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經濟 — 東歐的天方夜譚

從共產主義轉型到資本主義，是一個極其艱巨的過程，可能比我們想像中困難數倍。今天我想談談目前蘇聯以及「中歐」等國在這個轉型期中所遭遇的難題，也許可以提供給東亞地區，亟欲步上市場經濟的共產國家做個參考。這的「中歐」指的是波蘭、捷克、羅馬尼亞等國，也就是我們以前所說的東歐。但他們現在應算是中歐國，東歐指的是蘇聯。

基層設施體系

　蘇聯及中歐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他們發覺資本主義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基層設施體系。電話系統可能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在一個完全由中央控制計劃的經濟中，電話根本派不上用場。工人們只要負責接單、拿材料、上作業線，一切按照指示行事。他們不需要利用電話來蒐集情報、買賣貨品。但資本主義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西德公司到東德投資的前提是：「有電話，我就去」。因此西德政府在東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電話系統。
　其次是交通運輸系統。目前東歐有很好的鐵路系統、可以一次運輸多批、大量的貨物，但這並不符合資本主義的需求。資本主義需要的是一個便捷的公路系統，而較少將大量貨品由一地運送到另一地。很多人認為廣東能有今日的發展，是因為地鄰香港，能方便地利用香港的基層設施體系。
　第三點，我認為在東歐實行資本主義，有很多不可避免的困難。蘇聯市場毫無競爭可言，一旦經濟開放，勢必造成壟斷。蘇聯人民所使用的烤麵包機，可能全部來自同一家工廠。在蘇聯境內，百分之七十七的消費性產品都來自單一廠商。事實上，往往這些廠商也是生產該項產品的唯一廠商。因此想要在蘇聯建立起一個競爭活絡的市場經濟，實非易事。
　此外，我發覺史達林熱愛「龐大組織」。在美國很難找到雇用兩、三仟人的工廠，有些地方甚到限制工廠規模（如員工不得超過五百人）。但在蘇聯，動輒就是數萬人的大工廠。美蘇兩國在製造業上，有著截然不同的經營理念。

給予工作誘因

　在人力資源方面，過去我們總以為蘇聯勞工缺乏工作意願，不相信努力就會有報酬。但我認為，只要給予誘因，就會產生工作意願。我覺得真正的問題在於「觀念」。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市場經濟的運作被認為是天經地義，並且理所當然。但這一套東西，對於喝共產黨奶水長大的蘇聯人民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
　譬如說，蘇聯人民知道國家現在正要走向市場經濟，但他們以為這只是另一個「國家計劃」，他們只需坐在家，等候指示。過去八十年來，蘇聯人民已經習於被動地待命行事，在他們的觀念，沒有「主動」這兩個字。
　就以近年來大量移入美國的俄籍猶太人為例。在美國租房子，通常先看些報紙，四處走動走動，並和房東商談。但蘇聯人會認為，把自已的名字填入「待租名單」中，會是一個最好的方法。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方法，但這恐怕不是資本主義社會採用的方法。
　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東歐人民信仰共產主義，就如同回教徒信奉可蘭經一樣虔誠。大多數的蘇聯人仍然偏愛共產主義的公有制。

仍然偏愛公有制

　戈巴契夫所做的重大改革之一，就是鼓勵人民勇敢說出心中的話。在紅場大聲嚷嚷：「戈巴契夫是蠢蛋」已不是件新鮮事。因此在蘇聯做民意調查，有一定的可信度。以下是幾項民意調查及其結果：
●「你相信市場經濟嗎？」正反意見各佔一半。
●「你喜歡蘇聯實行美國式或德國式的資本主義嗎？」三○℅回答
「喜歡」。
●「你認為重工業、鋼鐵廠、汽車工廠應該採私有制嗎？」只有二○
%說「是」。
●「銀行應該開放私有嗎？」贊成的只有一○℅。
　根據民意調查，蘇聯人顯然偏好公有制。並不是所有的蘇聯人都傾向市場經濟，甚至對於餐廳要不要開放私人經營，一般人仍有爭議。
我覺得戈巴契夫是個標準的政治人物。他在政策上的裹足不前，恰好反映（虐者說迎合）了蘇聯人民對於市場經濟的猶豫。
　在人力方面，東歐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沒有幾個人知道怎麼做生意。在由中央統籌的經濟中，不需要做決定、不需要和顧客交涉，不需要考慮材料來源，更不用訂價錢。資本主義中的行銷、財務、會計等功能盡付闕如。西德甚至略帶誇張地宣稱，在東德一千七百萬人口中，只有七個會計師。
　共產主義解體之後，需要一羣稅務人員知道怎麼樣從個人、公司征稅，以應付政府支出。但是東歐目前缺乏人才，沒有這樣一個足堪大任的技術官僚系統。以蘇聯一年的政府預算為例，走字竟然從九十億盧布上升到九百億盧布，可見稅收工作完全失敗。

