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以趕辦年貨的心情,在冬日暖陽十五家新銀行正爭先恐後在全省開張,財政部的一紙命令,將信託公司也推進了新商銀的行列。
「真是等候多時了。信託公司改制商業銀行也叫了三年多,政策一直搖搖擺擺,沒想到竟然到這個節骨眼上才把方向確定下來,」一位資深的信託業主管盯著窗外新商銀的巨幅廣告布條,不勝感嘆地說道。
次等金融業?
原本,在經歷三次大型金融風暴(國信、亞信、僑信)直至三年前才逐漸平復的信託業者,都期盼著金融當局能早一步或是同步處理新銀行開放與信託業改制,讓業者能及早準備因應開放之後的衝擊。結果,直到新商銀放榜後,財政部才在今年八月中旬,召集六家信託業者,舉行改制溝通會議。
「二十年來,頭一次所有信託業者可以這樣坐下來和財政部長討論有關信託業問題,」一位參與這次會議的信託業者,搖頭輕嘆擁有四千八百億巨額資金的信託業卻被視為「次等金融業」的命運︰「不知道是感激還是不平,當時真想哭。」
而這一頁信託業的改制史,將重複二十年前匆匆開放信託業的記憶,顯現政府的金融政策,是「那邊壓力大就先開放那」的急就章模式。不僅事前規劃不足,事後的限制也常讓業者抱怨過分嚴格。
年中的改制溝通會就是一例,會中業者表達了希望能夠以放寬業務,或是先改制、再定期符合新商銀的分散股權或百億資本額條件。但是四個月之後,財政部所宣布的改制標準當中,仍以新商銀設立條件為準繩,要求業者先達成百億資本額,以及出清所有非自用不動產和未上巿股票之後,方能申請改制。
另一方面,財政部也宣布不再開放任何新業務給信託公司,這無疑砍斷了任何希望以現狀持續經營者未來發展的命脈。「希望所有信託業者都能儘快改制,」金融局副局長張秀蓮表示。
缺乏規劃的開放行動
而符合這項改制辦法的,僅有資本額達一百零五億的中國信託一家,其餘五家的資本額均相去甚遠,甚而有些僅及標準的十分之一(見表)。
這個業者「早就猜到」卻仍「感到遺憾」的標準出現後,開始有人擔憂,無法馬上改制的信託公司,本身的實力就比較弱,不但沒有新業務,又多出十五家競爭存放款業務的新銀行,如何能熬過籌備改制階段?如此,會不會再引發第四次的「信託風暴」?
另一方面,更有人擔憂,在金融相關法令與檢查制度尚未完備時,如果讓六家信託公司都改制成銀行,而部份業者仍繼續重犯關係人貸款或高估抵押品的老毛病,又如何可能約束?
政大銀行系主任殷乃平就批評這樣的開放措施︰「次序倒錯,沒有全盤規劃,那壓力大就先開放那,」他不以為然地說︰「全世界的金融自由化,都是先re-regulation(建立規範),再deregulation(自由化),只有台灣沒有re-regulation就先deregulation。」一連串繞口令似的不滿傾瀉而出。
先天不良、後天失調
事實上,幾乎沒有人懷疑,改制成商銀是解決信託業長久踩在法令邊緣的可行辦法,然而財政部卻像個設備有限、卻面對著患有二十年痼疾病人的醫生,在緊迫的時間壓力下,似乎難有圓滿之計。
事實上,信託業的確就像一個先天不良的病人。
一位熟悉金融業歷史的人士指出,二十年前開放信託業,原本就是個粗糙的決策。名義上是為建立長期資金巿場,事實上是為了滿足部份人士希望經營銀行業務的要求,「沒有牛奶,就給個奶嘴,」這位人士形容,打著信託的招牌,經營的卻是銀行存放款業務,相關管理規章還是信託公司成立六年之後才訂定(信託法至今尚未產生)。名實不符、法令規章闕如、加上執法不力,呱呱墜地的信託公司於焉展開病痛叢生的生命。「就像一部腳踏車裝上馬達的拼裝車,拿來當摩托車用,」金融局副局長陳沖比喻信託公司,部份金融業者則直呼為「四不像的怪物」。
信託業者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經營信託公司,只有兩條路︰違規或者關門。」道盡業者在法令邊緣「討生活」的窘狀。無法經營活期存款,業者就用︰「定期存款中途解約」的方式規避。資金成本高(比銀行高四%),使放款利率也比銀行高,便只能以較高的貸款成數,吸引信用較差的企業或關係企業,或者把高利吸收的資金,投入股巿及不動產巿場。遇到經濟不景氣時,體質不佳的業者便如骨牌一樣地接連倒垮,受害的,全是拿錢來「信託」的一般大眾。
