程不斷走向政商惡性循環的互動模式;政府缺乏領導性,政策缺乏前瞻性、合理性,業界也不斷討價還價,決策品質非常可慮,資源也不斷被扭曲。
其實政府主要的工作在設立目標,指引方向,修改過時的法令規章,提供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
戴:現在我們在大陸賺的錢,八○%都回到台灣,這同時也延長上游廠商的生命。如果我們的皮包工業都放棄,上游提供原料的南亞,立刻會出現危機。我們這些散兵游勇,到海外開疆拓土,讓中上游廠商賺錢,使他們有能力更新設備,轉投資高科技,實在有一定貢獻。
這幾年經濟成長不錯,以民國八十年為例,就是這些國外設廠的效益表現出來的,因為規模愈來愈大,向台灣購買的原料大量增加,台灣才有錢賺。
企業出走是國際化
林鐘雄:我們講到企業到大陸,或是到外面投資的用語都是「企業出走」,從用語上看好像就是壞的,我覺得應該改一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所謂的「出走」,實際上是跨國公司發展的階段。
現在台灣面臨兩個問題。一是過去跨國公司的發展史,都是先從中小企業出去,然後大型公司再繼續出去。台灣的問題在於大部份都是中小企業,大型企業不多,因此當中小企業到外面投資,要變成大型企業到外面投資的時候,好像後繼無力,沒有辦法形成像美日一九六○年代以後的巨型跨國公司。
第二個問題是,我們往外投資的時候,就扯到了大陸,大陸的問題比較複雜。大陸問題的複雜性,第一個是政權,另一個是制度。
到大陸投資或者貿易,跟到東南亞是不一樣的。東南亞那些國家多半早已是資本主義的型態,沒有封閉過,所以不會把外人看成敵人(alien),可是中共啊,他把所有外人都當作敵人。
另外一個問題,是大陸經濟上的規模,雖然只有三千多億美元,可是這個規模跟東南亞比起來還是大很多,台灣廠商去大陸,好比石沈大海。
殷:石沈大海是什麼意思?
林:因為大陸太大了,你會被吸收掉,現在還沒有被吸收,最主要的原因是大陸的交通,如果交通改善,就會被吸收掉。會變成他的一部份,一個小的細胞而已。沒有影響力,沒有重要性。
不過我想這是必然的趨勢,不能夠擋,因為對外投資是必然的,對台灣來說,如果沒有對外投資,我們現在的超額儲蓄沒有地方用,可能只好在國內再繼續炒地皮。但業者不要以為是因為在台灣活不下去才到外面投資,然後以此對政府有所要脅,實際上像台塑就有這種傾向。
企業界因應方式就是改善品質。比如說剛剛提到夕陽工業,大概在十七、八年前,那時候的經濟部長就講到「夕陽工業」,第一個起來反應講得很憤慨的是吳火獅,因為夕陽工業第一個箭頭就是紡織業。可是現在我們的紡織業還是繼續存在,比例還是很大,紡織業所以能夠生存,是因為繼續不斷地改善品質,除了產品的品質之外,設計也都改變了。
第二是要多角化,不要只有單一產品,單一產品風險大。不論是中小企業,如果要改善品質、要變成多角,要往那一個方向去,總是要研究。
實際上,工業國家的研究發展經費大部份都是政府出錢由企業來做。我們常常誇稱研發經費佔GNP的百分之幾,可是都沒有把研究的效果考慮在內,實際上政府撥的研究經費用得很亂。所以同一類型的中小企業可以聯合起來,爭取研究經費,做有效的運用。
對政府來說,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兩樣,一樣是剛剛提到有關的法令規章都要改,也就是說現在企業的最大問題是遊戲規則不合理,很多制度是在農業經濟的時候訂的,現在是工業經濟,遊戲規則要改。例如租稅與環保法令都要修改,否則企業就無法有一個合理的遊戲規則。
政府確立明確目標
另外一個政府應該改變的是,建立明確的目標。當然政府可以說他有啊,每次都有一個四年或者六年,乃至於十年的經濟計劃,可是若仔細去看,會發現訂定的目標常沒辦法去執行。我個人感覺是目標應該要落實,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國建六年計劃中九大高科技產業都要發展。但據常理常識,依台灣的資源狀況,一定要有所選擇,沒辦法九個都發展,假設能發展兩個就夠好了。
不曉得你們有沒有注意,韓國也有一個公元二千年計劃,開頭第一章就這樣講,「公元二千年時,韓國要成為世界第十六大國。」他們把目標明確訂出來。假如打開我國公元二千年計劃也好,什麼計劃也好,什麼目標都沒有。慮泰愚上台的時候,三大目標很明確,南北韓統一、進聯合國、還有在任期內要成為OECD的會員國。可是我們呢?都沒有,每一回都是打高空。
瞿:大陸對中小企業而言,可以減少很多管理成本。因為很多中小企業,其實還未具備國際化的條件,到大陸,可以用台灣的管理技巧,直接在大陸管理。
現在情形是,中小企業要去大陸,政府根本管不了。大企業則稍有忌憚,不過真要去大陸,還是很難禁止。「大陸熱」是一個被炒作的新聞,好像政府已經無法控制。
戴:我們傳統產業廠商去外面投資,就像拿著武士刀的傳統武士,暫時為後面子孫擋外侮,希望他們趕快研究出槍砲,根本解決外患。我們只能幫助台灣擋一陣子,賺了錢拿回台灣,希望政府、學界趕快研究槍砲。我們拿武士刀的人,再擋只能擋十年。
林:台灣現在很像十九世紀最後三十年的英國。當時英國國內超額儲蓄泛濫,投資機會很少,所以英國人一窩蜂去美國投資。英國的競爭力後來反而日益下降。台灣現在搶著去大陸,情形完全一樣,只是我們又多了個政治問題。
美國當時有過多的英國資本,卻缺少勞動力,於是做了最壞的措施––引進外籍勞工、黑人,後遺症到現在都存在。這段歷史也值得參考。
政商關係要規範
柯:還有政商關係的惡質化互動,也是目前最嚴重的問題。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政府應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訂立遊戲規則。
瞿:政府的政策要具備合理、前瞻和長遠的眼光。
林:政商關係要訂立規範,企業去大陸則不必干涉。要是涉及國家安全,則可以訂定警戒線。
現在以台灣對外貿易依賴大陸百分之多少為準則,其實不準確。應該以每年投資大陸金額佔國民儲蓄額的比例,以及貿易商結構中,重要原料和零組件對大陸產品的依存度為考慮,比較適當。但是如何訂警戒線,應由有實務經驗的專業人士去詳加研究分析評估,而不能隨便說說。(莊素玉、張玉文、游常山、陳中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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