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獲利好景不再？

六月二十三日，籌備多時的全國金融會議登場，央行總裁謝森中和財政部長王建煊同聲重申將繼東京、香港、新加坡及雪梨之後，將台北建設為亞洲第五個金融中心。
　
水波不興
　
　台北的這項企圖心，以往總是雷聲大，雨點小。然而，金融會議之後，新銀行放榜、財政部金融司升格金融局接踵而至，連同過往開放外匯管制，修正銀行法，改制外匯市場交易制度，成立外幣拆放市場等自由化措施，顯見台灣正在漸次翻修過去四十年保守封閉的金融體系，台北成為金融中心的企圖，不再僅限於紙上談兵。
　當金融人士屏息以待未來「優勝劣敗」的競爭態勢之際，回顧天下一百大金融業過去一年的成績，卻又顯得水波不興，空氣中並未凝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和前年相比較，去年一百大金融業多金依舊，成長則轉趨穩健。總計近一千三百億的純盈，意謂平均每家獲利近十三億（平均獲利率一二•一％），令所有行業側目。此外，除了台灣人壽虧損八千九百萬以外，其餘全部賺錢，全庫、世華商銀、台中六信、淡水一信、彰化四信、彰化十信，稅前純益都超過資本額。另有台銀、三商銀、國壽、竹企、中企、復華等十五家獲利接近資本額（七○％以上）。
　一百大金融業的總資產，過去一年則呈穩健的成長，總數超越九兆，較前增加近一二％。
　
業務趨緩
　
　金融業去年成長穩定，獲利豐厚的主因，源起於央行自前年中即開始逐步勒緊的緊縮政策。從調高存款準備率開始，次及信託資金準備率，同時配合大量公開市場操作，以國庫券、定期存單、儲蓄券等金融工具吸納資金回籠，最後更斷然以選擇性信用管制的殺手鐧，將矛頭直接指向股市、房地產炒作等投機性金融活動。
　央行連番的強力措施，終於在去年戮破了投機的泡沫，股市自去年二月創下一萬二千多點的高峰後，一路潰敗，喧騰經年的投資公司傳奇幻滅，房地產奔騰之勢也欲振乏力。
　投機浪潮由絢麗趨於沈寂，也顯現在多項金融指標的變化上，貨幣供給額年增率M1b去年全年負成長六•六％，流動性較弱的M2，則呈現九•九％的成長，顯示資金的流向，從莽動趨於安定。
　對金融機構而言，央行的緊縮政策，直接影響到金融體系擴張資產的幅度和速度。七十九年全體金融體系的放款和投資總餘額，較前年僅增加一五％，為最近四年來最低（從七十六至七十八年三月，金融機構放款及投資餘額年增率分別為一六•三％、三八•四％及三○％）。這種總體趨勢，和天下一百大金融業資產成長速率緩和的現象不謀而合。
　緊縮措施影響金融機構業績的擴張，卻不影響獲利。在依舊封閉的體系中，金融體系仍然穩賺聯合賓佔的利潤。緊縮聲中，各金融體系的存款利率在去年一年幾乎都紋風不動，一年期定存多維持九•五％，但放款加碼卻靈活機動，各行庫在去年一年期以上之放款多在一二％之上，中長期更高達一三％以上，一名金融人士下結論指出，去年金融業的厚利，泰半來自這種緊縮政策下，伺機擴大存放差距的結果。
　綜觀過去一年，金融業除了交出令人稱羨的獲利成績單外，在金融自由化、國際化的動作上，卻鮮有進展。即將轉赴民營銀行發展的交通銀行副總經理耿平對現有金融機構的無力感嘆道：「一年多來，金融機構並沒有太大改變。」
　七十八年中，銀行法修正通過，法令賦予金融機構更大的施展空間，各界開始期待一向遲緩的金融體系展現競爭活力，然而，一年多來，卻少見動靜。
　銀行法解除了金融機構在利率上的束縛。然而，利率自由化卻未見落實。在長期慣性下，金融機構仍然「很有紀律地看龍頭（台灣銀行）怎麼訂，」耿平說。值得注意的是，金融人士幾乎都同意，一直有極重「包袱」的台銀，訂出來的價格，「絕非最有效率的價格」。去年二月四日、三月一日、五月八日，三商銀皆同時同幅度調整利率結構，一名金融人士認為，顯現金融市場依舊延續「壟斷市場下的訂價政策」。
　金融產品也未見多樣化。除了外幣存款等少數產品外，金融機構這一年也未提供顧客更多的選擇。一名行庫主管透露，銀行業原本有意推出結合活期、定期、儲蓄等多種存款特色的綜合存款，但是案子出籠後，「銀行金會研究了很久，結論是最好不要做，」這名行庫主管無奈地說。六月底的全國金融會議，結論建議開放近二十種金融產品，也顯現社會對金融產品的強勁需求。
　
議而不決
　
　銀行財務結構健全化是銀行法修正後所欲達到的另一項目的，也是主導銀行法修正的前財政部長郭婉容最強調的重點之一。具體的內涵，是規定銀行自有資金佔風險性資產的比例，不得低於八％。這項措施，來自國際清算銀行（ＢＩＳ）的規定，銀行如果在一九九二年六月以前不能達到這項標準，將無法在國際金融圈立足。
