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全體國民而言,預計在民國八十三年年底實施的「全民健康保險」,像是一塊人人嚮往的園地。屆時,國內五一%,尚未納入現存健保體系的人口,即百分之百的國民,都可享受到最基本的醫療保險。「是一種大家團結在一起,人人幫助別人的社會,」台大醫學院公衛系教授江東亮形容全民健保的境界。
美麗的園地,由既有的事實來看,卻像逃脫不了的宿命論般,是個無底深淵的陷阱。
根據行政院衛生署全民健康保險規劃小組統計,民國八三年實施全民健保的總保險費達三二七三、六億元,總保險費由目前占GDP的二、五%,提高五%(見表一)。
一場混戰?
此外,一直估計到八六年,全民健保總保費,以一三%年平均成長率,八六年總保險費近五千億元,比一條南北高速鐵路(四二六六億元)還多,頭三年的保險費就已超過目前中央政府一年的總預算。
這麼一筆龐大投資,還不包括未來民眾去看病時,還必須自己負擔的醫療費(約佔保險費一三%)。然而這個規劃工作卻被形容是「一場混戰」。
有一位民間醫界人士更鐵口直斷︰「我看全民健保,五年就會垮。」
沒有人樂於見到一個你我「既是投資者,也是獲保障者」的全民健保規劃案,還未實施之前,就註定破產的命運,而且把煩惱丟給後代子孫。
即使大多數人,甚而包括一些本身參與規劃的研究人士,對全民健保持相當悲觀。
一名曾參與經建會一期全民健保規劃的教授形容︰「全民健保只有○•五%成功的可能性。」
長庚醫院管理中心主任莊逸洲指出,凡是公營,一定虧損。因為「利益團體,民意代表會來遊說,」他說。他建議,全民健保應由公正,有企業經營效率的財團法人來經營。
全民健保已陷入「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的泥沼中。
中華民國必須做的理由是︰「全世界沒有見到一個國民所得已達八千美元,卻還未實施全民健保的國家。」日本早在所得三千美元時,就已實施全民健保。
少見的例外是美國,美國以各種商業保險來為美國民眾健保,仍有一五%美國民眾沒有參加任何保險。
由於這種或者是來自民意代表的壓力,或者來自於世界其他先進國的比較(所得比我國低的韓國已於兩年前實施),再加上過去四年換了三個行政院長,他們在任內都一再承諾兌現這張全民健保的支票,有的甚而一再承諾提早兌現,使得我國實施全民健保,宛如大時代的潮流,抵擋不住。
一場政治秀
這張預計提早六年兌現的政治支票,有醫藥界人士擔心,可能只是一場「政治秀」。「整個政策的決案過程太泛政治化,」一名熟知內情人士指出。民國七十七年,前行政院長俞國華在立法院做施政報告,立委反應平平時,可是當他再次宣佈全民健保提早四年實施時,得到立委一片掌聲。新任衛生署長張博雅在郝院長徵召下,以無黨籍人士入閣時,也積極將全民健保的規劃工作,由經建會接手到由衛生署負責,並且建議郝院長提早一年(八三年底)實施。
面對政治家一再輕易提早全民健保實施年限,一些規劃人員暗捏冷汗,深恐全民健保成為一張重要選舉時,獲取選民民意支持的政治王牌。
哈佛大學公衛系經濟與衛生教授,也是經建會全民健保一期規劃總顧問蕭慶倫曾指出,光是管理這筆龐大支出的的行政系統,就非常複雜,韓國花了十二年,建立起行政系統,但是支付制度沒有搞好,現在每年花費成長率二四%,逼得到世界銀行、援外總署求救,「但既得利益––一旦醫生、醫院、藥局勢力結合起來,以後要打破,就牽涉到敏感的政治問題,更沒人敢碰,」蕭慶倫說。