土地重分配

　目前蘇聯最頭痛的問題，是土地的重新分配。在理論上，共產主義讓每個人都是地主。實際上，沒有任何人擁有土地。而土地所有權的不清楚，使得西方的企業家望而卻步，不敢貿然投資。
　我們都知道，西歐現在的資本主義是歷經數百年的發展，從一個極不平等的社會制度（如分公爵、奴隸等階級）逐漸蛻變而來。而東歐才剛步入資本主義，卻要立即公平地處理土地所有權的分配。問題是怎麼分給每一個人？還是把共產黨沒收的土地還給原來的地主？
　德國原本想採取第二個方式，就是以一九四九年為準，把四九年之後，遭共黨沒收的土地，還給原有的地主。但這遭遇到兩個困難，一個是共產黨沒有保留原有的土地權狀（因為從來沒有想到土地會再發還給地主），資料不全，土地所有權難以認定；另外是土地的所有權時有變更（同樣一塊土地，可能在不同時期分屬不同的人），很難說誰才是合法的土地所有人。
　東歐最感棘手的事不在於資金，而是由於土地所有權的不清楚，很多投資計劃因而停擺。

支配控制經濟的瓦解

　我認為東歐國家在GNP上升以前，會先遭遇生活水準的遽降。因為在建設資本主義前，必須破壞原有的支配控制經濟（command economy），使經濟下降的速度加快。東德目前的工業生產比兩年半以前下降了七○℅，請注意，是「七○」℅，而不是七℅，產量只有共產主義時期的三分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支配控制經濟已遭瓦解，而市場經濟尚未建立起來。波蘭也有這樣的情況，他們目前的生產力降幅約在四○℅至五○℅之間。我發覺這些地區的人民目前似乎只是「坐著」等待情況好轉，這恐怕是一個問題。
　從共產主義過渡到資本主義以後，東歐地區底層四○℅的勞工將會成為永遠的輸家。在共產主義時期，這四○℅的基 層勞工是國家總收入的重要來源，但資本主義國家的總收入將倚重中上層勞工，基層勞工的比重不再吃香。因此表面上看來，基層勞工的生活雖獲改善，但相對於中上層勞工而言，他們仍然吃虧。未來這羣廣大的勞工將如何在政治上反映他們的想法，是一個值觀察的現象。
　東歐已經慢慢了解資本主義並不是立刻誕生的，支配經濟瓦解以後，不一定會產生資本主義。二次大戰後，人們以為歐洲的經濟，尤其是英國，都在走下坡。一九四八的馬歇爾計劃就是為了要拯救這樣的經濟困境。一直到美國提供大量的資金以後，歐、日的經濟才漸有起色。
　凡事起頭難，資本主義也是一樣。蘇聯以及中歐國家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絕對不可能成功地發展資本主義。歐洲其他的共產國家亦然。

民族宿仇待解決

有些天真的經濟學家，可能會以為共產主義為東歐地區帶來八十年的和平，有效地遏止了民族之間的仇恨屠殺，並認為這種和平共處將繼續維持。這實在是一個大錯特錯的想法。
目前在蘇聯南部，約有六千萬的回教徒，絕大多數操土耳其方言。共產黨離開之後，該地的土耳其族裔、亞美尼亞人、喬治亞人必會開始屠殺行動。南斯拉夫的情形亦然，共產黨的下台，將意味著天主教徒與希臘正教徒之間的一場血腥衝突。捷克、保加利亞、羅馬尼亞亦有相同的民族問題。存在於這些國家之間的民族宿仇，如果未獲解決，經濟的發展恐將命運多舛。
目前中歐地區的許多共產國家(亞洲地區亦然)均負有大量外債，就像中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一樣。顯然沒有人會樂意在負債國中投資。外債遲早都得償還，但是很少國家能一面償還債務，一面發展經濟。我想減輕債務應是當務之急。
此外我想提出一點，那就是中歐地區的國家因為有著各自不同的傳統，所以命運也會不同。譬如捷克的捷克人區以工業為主，而羅馬尼亞的經濟則從未有起色。這些國家，在過渡到資本主義的過程中，不是每一個都會成功，只有少數能脫穎而出。但東德一定會成功，因為西德將全力支持。
東德成功的因素有二，一是金錢不虞匱乏，另一是西德將提供源源不絕的人才。至少在短期內，西德可以提供大量東歐所需的管理人才，助其經濟起飛。


遙遠的自力更生路

　中歐國家到目前為止，已有兩、三年的時間脫離共黨政府的管轄，但是他們的經濟仍在走下坡。沒有一國止跌回升，所有國家的GNP都在持續滑落。西德預計東德要到一九九二年末，或一九九三年初，經濟才有可能好轉。如果我們以東德的情況做一個指標，也就是說，在西德全力支技下，東德尚且需要四年的時間才能走出經濟的陰霾，那麼中歐其他沒有強力外援，只能自力更生的國家，如波蘭、匈牙利，恐怕得需要二到三倍的時間才能突破現狀。
　對亞洲的共產國家而言，以上在蘇聯及中歐所面臨的問題，會是一個很好的參考。（陳嫻如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