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業 — 創造「速度」外的優勢

午餐時分，台北縣一個工業區內新蓋好的大樓，一家個人電腦公司的副總經理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與訪客交談，還不時抽個空檔敲敲書桌旁的電腦鍵盤，發封電子郵件。這位不滿四十歲的主管說︰「如果在別的產業，我要熬到幾歲才能坐到這個位置，拿這樣的薪水？」在許多人眼，資訊業還是充滿生機與成長的行業。
但去年，他們卻也吃足了苦頭。就在這家電腦公司斜對面大樓，另一家電腦公司的總經理，坐在被幾幅米羅的畫襯得頗富藝術氣息的會議室，半認真半自我解嘲地說︰「最近做生意實在沒氣質，要二十四孝，孝順客戶、孝順銀行、孝順零件供應商、孝順員工……」
　
整體表現還不錯

　最近十年，為台灣經濟升級創造許多機會，塑造許多明星公司、明星企業家的資訊業，在這一波的不景氣中，也頻傳虧損、裁員、倒閉的消息。雖然個別企業有起有落，但是整體而言，去年台灣資訊業表現得還不錯。在低迷的世界資訊巿場中，台灣資訊業仍然奮力成長一二％，是世界第七大資訊產品生產國。全球各地每十部個人電腦就有一部是台灣製造，每十台監視器就有四台是台灣出產，每十隻滑鼠就有七隻來自寶島。在國內，資訊業總產值在全國各產業中排名第九，仍然穩坐第三大出口產業的位置。
台灣資訊業在競爭日益激烈的經濟戰中頗有斬獲，主要憑藉的是速度快、彈性大。但是，在不景氣的壓力下，光靠「速度」與靈活已經無法保證優勢。當巿場需求趨緩時，還需靠更基礎的「品質」與「技術」等建設，才能撐完國際競賽的全局。
因為世界資訊巿場已經起了變化。台大工管系副教授黃崇興指出，過去即使在經濟不景氣時，世界資訊巿場仍能維持二位數的年成長率，但一九八九年起，都只能有個位數的成長。「這不只是世界景氣的影響，更代表資訊巿場高成長的時代逐漸遠去，」他說。去年全球最大的個人電腦巿場美國，成長不及五％。
在巿場遭到擠壓，必須淘汰競爭者時，品質與技術就會顯得特別重要。但是台灣在無論關鍵零組件的技術，或組裝產品品質都不足的狀況下，只能靠削價競爭。逼得國際電腦巨人也不得不跟著降價，企圖用品質較佳，技術層次較高的降價產品，在國際巿場上逼走台灣廠商。去年全球個人電腦平均降價三四％，連以往價格高高在上的ＩＢＭ、Compaq等個人電腦名牌大廠，現在都收斂矜持，不惜降價競爭。
這場價格戰爭，短期內台灣廠商尚能憑藉刁鑽靈活的彈性，掌因應。如去年有些台灣廠商靈活地搶先推出新產品，在大廠降價的夾縫中尋得生機，合力撐起台灣整體資訊業的成長。雖然整體產值在四、五年前動輒成長七、八○％的盛況已不復見，但是這兩年仍保有一二％左右的成長。
合力吃下資訊業一半以上產值的兩大台柱──監視器和個人電腦，都有二一％左右的成長，各自穩住世界最大生產國的寶座（以數量而言）。
靈活、速度快一向是台灣制勝的法寶。當年監視器就是因為搶在韓國之前迅速由單色轉至高階的彩色產品，才反敗為勝，擺脫韓國大公司的糾纏。目前影像掃描器和滑鼠各佔世界巿場的七○％，兼做這兩樣產品的致伸實業副總經理孫銳剛表示，滑鼠和掃描器都是因為技術不很複雜，但是產品變化快，特別適合台灣中小企業靈活的特性。
產品形式急速推陳出新的各項個人電腦更能凸顯台灣廠商的矯捷身手。去年世界巿場上傳統的桌上型電腦幾乎沒有成長，連帶影響台灣生產的桌上型電腦出口金額衰退了三％。可是由於輕薄短小的新興產品筆記型電腦迅速補位，以一八○％的大躍進帶動台灣整體個人電腦的成長。前年產量還微不足道的筆記型電腦，去年一舉搶下個人電腦三分之二的產值。
　
拚價格的「爛」仗

　在速度戰頻傳捷報的同時，卻也逐漸暴露出台灣資訊業的隱憂︰產銷秩序混亂，伴隨著講究速度的「快」仗而來的，往往是拚價格的「爛」仗；技術能力不足，關鍵性零組件操縱在別人手，削弱本身競爭力；產品組裝能力品質不穩定，仍不足與國際級大廠競爭。
價格戰打亂了產銷秩序，造成惡性競爭。羅技電子資深副總裁傅幼軒形容有些資訊業者像「打游擊戰的攪局者」，看到那好賺就跳進去做，做到不能再做了就一哄而散，再找別的東西做。

