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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震撼

憑恃豐富的天然資源和旺盛的企圖心,東南亞展現出驚人的活力:昔日沈睡的東協誓言要用四小龍的致富模式,追趕四小龍,在世界經濟舞台上,爭取更寬廣的生存空間;經濟已具規模的星、港則以世界第一自許,要與歐美日比高;在天下雜誌越洋專訪中他們分別出示了令人震撼的國家經濟策略圖……。

其他

一樣的麻六甲海峽,卻搭載出麻六甲和新加坡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正午的燠熱驅不走南洋風情的慵懶。印尼來的木船無意識地碇泊在寂靜的碼頭。走唱人悠揚的歌聲縈繞在山巔上無頂的教堂廢墟。五百年前,馬來半島上的麻六甲是東南亞第一大口岸,中國的鄭和才離開,葡萄牙、荷蘭、英國的船隊就接踵而來。
 這個盛極一時的轉運、宗教、政治中心竟捱不過香料貿易的衰頹。殖民者四散而去,麻六甲還是麻六甲,五百年如一日。
 不過台北到台南里程之外的新加坡,決心不作另一個麻六甲。數百年來,獅子城的新加坡也是靠著替歐洲船團補給添水、轉運集散建起港埠。但在二十年前,獨立不過五年的襁褓城邦不顧西方專家反對,咬牙興築第一座貨櫃碼頭,與神戶、香港甚或高雄賽跑。
 新加坡成功地超脫了舊時代的橡膠、錫礦轉口貿易。今天新加坡的貨櫃港吞吐量全球最大,獨有的港務資訊系統使效率穩居世界頂尖。每天二十四小時,每週七天,每年三百六十五天,無分年節時令,新加坡港全速運轉(見四二頁)。
 新加坡與麻六甲,不同的策略、不同的風味,自然有不同的結局。
 同樣置身太平洋西緣,眼前台灣的經濟舉措,將決定未來比起新加坡,甚或馬、泰、印尼,台灣經濟優勢的存廢與否。
 為台灣找出路,今日的東亞已是較之歐美同等,甚或更加重要的參考點。
 由東亞看台灣,台灣經濟面對的挑戰從未如此嚴苛,台灣經濟可以施展的空間卻也從未如此開闊。
 台灣必須戒慎,因為東南亞國家誇下海口,要憑藉低廉成本、豐富資源、年少活力和大手筆的公共設施投資,用四小龍的致富模式,追趕四條小龍。
 但台灣在東南亞也具有潛在影響力。在國民所得高升、資金四處湧現的名氣全力造勢下,台灣以製造業起家的發展經驗漸成顯學,把東南亞對台灣的好奇推向新高點。
 派駐印尼我國代表鄭文華,近兩年四處受邀傳授台灣經驗。單在今年二月,他選擇性地作了四場公開演講。談起當地學校請他談講台灣和日本發展模式,他淺笑說︰「我就不談日本,專講台灣。」
 台灣面前這盤棋看似危局,又像轉機。究竟台灣企業大舉外移是掏空國家競爭力的企業移民,還是加大經濟版圖的國際化腳步,正總合試煉台灣的經濟策略規劃者。
 嚴厲的考驗源自全球經濟勢力的重組。儘管北美、西歐各以區域統合加大規模,全球依然最是看好亞太地區十年之內成長居冠。這股東亞熱潮不但炒得西方及日本不停在東亞地圖的海岸線上畫圓圈,標示新近湧現的成長地區;連東亞圈、華人圈等語意仍然模糊的新語言,都在東南亞蔚為時尚。
 種種樂觀的預測,表面是對東南亞、南中國大陸等新興巿場的興奮回應,東亞熱潮背後其實是硬生生地強制台灣調整定位的壓力。
 一九八○年代,四小龍集榮耀於一身,一九九○年代,當經濟觀察家開始討論到底該有六條龍還是七條龍時,傳統的四小龍擅場時代已然結束。
