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北歐散記

遙遠的北國──瑞典、芬蘭,除了予人冰雪盈天的印象,還有些什麼?專欄作家張系國在偶然的機緣,觀察到了它們令人悸動的、獨特的歷史文化……。

其他

在瑞典南部的國際部研究中心工作了一星期,週末想出去跑跑,看看挪威海岸的雄奇山水,便把這主意告訴瑞典朋友。
 「你應該去赫爾新基,不必去奧斯陸!」
 我的瑞典朋友毫不猶豫地說,隨即幫我打電話訂票。看他這麼熱心,我不好反對,內心還是想去挪威。但我的瑞典朋友很固執,一向不大瞧得起挪威人,總覺得挪威人笨。他堅持赫爾新基比奧斯陸有趣得多,且從瑞典南部坐一夜火車才能到奧斯陸,從期德哥爾摩去赫爾新基卻有豪華遊輪。
 「價錢十分公道,」瑞典友人說:「最近兩家遊輪公司削價競爭,又打了折扣,兩天兩夜才兩千瑞典幣,包括晚餐和早餐,而且是單人艙。」
 我算了算,兩千瑞典幣合台幣才八千五百元,住兩晚旅館也要這麼多錢,還包括早晚餐和船票,實在不貴,有些心動。
 「你週五下午一點講演,兩點鐘我開車到中心門口等你,趕兩點十分遊輪公司的大巴士專車,送你到斯德哥爾摩碼頭,五點四十五分到達,六點開船,第二天早晨九時到芬蘭赫爾新基,玩一天,晚上六點再搭原船回瑞典,週日九點到斯德哥爾摩,又有大巴士送你回來。中午我去車站接你,到我家的湖濱小屋去度過一個平靜的星期天下午。」
 原來他全都替我安排好了,要拒絕未免不近人情,只好依照他的計劃行事。週五講演完,衝出研究中心大門,果然他已然開車在門口等我,一路便灌輸芬蘭歷史:
 「芬蘭在十九世紀初期還是瑞典的一部份,一八○九年,瑞典被俄國打敗,芬蘭變成俄國統治下的大公國。一九一七年,俄國紅白兩黨內戰,芬蘭乘機獨立。至少芬蘭境內還有百分之六的瑞典人,芬蘭語和瑞典語並用。所以國際上稱芬蘭的首都為赫爾新基,我們瑞典人則說赫爾新弗。」
 
芬蘭少女
 
 我聽了瑞典朋友的說明,方才了解瑞典人對芬蘭有特殊情感。雖然芬蘭早已獨立,瑞典人仍以老大哥自居,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瑞典朋友為什麼極力主張我去芬蘭,也就不十分奇怪了。
 準時趕上遊輪公司的大巴士,三個半小時後,果然開抵斯德哥爾摩的遊輪碼頭。我暗道聲慚愧,這輩子還未乘過豪華遊輪,幾次動念,都因妻怕暈船而打消主意。船離開斯德哥摩爾,便駛入有名的群島區,小島星羅棋布,海面白帆點點,間或有貴族人家的小型古堡在岸上的樹叢出現。觀賞了一陣,不免乏味起來,便開始研究船公司贈送給每位旅客的芬蘭雜誌。
 這大約是芬蘭觀光局或新聞局印行的雜誌,專供像我這樣的無聊旅客消遣,但內容毫無八股氣味。最有趣的一篇文章,介紹代表芬蘭的少女像的由來。芬蘭產品包裝紙上面,多半有一位金髮藍眼長裙的少女,似乎是芬蘭民族的象徵。在赫爾新基街頭,也看得見她的銅像。但是據芬蘭歷史學家考證,「芬蘭少女」的前身並沒有這麼光采。一七七九年,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三世,為了表彰自己德威兼施,澤及芬蘭,特令設計紀念章。紀念章的瑞典國王打扮成雄赳赳的羅馬武士狀,擁抱著半身赤裸雙膝跪地的芬蘭女人。紀念章用今天的眼光解釋,無疑在性征服及政治權力間畫上等號。從這樣卑賤的地位出發,「芬蘭少女」的形象逐漸改變,到一八六二年發行的四十芬蘭馬克銀行券上面,已變為端坐在石上的美麗女子,手持鐵錨,象徵芬蘭人對航業的重視。芬蘭獨立後,「芬蘭少女」的形象變得更年輕、豐富有自信、更神采飛揚。
 