工程師的血汗錢

「我做業務這麼久，從來沒見過殺價競爭這麼厲害的，」一名進入資訊業六、七年的業務人員說。這名業務人員去年加入一家新成立的筆記型電腦公司，最近，這家公司因為受不了削價競爭而宣告倒閉，現在失意的老闆前往大陸探探機會，這名業務人員則和朋友合作別的生意，「不做資訊業了，」他感慨的說。
除了產銷失序之外，國內沒有關鍵零組件的技術能力，更限制了國內廠與國際級大廠競爭的能力。台灣的技術能力，通常表現在修改主機板的線路，或者設計少用幾顆IC，以降低成本。「從前賺生產線勞工的血汗錢，現在賺工程師的血汗錢，」台灣國際標準電子公司總經理毛渝南感慨的說。
台灣第一大資訊產品監視器，就是因為國內關鍵零組件技術能力不足，限制了挑戰日本的能力。目前台灣生產的監視器數量佔全球巿場的四○％，排名第一，與日本、韓國三強鼎立，瓜分九○％的全球巿場。韓國搶的是低階產品巿場，日本則專注在高階產品。
介於兩者之間的台灣，目前開發監視器產品的技術已漸漸追上日本，可是彩色高階映像管仍必須仰賴日本進口，大大削減我國廠商進一步挑戰日本的能力。去年我國監視器總產值雖然超過日本，但平均價格卻比日本產品低了三五％。有能力與日本廠商同步推出新產品的美格科技總經理吳春發無奈地說：「日本人控制了映像管，速度就是比較快。」除了上游的關鍵零組件缺乏，下游的巿場產銷秩序混亂之外，中間過程的產品組裝、對品質控制的能力不夠好也是台灣的隱憂。
　
一路做代工組裝

　台灣的組裝能力尚未達世界級水準的原因，是台灣資訊業並未脫離過去電子業的發展模式，ＯＥＭ代工組裝一路由電子做到資訊，由桌上型做到筆記型電腦，雖然製造產品的能力看來一應俱全，但因長期代工，而未能培養堅厚的品質基礎，也很難打出自有品牌。
經濟部中小企業處長施顏祥指出，日本的不良率以萬分之一來算，台灣以千分之一來算，美國以百分之一來算，「台灣還是有改進的空間，」曾任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的施顏祥表示。
以主機板為例，台灣供應世界巿場六七％的主機板，一家外國資訊公司的台灣負責人卻表示，他們向國內某家知名大廠採購的主機板，品質不符要求，但是因為「價格低、動作快、配合意願高」，所以向台灣採購。「我們派人駐廠，協助台灣供應商提升品質，使產品能讓最終使用者安心，」這位投身資訊業二十年的總經理指出，「品質」仍然是台灣急需努力的目標。
價格戰拚至見血，關鍵零組件被人掐住脖子，組裝能力未達國際品質，這些隱憂在總體產業還不錯的成績單上投下陰影。許多業者皆已深深體驗到光憑速度快的優勢已不足以應付這些考驗，紛紛採取新的動作，開始個別嘗試突破這些困境。
雖然建立產銷秩序的努力，幾乎屢「敗」，業者也有屢「戰」的勇氣。大家記憶猶新的是工研院籌組第一代筆記型電腦聯盟的失敗例子。雖然吸引了四十六家廠商參加聯盟，但是因為各家廠商並未加入自己的設計，賣的都是聯盟共同開發出來的產品，結果只有殺價競爭。
筆記型電腦聯盟的殷鑑在前，去年年底成立的台灣監視器廠商聯誼會戰戰兢兢踏出另一步。目前國內六十幾家監視器廠商中，有近五十家加入聯誼會，成員除交換情報、共同研究促進設計能力之外，也希望儘量維持巿場價格。
　
沒有產業政策

　另外，許多業者抱怨，除了本身的努力之外，政府並沒有提出完整的產業政策規劃。例如，提到產銷秩序、巿場價格，一名監視器廠商聯誼會成員就趕緊補充強調︰「不能講得太過分，怕會違反公平交易法。」
政府決策當局對於公平交易與提升產業競爭力之間的分際，到底有無清楚界定？對於廠商的困擾，政府當初是否有作過整體考量？現在又提出什麼解決辦法？這些問題都深深困惑著資訊業者。
資訊業如欲升級，開發關鍵零組件的投資龐大，更需要政府以政策輔助。筆記型電腦的關鍵零組件LCD（液晶顯示器），國內已有幾家廠商投入研發；但較諸日、韓大財團，動輒投入上億美元研發的大手筆，台灣的中小企業望塵莫及。而且世界趨勢是連大廠都要結盟，例如ＩＢＭ與蘋果電腦策略聯盟發展多媒體系統。
迪吉多電腦台灣分公司總經理陳輝龍表示，理想的模式是「由政府出面主導，大手筆投資開發核心技術，再由參與的廠商加上自己的設計商品化。」
此外進一步提升組裝能力，也需要靠廠商自己的決心和努力。台北巿電腦公會總幹事杜全昌指出，組裝製造是台灣累積多年的經驗，不應輕易放棄。雖然台灣人工成本高漲，但外移出走並非唯一的路，自動化就是留在台灣的廠商選擇的一種方式。最近剛完成工廠自動化的羅技電子資深副總裁傅幼軒也表示：「沒有製造就沒有根，應該執著下去，使製造的過程更標準化、制度化。」
　
回到現實

　過去資訊業頂著明星產業的光環，為有心創業的年輕人創造許多機會，也在短短十年之間把台灣拱上世界個人電腦王國的寶座。產業環境在改變，靠景氣賺利潤的日子已成過去，這個寶座的基礎是否穩固，未來要憑真工夫。
對於有心堅持下去的業者而言，明電腦總經理李焜耀也許說出了他的心聲︰「過去大家對資訊業懷抱太多期望，現在只不過是回到現實。環境困難也好，不要再想賺容易錢，大家應該扎實地把事情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