根據勞委會一名官員的說法,誰能實施全民健保,就能明顯突出他的政治成績,在這名官員眼中,似乎看不到全民健保的後遺症。據聞勞委會,中央信託局也不樂於見到衛生署主掌日後的全民健保。
在郝院長之前,歷任行政院長及民意代表,至少有全民健保是「德政」、「福利」的模糊認知,郝院長上任後則喊出全民健保「不浪費、不虧損,」的原則。
一些衛生署行政官員及規劃人員也都異口同聲指出︰全民健保「是保險,而不是福利」。
但由已實施四十年左右的公、勞保,及實施才三年的農保看來,名義上是保險,但財務虧損累累,虧損的財政自是由國庫來補貼。
以勞保局而言,在帳目上將醫療給付基金與退休基金混合使用,已預先支用了十年後你我勞保工人的退休金。勞保局現存五百四十二億元勞保基金(至八十年六月份為止),勞委會勞工保險處處長劉見祥指出,但同時符合勞保退休資格,可領老年現金給付已達四十三萬六千人,只要他們一旦申請退休,勞保局必須支付他們九百三十二億元退休給付,尚還不足三百九十億元。
代價會太大
這筆勞保巨額虧損還不包括每人每年退休給付的責任準備金。之所以造成如此結果,是因為勞保局將醫療給付與退休給付的基金混合使用,光是醫療給付就已花掉六○%的勞保預算,也就是挖東牆、補西牆的做法。
「若把未來虧損加上去,要一千億元,二千億元」,劉見祥坐在勞委會新辦公室(正是宏電腦總部租不起的舊址)內說。
勞保被保險人只有七百多萬人,且多為青壯人口,有薪階級,都已發生這麼大的財務危機,人口數量大近三倍的全民健保後果不堪設想。
民國七十八年才實施的農民保險,加保人數才一百三十萬人,就已累積虧損一百億元。
全民健保就是以這麼脆弱的現有保險基礎,再搭建上去。衛生署醫政處處長楊漢湶指出,全民健保是將現有各種健康保險,擴大承保,將公勞農保的配偶、父母、子女漸漸納入保險,再加上低收入者及其餘人士,就算完成全民健保。
蕭慶倫就曾形容,目前全民健保以現有公勞農保(去年開銷八百四十億元)為一樓,而財務制度,支付制度,醫生及行政體系為地基,搭建全民健保大樓。主事者顧不得現有保險虧損累累,仍舊不顧身搶建大樓。
而「現在的四塊地基絕撐不住未來的八層樓,打地基的工作不做,樓撘上去會垮,錢愈是往無底洞塞,那時再走回頭路,代價會太大太大,」蕭慶倫曾一語道破全民健保的病源。
再以勞保而言,一名衛生行政官員形容︰「勞保十年後必須破產,是否趁此之前,趕快移民?」有些醫生也想在全民健保實施之前,趕快辦好移民。
醫藥界人士指出,全世界各國醫生都不樂於見到全民健保。
實施全民健保之後,無可避免地會對醫界有相當大的衝擊,醫生可能像個公務員。一名進口藥商指出,全民健保會使「醫生所得無所遁形。」一名小兒科開業名醫也指出,以往醫生多少可逃點稅,所以會無分日夜地為病人看病,未來一毛稅也逃不了,早早關門休息算了。說這話的開業醫生全家已移民加拿大。
仁愛醫院管理中心主任楊思標︰「下一代的醫生絕無法像以前一樣,可以賺大錢。」
台大醫院肝炎防治中心主任陳定信則擔心,以後未必成績最優秀的學生來學醫,醫學院學生的素質可能會降低。但另一可喜的現象是,過去很多醫生對臨床治療的興趣將轉至基礎醫學研究。「台灣的基礎醫學研究水準可望提昇,」陳定信坐在狹窄的研究室內說。