市場眼光獨到
 
 「芬蘭少女」的塑造過程十分動人,不免使我想起台灣。芬蘭雜誌其他文章,多半介紹芬蘭的工商業,但取材角度不俗。例如芬蘭有一家創設四十五年老字號的成衣公司,為了在競爭激烈的世界成衣市場爭一席之地,經過詳細市場調查後,毅然決定集中全力設計成熟女性的衣裳。所以選擇這市場,是因為該公司認為四十歲以上的中年女性購買力最強,但市場競爭反而最小。果然,芬卡瑞利亞公司的成衣,迅速打入歐洲各國市場。近年芬蘭和蘇聯貿易衰退,不少芬蘭公司因而虧損甚或倒閉,芬卡瑞利亞公司卻因選擇市場眼光獨到,未受影響。
 另一家芬蘭家具公司,原本專門製造電影院用的椅子。但在八○年代電影院生意普遍蕭條,這家公司幾乎倒閉。為了求生存,不得不改變方針,開發歌劇院、音樂廳及會議廳用的座椅。公司總裁安妮拉克瑪女士認為,歌劇院、音樂廳及會議廳都強調音響效果,因此如何設計能兼顧音響效果的舒適座椅,是該公司的目標。因此雷諾卡魯斯特公司發展出具有空調效果的座椅,特點是在木椅的椅背預先鑽好中空通道,因此每張椅子的背後都會噴出冷氣(冬天則是暖氣),這樣各人可有各人的冷暖氣供應,且不會聽到惱人的空調設備噪音。這種具有空調效果的座椅,暢銷世界。
 讀著讀著,不覺沈沈入睡,醒來時船已接近赫爾新基。芬蘭的首都其實是個人口不到五十萬的海港城市,主要街道都在碼頭旁邊,從船上便可一覽無遺。船一靠岸,遊客蜂擁下船,也不見有海關人員檢查護照。我預先買了觀光遊覽車票,巴士在赫爾新基蛇行兜來兜去,不過幾條街,居然被他兜了兩個鐘頭,也算值回票價。芬蘭雖為瑞典統治過,但赫爾新基的主要建築物都築於十九世紀俄據時代,所以俄羅斯風味濃厚。導遊特別強調,「齊瓦哥醫生」就在赫爾新基拍攝。妙的是總統府就在碼頭旁,離小販遊客聚集的菜市場不過一箭之遙,其平民化可想而知。芬蘭最雄偉的教堂也無甚可觀,倒是蘇聯大使館庭院深深,頗有氣派。遙想當年,蘇聯何等威風,獨霸北國。現在霸業衰落,波羅地海三小國也宣告獨立。芬蘭和愛沙尼亞隔海相望,又是同一語系。二次大戰時芬蘭力抗蘇聯,軍民死傷慘重,自然樂見蘇聯中衰。鐮刀旗成了美女雜誌諷刺的對象。芬蘭人最為西方人熟悉的是作曲家西比留斯,在城中有西比留斯紀念碑,以長短參差的音符構成。導遊一定要大家下車拍照留念,大約也是民族的驕傲感。
 
科幻節
 
 上午隨觀光遊覽車耗去兩個鐘頭,下午大家自由活動。我來之前剛好查到週六是芬蘭的科幻節,問導遊舊學生會館在何處,原來就在商業區主要大街旁,一找就找得到,舊學生會館由芬蘭大學畢業生所捐獻,現在變成學生辦活動的場所。芬蘭大學有三萬名學生,號稱北歐人數第二多的大學(僅次於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大學)。我等參加包圍的科幻展活動,在歐洲參加這類活動倒是首次。雖然語言不通,好在科幻是超語言的心智活動。
 和美國相較,芬蘭的科幻節顯然沒有那麼商業化。除了大廳有一位科幻女作家講演外,樓上有科幻書展、科幻畫展、還大兩項比較特殊的活動。一是科幻造形展,參加展出者,各在二十公分見方的底盤上,搭出立體模型,有的敘述科幻故事,有的匠心獨運表現科幻造型:奇形怪狀的太空機器、半是翼手龍的機器人、火如何成為人的奴隸……千變萬化。觀眾每人都可以投票,選出最愛的作品。青年學生看得津津有味,我也混進去投票,可惜船五點啟航,等不及看到公布投票結果。
 另一項較特殊的活動是科幻棋大賽。科幻棋類似軍棋,但遠比軍棋複雜。小時候我玩軍棋就嫌它太簡單。陸海空軍棋比較複雜,但變化仍不夠多,不得不和朋友自行發明許多輔助規則。科幻棋迷多半是有類似嗜好的人。科幻棋有許多種,最複雜的是英國人發明的「戰斧棋」(War hammer)脫胎於科幻作家托肯思的《中上》(Middle Earth)系列小說。每次參觀的有巨人棋、矮人棋、術士、怪獸、武士棋……不下百餘人。「戰場」有如軍事演習的沙盤,大小若撞球檯,上面擺滿了戰士的模型、小山矮樹等等。「戰斧棋」的規則書足足有四百頁一大冊,還有若干冊「附錄」,自成一門大學問,研究起來相當辛苦。我早知道有戰斧科幻棋,從未真正看人下過,一直懷疑噱頭的成分居多,這次總算大開眼界。下棋的兩名芬蘭青年,各有一名助手幫忙查規則書。一方擲骰子走了一步(骰子代表「天機」),另一方就趕緊檢查規則書找尋對策。擠在人推看了一個鐘頭,走的時候雙方才剛布完陣開始廝殺,真正是殺得天昏地暗、難解難分。
 