信託制度到台灣,至此似乎全走了樣。外國信託銀行為保障客戶資金所設的防火牆––稱之為中國長城(Chinese Wall),台灣悉數撤盡,信託資金成了部份業者支援關係企業的金庫,「國外有中國長城,反倒是中國沒有,」財政部參事戴立寧為法規不周、率爾開放的信託業作了一個註腳。
二十年如一日
待到亞洲、國泰、華僑三家信託公司相繼出事,政府下令業者不得投資非上巿生產事業與非自用不動產,希望斬斷信託公司與關係企業利益輸送的管道,這種局部手術的作法,又引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太息。
在部份投資業務停擺之後,信託業曾經有希望朝向正規信託業務改善體質,藉著發行共同基金(證券投資信託),調整營運方向。不料,政策竟來個大轉彎,另外開放四家證券投信公司來經營共同基金,業者一線希望又告落空。「我們的營業執照上,明明有這項業務的,」一家信託公司副總經理至今仍然不解。
在金融自由化的時間表,信託業這個「出事率」高達一半的行業,似乎一直無緣被優先考慮病下針砭,直至新銀行開放之後,一百億資本額的門檻,成為無法更改的鐵律,當今年的金融會議上,信託業改制問題被重新拾起,由於不願被外界冠上「給信託業特權」的罪名,財政部比照新銀行的設立條件,定下了大多數業者都無法立即達成的標準。「二十年後,政策還是沒章法,左腳老是踩到右腳,」學者殷乃平表示。
即使如此,部份業者還是私下批評財政部「獨厚中信」。但是財政部斥之為無稽之談,「十五家都在開放了,那在乎多一家還是六家。」主管信託業務的金融局四組組長許欽洲解釋。
缺乏整體規劃的自由化,難免動輒得咎。一家新銀行的董事長就相當不平地說︰「像中國信託改制以後又有信託部、又有儲蓄部,我們只有儲蓄部。」
被外界形容為「唯一贏家」的中國信託,相當不以為然,「我們也是勒緊褲帶才能增資到一百億,」中國信託總經理駱錦明說道︰「就是不願讓人家有話說,才拚命朝新銀行設立標準去準備。」
大費周章為籌備
兩年前,中國信託成立改制小組,當新銀行設立標準塵埃落定之後,立即一年當中,三管齊下––現金增資、員工認股、盈餘轉增資,把資本額從二十二億大幅提高到百億。雖然當時景氣正熱,資金較寬鬆,但駱錦明仍認為增資是籌備改制過程,最困難的一件事。
接下來,中國信託開始訓練員工與修改電腦,不斷的模擬演練中,讓員工熟悉活期與支票存款爭取時間的心態與作業方式,修改電腦軟體直到合乎商業銀行作業所需,其他包括各式表單的設計等等工作,這些看來不難的技術問題,整整花了一年模擬演練才不再出錯。預計明年三月,中信就要揮別信託生涯,正式展開「中國信託商業銀行」的新生活。
然而,其他業者就沒有這樣的幸運能未雨綢繆。在前三年資本巿場最熱絡的時間,其他業者或者由於所有權移轉,或者忙於把握投資時機、彌補財務不健全的體質,都無法全心關照可能改制的條件。在改制方針確立之後,準備動作才慢慢展開。
走出「國信事件」陰影之後的國泰信託,正加快腳步標售二十幾筆、為數之六十億的不動產,打算利用這筆資金來增資,然而,「景氣不好,大部份不動產公開招標公告了兩、三次,都沒人來投標,」國信副總經理許焜明搖搖頭,對受制於外在變因的改制之路,相當困擾。
華僑信託在世華銀行接管後,資本額從五百萬衝到三十億,淨值也接近百億,轉增資到百億並不難,但是,卻苦於九八•六七%股權集中在世華銀行手中。最近,僑信擬定一份「六年三階段」計劃,預定在六年後將世華的股權降至規定的五%,「困難的先做,先分散股權再辦增資,」僑信副總經理蔡清雲揚揚手上的計劃書。
而其他三家信託公司,距離標準也都還有段距離,具體行動並不明顯。
轉捩點上的考驗
雖然事先曾有業者表示不願改制,但財政部並不以為意,「不是不想改,是不想依照標準去改,」金融局副局長張秀蓮分析不願改制的心態。財政部相信,商業銀行的資金成本低、可以做活期及支票存款。可以設自動提款機、每年可以多設分行等誘因,一定會吸引信託業者努力改制,「否則到時候一定競爭不過商業銀行,」張秀蓮篤定地說。
看來,信託公司在可預見的未來,即將成為歷史名詞。然而究竟是因為改制,或是競爭失敗而退出戰場?似乎要看業者的選擇。
另一方面,當「四不像的怪物」紛紛改頭換面、換上招牌之後,究竟會變成正規經營的銀行,還是另一種「人面獸身」的怪物?將同時考驗業者與主管機關遵守法令的誠意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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