勞委會劉見祥則無奈︰不能怪勞保本身出了問題,要怪現有醫療體系,即蕭慶倫所說的四大地基已腐朽的問題。
財務制度指的是,在民意代表反對下,農勞保的保險費率無法按精算結果,合理調升。勞保現有七%的保險費率已固定實施十二年,無法調升,劉見祥指出根據精算結果,目前保險費率應為一四•七%。「不能以吃牛肉麵的價錢吃滿漢全席,藥物食品檢驗局黃文鴻說。
一些民眾對勞保也常持錯誤觀念,而未能使勞保基金用在最需要用的地方。一名民間保險公司人士指出,他的同事常拿勞保單去中藥房換中藥補品。
勞保錢未能用在刀口上,也常使人有「有保險,沒醫療,沒品質」的憂心。曾有一名遭燙傷人士到醫院就醫,醫生告訴他:「有勞保醫療單,會留下疤痕,自費則不會留疤。」因為勞保病人享有較好的藥。
此外,企業界普遍低報勞工薪資,也造成勞保局開源無望。目前勞保平均投保薪資是一萬四千元,而行政院主計處公佈的平均薪資為二萬五千元,目前勞保的最高投保薪資才二萬二千八百元。
是保險不是福利
台大醫學院公衛系教授楊志良就相當訝異,提高保險費率對勞工有利,因為企業主要負擔八○%的保費,民意代表說是站在勞工立場反對提高勞保費率,不知是「不知還是無知?」
儘管衛生署全民健保規劃小組一致釐清全民健保是保險,不是福利,但藥物食品檢驗局局長黃文鴻指出,光是勞保都無法釐清是保險,不是福利,一再造成政府財務補助。去年政府對所有保險的補助是用高達三百八十六億元,佔中央政府一年總預算的三、六%。
立法委員則常以勞保局必須改善業務為由,才准調高費率。勞保局的行政效率常為醫藥界所詬病。一位民營醫院管理人士也指出,全民健保規劃小組想出各種方法,節制醫院,病人的浪費行為,但保險行政作業喪失效率的話,要由誰來節制?
這名人士以勞保局行政效率之低來說明,勞保局有八百名職員在管七百多萬張保險卡,一個人管一萬張,若用電腦管理,只需用十幾個人力即可。他曾向勞保局建議用電腦來管理,勞保局回答︰「那多出來的七百多名員工擺到那去?」
目前整個台灣稅基不公平,一般民眾無法贊同由政府百分之百補助全民健保,因為政府國庫收入來自稅收,而台灣的稅基一向被公認是不公平稅基,四成五是直接稅,(其中七成五是個人所得稅),五成五是間接稅。「有薪中產階級的稅一分一毛逃不掉,而自由家、商人、攤販逃漏稅則是公開的事實,」一名衛生署藥政處官員指出。
英國公醫制度就是政府百分之百的補助,造成赤字累累,政府只得多發行鈔票,造成通貨膨脹問題嚴重。
六○年代的醫療制度
醫療費用支付制度也是衛生行政官員、勞保局官員心頭一道難解題。蕭慶倫的形容最具代表性-醫生,醫院與進口藥商是既得利益者,他們不想改變現狀,不想建立成本會計制度,病歷制度,醫藥分業制度。他們有力量抗爭,動輒罷診,他們維持現狀,醫生、醫院可以促藥商拿回扣,所以醫生開藥不問那種藥對病人最好,只想到那個藥商給的回扣最多,醫院造假帳,改診療單,到鄉下收買勞保單。
「整個醫療制度仍停留在六○年代古老階段,」蕭慶倫形容。
此外,醫療體系不健全,也是醫界人士如楊思標,台大醫學院外科教授李俊仁擔心的問題。衛生署目前把心力放在全民健保規劃,工作做得不夠。也就是說,台灣醫療資源城鄉分布失衡,鄉村醫生不夠,病床設備不好。
