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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檢教育部

台灣要實踐公元二千年進入高所得、已開發國家的夢想,必先培育具備二十一世紀前瞻性格的國民。但在教育部的改革大計劃--「自願升學方案」推出後,立刻引起軒然大波,矛頭紛紛指向教育決策當局。究竟教育決策過程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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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初夏,鳳凰花開,驪歌初動,又是畢業季節。
今年台北巿五萬名國小畢業生,卻格外受社會矚目,因為,三年以後,他們極可能會是數十年以來,第一批不需要擠高中窄門的國中學生。在教育部苦心設計的五育計分的「自願升高中」方案中,國人殷切期盼多年的教育改革,似乎美夢成真。學生不分智愚賢不肖,齊聚一堂,切磋砥礪,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進,攜手同過正常快樂的國中生活。從此,聯招種種弊端--缺乏思考與創造力、自私自利、惡性補習等,完全消失。「放牛班」、「明星學校」都將成為歷史名詞。出乎教育官員意料之外,教育部「坐而言」數十年,首度嘗試「起而行」的美麗方案一出,立刻引起軒然大波,社會上反對的議論劇烈,紛紛質疑這倉促推出的方案。一位家長投書疾呼︰「民主時代,不要王安石!」方案中許多在校外補習、汲汲謀利的教師,手操學子升學的生殺大權,最讓社會大眾擔心。
 就連急於推行改制的台北巿教育局長林昭賢都曾坦承,就他所知,許多教師在校外補習,每個月外快在四十萬到六十萬之間。
 但面對外界質疑,教育部長毛高文和教育局長林昭賢只是一再重複「請相信老師人格」,卻提不出具體可行的教師評鑑制度。
 
選我們做橡皮圖章
 
 消弭惡補是自願升學方案的另一大目標,但連教育局長林昭賢在議會接受質詢時,都坦承這個方案不能除惡盡滅。
 據透露,台北市某國中實驗班三十名學生中,約有一半仍在補習。一名學生甚至從週一補習到週六,希望名列前茅,順利分發前三志願。
 而且五育計分的分發方式,竟造成聯招制度下都未曾見過的怪現象。一位實驗班孩子的母親向報社投書:她孩子班上同學,一下課紛紛奔向操場,尋找任何可能遺留在地上的書包、書籍,送交訓導處,以利德育加分。
 這個立意良美的計劃,並非一夜間構思完成。早在兩年半前,由於各界質疑而暫時擱置「十二年國教」之後,教育部長毛高文即在少數幕僚與學者獻計下,決定改換名稱為「自願升學」,透過一群同質性極高的教育行政與學術界人士,一關又一關照案通過,未經充分討論與評估的決策過程,甚而有些人重複參加好幾關,自己認可自己(見表)。
 東吳大學教授劉源俊說:「這是一個上級屬意,下屬附和,在一群所謂『專家學者』護航下,見樹不見林的決策。」
 一位參與的學者也說他一直懷疑,「有意選用我們做橡皮圖章,如果外界質疑,就把我們推出去做擋箭牌。」
 一些熟知內情人士,以及試辦教師批評,這個倉促成形的方案欠缺事前周詳的評估、規劃及細部計劃,即使「邊做邊改」,最後也只能解決能力分班的困難,期望以如此技術、功能性的改變,來力挽科舉餘毒的沈★,相當不切實際。
 最近四年多來,教育部改革動作頻仍,如增設大專院校,修訂十餘項教育法規,修訂課程標準等等,引起許多社會人士注意,「難得教育部長想做事,要好好支持他,」政大教育所教授呂俊甫常如此說。
 然而,一位德高望重的社會評論人士指出,「毛部長很想做事,可惜沒有想法,而我心目中的理想教育部長,特別需要有胸襟、有智慧。」
 
