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政策決策過程中,學者是一隻看不見的手。
當政府政策在各種利益團體、群眾與公權力之間進行熱鬧喧嚷的角力時,學者透過他們「研究」的角色,悄然進駐每一項決策內部。有人說中華民國政府政策已遭「學者專政」,有人則認為學者是制衡政府決策的力量。但他們似明還黯的參與決策方式,讓這批體制外的「決策者」影響力無法評估。
有時,他們是攸關產業秩序,競爭規範的法律起草者。財政部次長賴英照十餘年前還在中興大學任教時,就親手寫出公司法的「關係企業」專章;剛實施的公平交易法、更是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黃榮茂、廖義男十三年前任台大教授時撰稿成型。時至今日,政府部會所擬訂中的汽車意外責任險、勞工福利促進法等數十種法案草案,事實上也正在學者們的書案上醞釀,準備問世。
有時,他們是政府針對難題解決對策的捉刀人。去年,正興輪胎準備赴大陸投資,但因金額龐大而遭政府擋關。正興輪胎最後以同時在兩岸做相同金額投資而成行,政府所持產業界應在兩岸做「對等投資」原則,正好吻合中華經濟研究院在兩岸經貿上的「政策建議」。有時,在敏感複雜的兩岸關係上,學者更可能是比海基會還靈活的官方「手套」––雖無官方之名,卻具官方之實。今年二月,台灣經濟研究院院長劉泰英走訪大陸,帶回大陸高科技移轉台灣的訊息。身兼經濟部產諮會執行祕書與學者雙重身分,劉泰英的建議,獲得旅美大陸學者在台灣報章撰文讚揚「值得頒一座勳章」,但也引來不少學術界與產業界人士的議論,質疑他提出的技術移轉項目是否經過「研究評估」。
儘管如此,整個台灣從政府傳統重要事務如經濟、財政、政治,到近年來新興熱門事務如環保、勞工、社會福利、交通、都巿計劃到兩岸關係等,莫不都有學者的心血投注其中。
例如,行政院陸委會在八十二會計年度當中,編列出三億多元的委辦費用(委託研究、研討會),超過全部預算的四成。這種大量委託學術界做研究的做法,曾被外界指為「把政府大陸政策交給學術界訂定」。
學者在法令政策上活躍的情形,事實上也帶來正反等多重層面的評價。包括不少政府首長在內的支持者認為,政府文官本身事務已太繁雜,有學者參與政策研究是一股不可缺少的助力;習慣委託學者做研究的中階文官振振有辭強調,學者基於學術中立的立場,研究具備客觀性,可減少政府研究問題時「圖利他人」的風險;但更有不少人公開質疑學者研究遠離事實,「把國家社會當成實驗品。」
專家政策
相較政府文官必須通過考試,取得資格;民意代表必須經歷選戰,掌握選票,「學者是以『專家』身分涉足政策,」在堆滿各類研究報告的辦公室,中興大學都巿計劃研究所所長謝潮儀肯定的說,「學術講的就是看得遠,理論根據,還有各國差異比較,正好彌補行政系統的不足。」
以中興大學法商學院遷校台北縣三峽(將改名台北大學)為例,謝潮儀在系所內組織一個十多人的規劃小組,從民國七十九年五月起,為台北縣政府進行「台北大學社區特定區」規劃,短短十個月完成案子,並推動成為縣政府執行業務。
「他們(縣府)需要專家,我們需要行政配合,合作自然順利愉快,」研究計劃進行中既有縣府經費補助,又解決法商學院遷校大事,身兼法商學院教務主任的謝潮儀滿意的說。
這種歡迎學者伸出「援手」的情形,事實上也在中央政府各部會間普遍流行。例如,成立四年的行政院環保署,去年編在委託研究上的預算多達七億餘元,農委會、衛生署、勞委會、財政部、經濟部、經建會等部會的委託研究也保持在一定比例。整個中華民國政府機關開出來的委託研究題目琳琅滿目,小到墳墓遷葬,大到六年國建經費研究,成百上千件的委託研究,正如一張綿綿密密的大網,把學、官之間的互動串聯起來,形成一條獨特的政策管道。
串聯的背後,事實上是晚近台灣政治上對學者的倚重。
民國六十年,蔣經國出任行政院長,開始大力引進學者從政,不但培養出今天的總統李登輝,在政府各部會的首長、一級主管中,具有學者背景者更比比皆是,「全世界可能找不出這麼多學者治國的例子,」一名文化界人士觀察。
研究研究
學者出身的政府首長,本身具備邏輯推理基礎,以及嚴格的思考訓練,相對也促成他們在決策過程中重視研究,「遇到問題習慣性的丟給學者研究研究,」一名國立大學教授觀察。他目前進行有關兩岸經貿的委託研究案,正是陸委會高層主管在三言兩語的談話中交代。
儘管如此,台大社會系主任詹火生卻喜歡形容目前的學、官關係「半生不熟」︰看似政府喜歡找學者做研究,但研究結果卻未必照用。
七年前回國,專長社會福利的詹火生正好趕上勞工和社會福利問題的熱潮。短短幾年間他參與勞動基準法修訂,經建會規劃公元二千年社會福利發展計劃,一直到目前負責起草勞工福利促進法,經常忙得人在辦公室來去匆匆。儘管研究所得部份已出現在政府政策中,然而殷盼的社會福利部卻不見蹤影,社會福利預算也不足,談話中不時流露出惋惜的他嘆喟著。