在組織整合方面,目前也是一片混亂。現在的十三種社會保險種類各有所屬,(見表二)行政體系十分紊亂。由於中央信託局公保處,勞保局都是既得利益者,有主管權,錢權自然不肯放。
部會之間,對全民健保的事權之爭,顯然已明朗化。台大社會系教授詹火生指︰「最擔心四個組織,有四個費率,四種給付條件。」
針對現存醫療界的種種現象,全民健保規劃小組,推出種種措施。
譬如為了規範醫生的浪費醫療資源,截至目前為止,勞保局給醫院的費用是論件計酬,即醫生給病人做了多少項檢查,就付多少費用,日後,則論病計酬,譬如開盲腸,就給一定費用。
逛醫院心態
然而負責規劃「論病計酬」制度DRG的陽明公衛生系教授藍忠孚說,DRG的規劃難以進行,因要資料取得相當困難,譬如現在醫院未建立成本會計制度、病名統一代碼制度等。
針對一些有「逛醫院」(hospital shopping--拿一張勞保單到南北各家醫院做同樣檢查)習慣的病人,規劃小組則提出看病時要自己付費一定比例的醫療費用,同時要規定「大病到大醫院,小病到小醫院」,如只是感冒,卻跑到台大、榮總、長庚醫院等大教學醫院看病,自己付費金額比例則更加提高。
針對此點,長庚醫院莊逸洲指出︰「病人若是知道自己的病是小病,就不會去大醫院。」何況,國內也尚未建立健全的醫院轉診制度。
此外,針對醫療費用如無底洞般地消耗,全民健保也建立總額預算制,規定每年給各醫療院所的給付就這麼大的一塊餅。莊逸洲擔心,如此一來,可能會造成醫生在年初時盡量開刀,看病用掉預算,而等到年尾時,預算減少時,會造成「耽刀」的現象,即若不是急診就不開刀,等到翌年有預算時再開。
一名公衛學者批評這些規劃方案盡是防弊,而不是「興利」。
然而最根本的癥結,還是蕭慶倫指出,不打地基,不做改革,同時也沒有培養可搭建全民健保大樓的技術工人。
沒有人才
蕭慶倫曾指出,改善地基的工作沒人管,主要問題就在於建立財務,支付制度的技術人才,台灣僅僅鳳毛鱗角。
「人才訓練是最迫切需要,沒有技術工人,所有建設都是空口說話,」蕭慶倫說。
蕭慶倫曾建議衛生署派遣一百人到國外受訓。但衛生署主掌規劃一年半來,始終未派人去。據一名規劃學者解釋︰這一百人如何選派?回來之後又要塞到那去?中央健康保險局的組織設計還在紙上談兵階段。
為了兌現開出的支票,時間已進入倒數階段。若要趕在八三年底實施全民健保,再預留一年的立法階段,「時間相當緊迫,規劃工作只剩半年,」一名規劃成員說。
也參與規劃的經濟學教授羅技瓊說,目前都只規劃出大原則,如何實施的細則,還未擬出。
利弊得失
台大公衛系江東亮雖一再強調全民健保如搭建神廟,音樂廳,是百年大計。但搭建神廟也不只一種搭法。藍忠孚指出,規劃案只是規劃,應提出多種不同方案。分析利弊得失,以供決策參考。像新加坡全民健保實施方式就與台灣規劃不同,但做法顯然能遏止財務危機,也能針對中國人的貪小便宜而設計。此外,日本的全民健保雖不是政府出面做,仍做得相當成功。
顯然蕭慶倫及多位知情人士想的治本工作,無法跟衛生署想完成長官交待所做的表面治標工作一樣,兩者之間有相當的差距,當然規劃小組的無奈也可理解。
一名中產階級的企業人士說︰「我寧願不要這樣的全民健保。」
「目前台上的政治家誰會承擔未來的全民健保破產代價,倒楣的是民眾,及整個國家,」一名衛生界人士無奈地說。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