 「不要再用四小龍來看香港、台灣,」美國萬力半導體資深副總裁譚宗定用機關槍式的快語提醒。眼看四小龍在世界巿場上可以享受的優惠近乎全面畢業,企業營運成本上漲,領先全球,譚宗定指著投影機上東南亞公元二○○○年規劃的地圖宣告,慣被視為新興的四小龍正由機會無限走入資源稀少:「以後連人都不夠用。」
 求生危機感強烈的新加坡立即反應,用區域視野的發展策略突破國界限制找生機,橫向擴張;泰、馬、印尼等成長新族群,則全力仿效台灣吸引外商、獎勵投資、緊釘美元等招式,配上成本優勢及快速民營化,向上追奪大筆出口訂單。
 擠壓更大,追趕更急,在新經濟競爭時代,台灣若不動態地改變策略,不足以保持經濟生機。
 近年來台灣產業面的諸多新異現象,其實正是辛苦適應東亞經濟新秩序的後遺症。國內民間投資持續疲軟,在東南亞、大陸卻設下五千條生產線,不但在大陸已投下五十億美元,更是印尼、馬來西亞最重要的外資供應國之一;國內官員與民間找不出共同標準判定產業升級與否,但馬來西亞的映像管、機械加工水平,卻靠台商貢獻才能快速提昇。
 表面上看,台灣已擺開經濟躍進的策略宏規。今年才破一萬美元的平均國民所得,公元二○○○年要逼近二萬美元;被視為經建新政的六年國建,要改善生活品質、造就外交效應,更要將台灣質變成西太平洋的金融、轉運中心。
 麥肯錫顧問公司台灣區總經理斯喬思卻建議,光有宏觀策略不夠,台灣邁向區域中心的行動方案,必須更詳盡、具體。
 他指出,除了擴建機場設施外,台灣必須在客運、貨運及國內、國際航道之間找出利基,才可能突破現有民航機航程限制,設法發展比香港更具吸引力的空運環境。而挑戰更大的金融中心,涉及管制、貨幣、人才、電訊、管理等條件,除非台灣有計劃地大幅逐項更張,否則不可能實現。「就算這一項一項都做了,還不一定能成功,」他把目光放在窗外香港灣仔的市街說道。
 當台灣社會對六年國建的興趣還是集中在硬體開支之際,一位駐在香港蒐集商情的日本企業華籍幹部就忍不住提醒,金錢不可能萬能︰「經驗不是花大錢就買得到的。」
 巡訪東南亞,發現各國都把「生存空間何在」、「生存策略何在」、「國家特色優勢何在」等三大題,列為優先細思搶答的重點。
 成長需要空間,各國政府的智囊幕僚都設法加大思考範圍,跨出國界找腹地。
 常駐新加坡的Booze,Allen,and Hamilton顧問公司資深副總裁古普塔(Gupta)就強調,以區域而非單一國家為單位思考國家政策時代已經來到。他指出,過去十年,各國可以獨自規劃政策;往後十年,隨東亞區域內交流互通的相乘增長,各國政策已不可避免地互相關聯。「一個國家制定政策也必須由其他國家的角度去思考,」古普塔堅信。
 室外的曼谷街頭滿是大選海報,「剛才展露和平曙光的中南半島已是泰國心中的新腹地,」室內曾任駐奧、紐大使的泰國外交部經濟處長康西尼(Kongsini)毫不諱言。辦公桌旁擺著一台台灣大眾廠牌個人電腦的他肯定,泰國要做中南半島與東南亞國協的橋梁,在協助中南半島打開門戶的過程中壯大自我。
 二月下旬,寮國總理訪問曼谷,泰國政府召集重要企業負責人齊在機場迎接,客人一下機,就開始拓展巿場。
 與台灣同列小龍的新加坡比後進泰國更為主動。為了拓廣新加坡有限的疆域,前總理李光耀、現任總理吳作棟主動穿梭吉隆坡、雅加達,要把馬來西亞的柔佛、印尼的巴譚島與新加坡合成「發展三角洲」,容納在新加坡已無法生存的製造業者。
 在香港執業的經濟策略顧問蓋塔(Gaeta)分析,連買自來水都要用印尼來制衡馬來西亞的新加坡,充分了解製造業對新加坡經濟的重要。為避免以外商為主幹的廠商,連根拔起,一去不回,因此開發二十分鐘船程外的巴譚小島,讓迫於成本外移的廠商,仍然可以處身在對新加坡有助益的
 