決策體系出問題

 這次教育行政體系演出失常,其實只是教育決策體系出了問題的一個具體反映。
 許多批評者分析,決策體系的問題在於:(一)決策圈同質性過高,犯了專家盲點,不重實證研究;(二)自成封閉體系與外界溝通不良,昧於體認當今台灣的現實;(三)教育目標與方法不清楚,只會唱「五育均衡」口號,改革重形式輕內涵,重硬體輕軟體。
 一位教育官員指出,從如何評估教育成果,就可看出教育部在心態與觀念上落伍––只重數量成長,忽略質量並重。遍翻「中華民國教育統計指標」,本整本都是美好的成長數字,例如國中就學率九九%,四十年來學校數成長四.五倍,教師數成長七倍 ……。
 然而這些光彩的成長數字,卻不能說服大眾,因為現實生活,「教育失敗」已是大多數國民的共識,許多政經社會問題,追根究柢在未培育現代國家所需的「品質國民」,反而青少年犯罪急遽增加,輿論經常痛陳。
 就連體育也因官員觀偏差,以致做法扭曲,多年來體育司的人力與經費,半數放在辦理競賽、爭取國際獎章,而未注重培養全民鍛鍊體能的興趣、能力與習慣(見一五六頁)。
 長期研究教育經費的國策中心研究員林本炫指出,許多校長素以擴大學校規模、建築物美輪美奐、升學率爬升而沾沾自喜,甚至外交部不時招待外賓參觀萬名學生的永和秀朗國小,自豪能辦出全世界最多學生的小學。
 並且教育部昧於發布足以表示教育「品質」的指標,如每班學生數、每名學生所享有室內室外面積數,以及所享用經費。
 又如六年國建,教育部只提百億元蓋學校,卻未清楚規劃因應師資培訓所需的經費。
 「辦教育辦到後來,只在辦學校,」教育廳長陳倬民批評。
 然而論及教育之治本改革時,教育人員常將問題癥結向外推,歸咎於:(一)社會士大夫觀念;(二)家長過度關心子弟升學;(三)中國幾千年科舉遺毒。
 就連教育部長毛高文到執政黨中常會報告時,也將指責箭頭指向家長。他說,目前五育並重,培養健全國民的教育目標尚未實現,「是由於國民正確的價值觀尚未完全建立,家長對子女的要求有增無減。」
 因而教育官員總以無解方案做結論,習慣於採行道德訴求,呼籲「打破士大夫觀念,才能教學正常化。」而所謂的改革,也多半為治標方法,只能解決問題的表象。
 
荒謬的「運動」
 
 例如教育部為了培育國民具備世界觀,就立刻提出藥方,在高中增設第二外國語文課程,卻未考慮目前合於教師任用條例的日文、德文師資極端缺乏,以及大學聯考只考英文的現實環境,以致全國三十萬名高中高職學生,只有一百人修習第二外國語。
 又如為了減輕學生聯考壓力,教育部長毛高文立刻指示「出題要簡單」,不料競爭依舊,第一志願分數高達六百三十多分(滿分七百)。台北市一位國中教師說,聯考就是眾僧爭取少粥,所以不管題目難易,學生還是不敢放鬆,「不能理解為何教育部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不針對問題癥結解決,而只做形式的改革,還可在教育部動輒行文各校,要求舉辦一些重形式的「運動」來教化學生,處處可見。
 例如去年爆發部份高職校長採購教科書,以及選舉年頻傳賄選,於是教育部擬訂「誠實教育方案」,洋洋灑灑二千字歷陳七原則、八策略,公文一路傳到各校,要求學校舉辦誠實教育,編交成果報表,結果引發「一場荒謬的報表運動與意見箱運動,」一位熟知內情的人士指出。
 新竹一位教育行政人員說,各校一頭霧水,誠實要靠每位老師的身教言教,以及社會的境教,究竟要填什麼報表呢?他們再三請示教育部,答案竟然是:「把你們平常做了什麼誠實作文比賽、壁報比賽,都填到報表上。」
嘉南地區一所學校乾脆做個鮮紅色的意見箱,上書標語「不說謊不作弊,說實話做實事」,左右對仗工整,校方坦承這是為了應付教育部所想出的辦法。「實際上,這個運動叫人說謊作弊,」一位老師啼笑皆非地說。
許多教育部人員私下也表示,「其實這是一個連部人員也不相信的方案。」面對地方意識抬頭,不合理的公文旅行即遭杯葛,使教育部權威打折扣。像台北縣代教育局長林玉體,最近接獲一份「守時運動」公文,「我們拒絕辦理,把它存查,反正發到各校也沒人理會,變成垃圾。」他認為守時要靠實踐與身教,不是「運動」即可見效的。教育部這種做法,已行之多年。十一年前,大里國中學生陳維貞曾上書蔣經國總統吐露心聲,指陳學生一部份成為應考機器,一部份遭受歧視而自暴自棄。總統府將這封信轉交教育部處理,教育部立即傳送公文到省、巿教育廳、局,訓令加強執行教育部訂頒的「加強輔導中小學正常教學實施要點及獎懲」辦法。
一位觀察者指出,這種以為發命令就能解決教育問題的想法,基本上猶未擺脫百年前光緒皇帝百日維新的錯誤,以為發幾道上諭,就能改革國事,而實際上整個體系紋風未動。
考選部長王作榮指出,教育行政體系會變成僵化的科員行政,與過去政治、社會與思想被嚴格控制有關,教育部與教育人員這種會影響國民思想塑型的部門,全被管制只承辦行政,行之多年變成習慣,而內化為組織的文化。在過去,師範教育甚而被稱做「精神國防」。
 