事實上,政府發起委託研究運動中絕大多數的案子,隨著結案,也消失在委託機構的辦公室,無人知其去向。
需求改變
「追問起來,主辦單位理由一堆,不是研究評審意見很多,報告仍在修改中,要不就是技術上有困難,無法執行,」一名關心環保署對委託研究處理方式的台大理學院教授表示。
探究原因,根本癥結在於,以理論見長的學者為充滿現實利害的行政問題找答案,本身就可能力有未逮。
而政府對學者的需求,事實上也正隨時代變化而改變。
銘傳大傳系主任楊志弘指出,假如以民國七十五年為分界點,早期政府視學者為「觀念的火車頭」,期許學者發揮理論長才,扮演問題界定,指引解決方向等角色;但隨社會多元化,政府施政重心放在立法和訂定制度上面,解決問題也成為當前急務。
然而,「通常看到的情況卻是,政府為解決問題而找學者做研究,學者卻把解決問題變成理論推演,」曾在財政部工作過的台大國際企業系主任魏啟林指出,「推來推去,學者自己的疑惑解決了,但始終沒有跨越理論和實際間的鴻溝。」
一名政府官員談起部份委託學者的研究報告,更是滿臉不耐。「數據東抄西抄,字體一個比一個大,數百頁單面印刷的報告卻只有幾頁與主題相關,」他沈聲批評。
然而,政府委託研究的預算充沛,大小案子少則數十萬,多則成百上千萬元。豐厚酬庸的影響下,部份學者研究態度的專業倫理直接遭遇挑戰。
「要確保研究品質,學者一年接兩個研究案是極限,」東海大學社會系副教授王振寰指出。他以自身經驗為例,除了讀書、教書,做研究必須收集資料、討論、訪問、思考整理和寫作,統統需要時間。
儘管如此,台灣學術圈從南到北,部份教授同時承攬三、四件,甚至上十件委託研究案的情形,並非新聞。部份學術界人士為應付政府委託研究,甚至形成「研究報告生產體系」。
了解內情的人士透露,這些學者以「承包商」姿態出現,寫好企劃書後向政府承接委託研究案,再分給系上副教授、講師,甚至直接交由研究生進行研究報告的「生產」作業。產銷「分工」下的研究報告,研究生根據題目範圍,研究方法摸索填空,計劃主持人在報告完成後,潤飾報告「政策建議」的觀點措詞,隨即交貨。
「研究報告內容,只有研究生一年級程度;四平八穩的政策建議,卻又可能與報告內容自相矛盾,」這名多次審查委託研究報告的人士搖頭說。
但是,學官之間在委託研究上的交流依然熱絡,「關鍵在於基層文官因此找到沒有風險的『意見』依據,」一名台北巿政府官員觀察。考慮目前政府一般決策是由承辦科員擬案往上送的「科員政治」,科員級文官直接引研究報告或審查意見做意見簽註,「出了問題,責任也不在我,」這名官員解釋分析。
拖垮教學品質
政府委託學者做研究的流行趨勢湧進大學,連帶拖垮校園內部的學術風氣,更影響教學品質。
根據政大教育研究所最近完成的一項調查發現,國內大學教師普遍偏好原文教科書,可是在寫作材料與出版環境大有改善情況下,學者寫不出中文教科書的主要原因卻是︰沒有時間。教育部高教司長劉維琪更指出,大學教授承包太多外界研究,常影響教課時數,因而往往基礎科目需靠外聘兼職講師擔任,對學校而言,是相當大的財務負擔外,也影響教學品質。
相較進口代理商還有產品重新包裝,貼上中文標籤的加工動作,「部份大學教授成了把國外知識原封不動搬進本土的『知識貿易商』,」一名文化界人士痛心批評。
原封不動引進國外資訊或理論,來做為決策公共政策的架構,批評者指出常常不符國情、有時抄來的甚至可能是國外已過時的政策模式。
產、官、學各界,警覺到這個問題的人士,事實上並非少數,各種對策也正逐漸成型。
例如,環保署雖然無法擺脫依賴學者做研究的需要,但是學、官聯繫的走向,已準備朝「規劃各校特定研究領域」的合作模式發展,「藉著研究案提升學校在本土專業化研究的成績,」環保署長趙少康成竹在胸的說。
敏銳關注社會發展的工商企業界更開始引進學者,協助他們直接了解平時所無法接觸的實務經驗。例如神達電腦兩年前聘請交大教授出任副總經理了解經營;為企業界開拓海外巿場的國際文經協會以經濟學教授擔任副祕書長,使其熟悉行政;而工商建研會更把下年度工作重點放在︰協助學者深度分析台灣經濟事務。
研究實務
「台灣很多經濟現象,不是理論可以推出來的,」經常在研討會上和學者辯論的西陵電子董事長吳思鍾快言快語的說,產業界出點力量,「產官學溝通可以更好。」
對應外界的需求,五月上旬,台大校務會議通過管理學院自設產業研究中心的規定,讓志同道合的學者,以組織「團隊」方式,更有效的針對各種產業進行研究。
所以要進行這種組織上的創新,因為「學者也需要更多實務上的挑戰與接觸,」一名台大教授指出。
「否則像沒有下過水的人教人游泳,彼此感覺都怪怪的,」他持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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