巧遇部長
 
 因為貪看科幻棋,回到船上已近啟錨的時間,雖是走馬觀花,不料能看到芬蘭的科幻展,自覺十分值得。回到船上,發現乘客換了一批,多半是中年人。原先搭船來芬蘭的那些年輕學生,都下船,在芬蘭住一兩天,週日或週一再回瑞典,因此新上船的乘客,倒都是不折不扣的觀光客。我在甲板漫步,突然聽到鄉音,尋聲找到一群黑頭髮黃皮膚的人,老中青都有,心中驚喜,便趨前向一位白髮老者搭訕。一問之下,果然是來自台灣的觀光客。想不到台灣觀光客居然跑到北歐來,真是難得。
 「我們已經去過莫斯科和列寧格勒。」老者說:「現在從赫爾新基到瑞典,再經哥本哈根回台北。其實斯德哥爾摩我多年前去過,是瑞典政府請我去的。」
 我聽老者談吐不俗,想必有些來頭,忙請教在何處高就。老者傲然道:「現在退休了,從前幹過三年經濟部長,這之前做過二十多年中油公司總經理。」
 原來是李達海部長,真是無巧不成書。當下重新敘禮畢,便和李部長及旅行團其他團員攀談起來。這個旅行團並不大,連導遊不過十八人。倒是台灣人來北歐旅行的意願不強,所以湊了半年多,旅行社同時在台北和高雄拉人,才湊到十來名。團員有退休的教師、商人、商人婦、公務員、房地產經紀、或夫妻同遊、或女兒陪母親觀光、或太太自己出來散心、或丈夫單獨出來遊玩……不一而足。問他們旅行兩週花費多少,有的只肯概略說十幾萬,有的坦白說是十一萬四千,但眾人提起數目來,眉毛都不皺一下。
 
孩子的社會壓力
 
 團員個個是旅行老手。一位高雄來的太太跑遍東歐、南非和東南亞,下一個目標是蘇格蘭。除了李部長的身分有所不便外,其他人幾乎都去過大陸,有的談起哈爾濱的冰宮冰燈如數家珍,有的每次去一個地方,已走過大江南北。
 問一位先生為什麼太太沒同來,他說這次北歐之旅結束,回台北沒兩天,便要陪太太和孩子們再去夏威夷度假。
 「沒辦法呀!孩子們指定要去夏威夷,」他聳聳肩說:「現在的孩子不得了,開學之後就要比誰去過哪哪,如果暑假不出國玩一趟,在學校簡直抬不起頭來。」
 原來台北的孩子還有這麼大的社會壓力!另一位太太插嘴說:「我的孩子反而不肯跟我們出來,帶他們玩了幾次,他們說世界各地都不好玩,還是鄉下的外婆家最好玩,這次寧可去外婆家,也不肯跟我來北歐。」
 「你的孩子多大了!」
 「一個五年級,一個一年級。」
 「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覺悟,難得難得。」
 「沒有啦!」她笑道:「外婆家旁有小溪,既可以游泳又可以釣魚。他們說跟我出來苦死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這話大有禪機,我還來不及說什麼,一位團員拉吃角子老虎中獎,其他團員也一哄而上,加入賭博戰局。我突然想到,這些場景十分熟悉,彷彿那見過或讀過似的……,不錯,這是西方小說或電影的慣常格局。「惡人船」、「東方特快列車」、還有數不清的亨佛利鮑嘉老電影。渡洋的豪華客輪、一群無所事事的遊客、小小的羅曼史、驚人的謀殺案……想不到中層階級的台灣人,也自覺或不自覺玩起這種遊戲!小說家的本能令我突然興奮起來。這故事可以寫,正好顛覆西方人這種媚俗的格局。除了錢鍾書的《圍城》開始的一段,中國作家未寫過渡洋客輪的故事。我打量這群台灣遊客,好奇的想:誰是他們中間的方鴻漸?誰又是「局部的真理」?
 
湖邊小木屋
 
 搭巴士回到瑞典南部,瑞典朋友已在車站等我。
 「玩得還好嗎?」
 我點點頭。他開車帶我到湖邊他的別墅。其實不能說是別墅,水旁的小木屋而已。下午天色陰沈下來,湖邊起了風,白色的浪花一陣陣漲上岸。朋友拿出帶來的熱水瓶,我們就坐在木屋旁的藤椅上,啜飲熱咖啡。又是熟悉的景像,柏格曼的電影?有時我已不太清楚真實和幻想的分別,我抬起頭,黑頭灰腹的烏鴉和白色的海鷗在空中順風翱翔。朋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父親蓋這木屋時,我還是孩子,在附近樹林,我度過童年。現在兩個孩子也幫我修建木屋。我們才換了玻璃窗,明年打算加蓋廚房,那時就可以來湖邊過冬。不是說這木屋有什麼特別,但父親留給我,我留給孩子,也是一種傳統。能維持多久呢?我不知道。但回到小木屋,我就心平氣和,這是我的根……。」
 都快要睡著了,突然驚醒過來,看看瑞典友人,他安詳肅穆坐在那,不知在想些什麼。海鷗隨著風,迅速飛向灰暗的湖面。(作者為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美國知識系統學院創辦人)_

廣告
你可能有興趣
廣告
#廣編企劃|本質、細節、突破 — 定義當代的品味座標(KPI:458,000)
最新訊息
非會員4-未開始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