東南亞紛紛改造自我

 配合發展三角洲,新加坡連吸引外資的訴求都全面調整。由推銷新加坡進而銷售以新加坡為中心的東南亞。成立已二十年的新加坡經濟發展局,向來是新加坡吸引外資工作的主力,負責規劃的陳福明就承認,新的賣點是把新加坡自己和鄰國共同撘配,吸引到東南亞的外商將區域總部放在新加坡,低成本生產放在鄰近國家。
 由台灣到巴譚開發工業區已五年的謝鴻鈞;邊開著加力檔四輪傳動的吉普車上下紅土山坡,邊比較台灣和新加坡對產業外移的對策感嘆說道︰「台灣的政府絕不做這種事。」
 事實上,發展腹地的選取具有遠超過經濟層面的含意。國家政策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蕭全政提醒,目前台灣與中國大陸經濟密切結合的政治風險高,同樣擁有待開發巿場及資源的東南亞,是台灣可以運用的另一張牌。「對台灣,東南亞絕對具有替代大陸的作用,」他強調。
 要充分發掘新開發的經濟空間,管理經濟的方法也要改變。東南亞各國紛紛試圖改造自我,刺激公共部門,活用私人企業。
 企圖心強旺的東南亞政府都宣布充滿野心的成長目標,要以蛙跳方式大幅躍進。
 馬來西亞要在公元二○二○年成為已開發國家,「經濟要成長,政治要開明,社會要有愛心」。在經濟是火車頭的考慮下,連一向用來縮小馬來人與華人經濟實力差距的「新經濟政策」,去年全盤更改為成長先於種族平衡的「新發展政策」。
 而新加坡更不再以本世紀內追上一九八四年的瑞士所得水準為滿足,要進一步在公元二○二○年躋身世界最高的經濟收入水平。為了擬定一套行動方案,新加坡貿工部動員國內各部會和國外的諮詢機構,針對新加坡的優劣勢完整規劃,第一段的整體報告才出爐(見三○頁),第二階段針對個別產業的細部規劃又要花十八個月定案。新加坡經濟發展局陳福明承認,新加坡決心要選擇建立幾個產業,建立世界領導地位。他不滿意地說:「我們現有的產業都還不算是全球最好的。」
 由後進趕先進,願花時間思考的東南亞國家深知,身為小國,只有整合善用手上每一項資源,才可兼程快步。
 因此,不過三百萬人口的新加坡發展航空工業的途徑,就與有二千萬人口、想由造軍機跨向造客機的台灣不同。
 三月初的新加坡航空展就是新加坡擂鼓作勢、展現航空工業決心的舞台。舉辦不過三屆的新加坡航空展已躋身世界三大航空、國防展之一,聲勢追平老牌的巴黎及英國法恩堡航空展。貿工部長李顯龍在會場明白宣示︰三十年後的新加坡也是航空工業重鎮。
 新加坡的航空工業區就設在空間尚有餘裕的樟宜機場。自己無力完整設計飛機,新加坡就由改、修現有飛機開始找訂單。想成立引擎修護公司,乾脆把新加坡航空的養護部門獨立出來。我國空軍今年內要開始的F5E戰機改良升級方案,國營的新加坡科技也和以色列合作前來投標,意圖由台灣的這筆生意,建立新加坡自己的業務履歷。
 
台灣的比較優勢

 眼見新加坡用政府力量全速發展,其他國家另闢蹊徑,用民營化動員民間活力,官民再行整合。
 為了替民營接手公營搭橋鋪路,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辦公室成立民營化規劃小組,頒行一本民營化綱領,凡是符合要件的公共事務都可由民間申請接辦。不但馬來西亞的港口、電訊已有民間加入,泰國的電訊設備也委託給民間企業安裝運轉,甚至曼谷的交通惡夢也正由香港合和財團投下約八百億台幣資金,建起一條八公里的捷運系統加以紓解。
 相較馬、泰等追趕者的民營化大步,台灣近年來的民營化呼聲高,具體行動卻少。一位外商主管就觀察,台灣在構思中的民營化目標已偏離了求效率的初衷︰「民營化不是為所有權,應該是管理工具。」
 對照還在成長初階的東南亞動員官民,全力營造親企業的環境,目前以民主和泛政治表態為熱門話題的台灣,政府主事者反而已與產業日益疏遠。
 要與中鋼合資在馬來西亞設鋼廠的金獅集團總裁鍾廷森,感受尤其強烈。原本馬方顧慮投資保障協定等阻礙,經他奔走一一排除。新設鋼廠不但規模遠超過日本、韓國在馬國的投資計劃,更獲得馬國政府十年內馬國冷軋鋼全由新廠生產的允諾。就在馬國兩個州政府已預留二千甲地,總理將親率十一位相關部長(「半個內閣」)聽取簡報前,我國立法院在某些立委強力運作下,擱置了中鋼二十億美元的投資計劃,鍾廷森無奈回顧投下的兩年時光:「如果跟私人公司合作,現在已經在建廠了。」
 雖然台灣對企業成長的干擾越來越強,台灣卻仍然具備較東南亞深厚的經濟成長條件。
 曾在台灣服務五年的致遠會計師事務所新加坡合夥人鄭庭鑽談完新加坡諸多長處,不忘再補充一句︰「台灣有的,新加坡沒有。」台灣有品質相對優良的二千萬人口、較充分供應人才的教育體系,和三十年累積的製造業運作經驗。
 台灣人力的量,向來為東南亞國家所稱羡。泰國法政大學經濟系教授沙馬柯斯(Samakoses)坦承,六千萬人口的泰國苦於技術人力嚴重短缺,一年只能造就三千五百位大學工科畢業生,因此每一萬人口不過十五位技術人員,「是台灣一九七八年的水準。」
 台灣一貫強調教育量的普及,與東南亞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英國傳統的菁英式教育形成強烈對比。在急需人力促成經濟質、量升等的壓力下,這些國家都開始大力擴充高等教育。
 台灣相對豐沛的人力,東南亞無法立即全盤享用,但台灣在製造業投入三十年的技術、行銷、管理經驗,卻是東南亞各國靠著吸引外資,可以迅速分享的珍貴台灣資源。
 問到台灣企業能在馬來西亞有何貢獻,馬國貿工部一位官毫不猶豫地指出︰「多轉移技術。」
 新接任印尼雅加達台商聯誼會長的蔣文歷,是台灣人輸出管理經驗的典型。原本在長庚醫院服務的他,三年前應聘到雅加達整頓華人首富林紹良的醫院,經他把長庚經驗改良運用,原本「每個月賠四百萬台幣」,現在「每個月賺四百萬」,是雅加達最有名望的醫院。在印尼站穩後,最近他又開始技術輸出到馬來西亞。
 也屬林紹良企業集團的印尼水泥,是世界最大的水泥生產商。其資訊中心全靠台灣台泥轉移的人力帶領運作,一天不可離開。
 