管制成習

 並且教育部官員大半來自師範體系,因學而優獲博士學位而仕,共同築成一個思想觀念封閉,也最無創意的城堡,立法委員蔡壁煌指出。
「就像同一個工廠出來的學徒變成師傅,再教學徒,既乏內部評估,又無外部挑戰,」政大企管研究所教授司徒達賢分析指出。自願升高中方案正是明例,一群經歷類似的人互相背書保證,一關繼一關加強決策信心。
這個陣營往往傾向只從狹窄的教育觀點來研究教育問題。例如不論學者或官員都認為,只能在教育體系內改革教育,至於教育體系以外的事,教育部毌需、也無力去管。例如建立證照制度的榮譽,使技職人才也獲享社經地位,為解決青少年只求文憑,淪為考試機器的一個治本之道,教育部長毛高文卻說:「證照制度是勞委會的事,我們是希望能夠落實。」
非但畫地自限,教育界也嚴斥其他人士過問教育問題,次長李建興就說:「很多人以為自己受過教育就是行家,不相信專家學者,這是教育最大的危機。」
 
公聽會變成宣導會

 不希望各界插手教育,使得教育部雖有溝通的表面形式,卻聽不進別人的意見。例如自願就學方案初擬時,教育部曾經全省巡迴六十多場公聽會,然而部份參加人士卻說公聽會好似宣導會,因為官員與學者經常不理會民眾發言。「公開給你聽,不是要來聽你的,」蔡壁煌形容。
毛高文部長則在接受「天下」訪問時表示:「他們講的都是沒道理的話,沒道理怎能聽。」
溝通不良造成中央與部份地方首長對自願就學方案,甚而如何分配經費資源,看法歧異(見一六七頁)。毛部長常對外界說︰「教育部有責無權,地方不配合,我有什麼辦法,」他在接受「天下」訪問時也這麼說,激動地一直揮擺手臂。但是一位了解爭執的教育官員指出,其實從行政管理角度看,教育部如果多與地方溝通理念,也去了解地方的看法,歧見不致如此大,「只要能找到共同的目標,做為互信的基礎」。
一位地方首長指出,教育部似乎仍沿用四十年來中央威權心態,一再指斥「地方不貫徹教育政策」,卻昧於體察民間自有一套價值體系,自行其是,形成中央喊中央的,地方做地方的。
很多父母、老師,甚至任職政府的人士都指出,其實社會的確以文憑取才,尤其公部門(機關、學校與公營事業),更視學歷為升遷的重要依據,在這樣的社會制度下,迫使父母督促子弟爭取文憑,以求未來謀職與爬升。
高雄一位媽媽說︰「有學歷才能參加考試,找到工作,我不要我兒子將來晒太陽做苦工,」她訴說人生體驗,國中畢業後一直在工廠當作業員,迄今未能升上領班。 學校老師也明白這個現實,或為補習謀利或好心,也督促學生升學。一位企業中階幹部迄今還記得國三理化老師一再勉勵「用功拚一年,換取一生幸福,很划得來。」
台北巿一位國中老師也說︰「總是要告訴學生社會的現實,不能昧良心不說,將來他們會恨我們。」
 
兩個體系各行其是

 然而教育行政體系,從教育部以迄教育學者,卻兀自在口頭呼籲放棄升學主義。
一位社會觀察人士指出,幾十年來,家長、學生與老師結為一個龐大牢固的體系,為功成名就而讀書考試,對於另外一個只長於道德呼籲,下公文查禁補習的行政體系,不予理會。而實際上,這個學官互通的教育行政體系,也的確未發揮影響力,以致二十五年前開辦國中時,蔣中正總統批判「教育流為一連串的升學預備教育,學校成為書痴的工廠,未學習生活,期盼教育部改革」等等,至今仍然歷歷存在。
而荒謬的是,矢志打破文憑主義的教育部本身內部就極端注重學歷。不但部長與三位次長都是博士,並且六個業務司司長當中,五位博士、一位碩士(他的博士同事,還不時對來訪者強調,雖為碩士,但在師大任教),科長級則半數具備碩士學歷。
一位次長也振振有詞說,每當人事出缺時,當候選人資歷相當,「當然選學歷高的,這是巿場機能,」他一 點也不覺得這有何不好。
自己說一套、做另一套,甚而也推行到學校體系。例如高中(職)、國中校長出缺,常以碩士學歷者優先,一位官員指出。最近一所國立大學爭取增聘技術人員以維修機器設備,與教育部以及人事行政局幾經折衝後獲准,然而條件開出︰「必須大學學歷,因為專科生程度不夠。」事實上,企業界都明白,大學畢業生普遍不會動手,維修能力不及專科畢業生。
 
培育未來的國民

 許多了解教育部並期望殷切的人士指出,舉世各國紛紛在改革國民教育,以決國力競賽之勝負,教育部需要重新定位,除扮演教育改革的推動者、積極協調其他部會檢討用人制度、落實職業證照制度、教育民眾正確教養子女的觀念,以塑建社會多元價值以外,更應在教育體系內部,改革教育的本質與內容,使優秀教師可以在二十多人班級內,針對不同資質學生,施展多元教材、教學方法與評量,溝通與輔導(見一五四頁)。
美國經濟學家梭羅指出,二十一世紀的國力競爭,關鍵不在資金或天然資源,而在人力素質。
培育面對未來挑戰的品質國民,教育部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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