外流的省思

 台灣多年全力趕訂單,爭取國外客戶的國際巿場經驗,更是東南亞企業心儀的訣竅。
 馬來西亞金獅集團鍾廷森就非常欣賞台灣企業在國際巿場的機敏。他不但想引入中鋼的生產技術,更和國內五家中小型電腦廠商合資在馬來西亞設廠。他坦承,以金獅集團每年二百多億台幣的營業規模,並無法掌握多變的資訊產品巿場訊息,而台灣資策會巿場情報中心卻正可以填補金獅的空白。「他們(市場情報中心)非常好,」他笑瞇著眼說。
 探訪東南亞的台資廠區,明顯感受到︰台灣多年工業化所積蓄的較深層工業技術,是台灣產業最後一層防護罩,褪去之後,城池盡失。
 馬來西亞檳城的東元電機工廠,炙熱的鐵水順著生產線,漸次鑄造加工成型為馬達。「我們是馬來西亞機械加工的人才訓練所,」做了一輩子馬達的副總經理莊福瑞肯定,馬來西亞全國最完整的機械加工廠就在這。此地土地成本不到台灣的「百分之五」,生產線的規劃整合、員工技術的訓練、生產的運轉卻全靠台灣中壢的東元工廠支援才會流暢。
 中華映管馬來西亞廠副總經理李茂宗講得更明白︰「要對外投資,就是看人才。」
 去年底才正式開幕的中華映管馬來西亞廠,是世界最大彩色電視生產國馬來西亞最大的映像管廠,每月三十六萬支產量,領先同在當地的日本松下、韓國三星。這條總共花去六十億台幣的生產線,全部由中華自行設計。李茂宗指著一台塗布螢光粉的自動化生產設備指出,當年大同集團的中華映管與日本東芝合作期滿,想買這最新的設備時,東芝拒絕,中華映管在台灣的工程人員被迫自己動手,設法突破自製。做出來的第一台機器,「就放在這裡,」他自豪地說。
 馬來西亞造不出映像管生產線,因為馬來西亞沒做過映像管。馬來西亞可以大量生產電視,因此日本松下已經可以大用馬籍工程師在吉隆坡郊外開發電視。當年美國電視生產外移,扶植出台灣的生產技術和上游體系。今天台灣可能正導演同樣的劇碼東南亞上演。
 馬來西亞一位經濟官員就坦承,馬來西亞吸收外資已益發挑剔。下游產業已多得使勞力短缺,現在要將上游零組件工業建立起來,由好看的小盆景變成枝葉完整的大樹幹。
 台灣企業固然在東南亞還有廣大的擴充空間。東元的馬來西亞馬達廠,目前只用了六分之一面積。同在檳城的宏還有三分之二的廠區是可以擴充的空地。
 但在廠商獲利之外,台灣整個國家的經濟又可從自東南亞起飛的過程中獲利多少?
 國策中心蕭全政就警告︰「資本家是沒有國界的。」台灣外流的企業,並不必然會對台灣的經濟體質產生助益。
 台灣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更提醒,東南亞區域的成長絕不代表身在其中的台灣必然更上層樓,「搞不好是大家(後進國家)與台灣同在一級,台灣什麼優勢都失去,」一向有話直說的毛渝南擔憂。
 台灣最寶貴的經濟資產外流東南亞、大陸已成潮流。在台灣熱情討論四年後如何選總統時,或許可以分些精力,嚴肅思考五年後的台灣經濟––到底台灣產業的空間、策略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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