　針對這項規定，財政部擬定了「銀行自有資本和風險性資產範圍及計算標準」，但是一名行庫主管指出，這套標準目前仍「還止於談，交換意見，草擬草案，銀行公會也仍在反對草案的草案。」銀行爭論之處，在於現有銀行的該項比例，多在三至四％之間，欲達到ＢＩＳ的標準，途徑有二，一為增資，但以現有銀行數千億的規模而言，必須增資百億之上，事實上相當困難；另一途徑則為減縮資產，幅度在一半以上，更不可能為銀行接受。
　面對這種兩難，部份銀行企圖以「灌水」闖關，遊說財政部採取和ＢＩＳ相異的認定標準，例如對保證業務不列入資產負債表中，或將一切不動產放款的風險權數由一○○％降為五○％（ＢＩＳ只允許將住宅擔保放款的權數降為五○％）等，這種手法，能否為國際金融界所接受，仍有待觀察。
　顯而易見，銀行在未來數年，將面對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另一方面，金融業的另一要角──保險公司，過去數十年獲利豐盛的美好年代，也隨著開放外商進入市場及保險法的修法，而逐漸進入戰國時代。
　六月底，立法委員將保險公司資金投資於房地產之比例，由草案中的二五％，又往下修正為二○％，為保險公司未來的經營，伏下變數。當初主導修法的財政部官員透露，保險法修正的最大目的，在於「創造一個自由競爭，但也有嚴格監督的市場環境」，一般預料保險法修正完成後，財政部將再度開放保險公司設立，屆時國內保險公司又將面臨繼外商登陸之後，另一場更具挑戰性的競爭。
　
外商衝擊
　
　外商進駐台灣，已近四年，從規模而言，和國內保險公司仍有極大差距，去年六家外商保險公司的市場佔有率不及四％。或壽及新光合計卻達七六％。
　即便如此，外商對市場的衝擊卻不容忽視。最早進入市場的美商安泰副總經理陽揚明認為，外商讓台灣的保險市場產品更多樣，保險契約更合理。例如安泰推出了如意外失能、重大疾病、退休醫療等多種產品。陳揚明更刻意強調，因為外商的努力，打破了保險公司對男女性不同保戶收取相同價格的陋習。「二十八年來女性支付較高保費的不合理現象改善了，」陳揚明笑容滿面地說。
　美商大都會保險公司總經理相重新也期許自己能「改善保險業的形象，提高台灣的保險普及率。」他表示，如今大都會的業務人員程度都在大專以上，人手一台膝上型電腦，在銷售業務的同時，也為客戶做生涯財務規劃。
　陳揚明對外商在市場的潛力相當看好，他估計「五年內外商市場佔有率將可達到一○至一五％之間。」財政部一名官員也同意：「金融市場很好經營，只要稍做努力就會有成果。」
　對於金融市場的新競爭者而言，面對現有金融機構的「積弱」，特別顯得信心十足。十九家新銀行的申請者，在計劃書中，全部載明只要營業第一年，就都有數億盈餘。
　交銀副總經理耿平解釋，現有以公營為主的金融體系「積弱不振」，原因出在法令對公營機構在人事、預算、採購等各方面的束縛，始終不能解脫。這麼多年來，不論是以釋出官股走向民營化的路線，或訂定「公營金融機構管理法」，走向公有民營的方向，都不見進展。導致公營機構明知自己問題重重，卻無力改善。耿平舉例，行庫貸款時，除了十足擔保品外，還要外加要求貸款公司全體董監事聯保，這種不合理的條款，卻無人敢改，只因為「被扣個圖利他人的帽子誰也受不了。」
　這種體系，給了新加入者太多的機會。將出任大安銀行總經理的耿平說，新銀行只須將不合理的條款取銷，「舊產品、新包裝」，就有很大的生存空間。
　
細節競爭
　
　出身花旗銀行，目前擔任華信銀行籌備處主任的盧正昕作風更積極，他總結新銀行將著重全面性「細節上的競爭」，他拿出厚厚的資料，上面密密麻麻列舉了華信對所有服務及作業細節項目所要求的標準，例如對在櫃檯等待線的顧客，要求「九○％的顧客在五分鐘內得到服務」。盧正昕興奮的表示，新銀行無論是產品項目的多樣，服務的品質，都會朝「真正先進國的標準」邁步。
　優勝劣敗的法則是否會在極力強調安定性的金融市場上演，將是未來的大戲。然而，回顧過去有限的開放經驗，公營保險公司一度曾佔有市場九○％以上，如今不到一○％；曾經壟斷股票承銷業務的公營行庫，在券商開放後，除了同為公營事業外，已難再有承銷業務上門；世華及各地信合社，幾乎囊括了券商開放後待交割股款的業務；花旗、第一信託等三天撥款的效率，也席捲了汽車貸款的大部份市場。
　這種情勢繼續演變，幾乎沒有金融人士相信，十年後天下一百大金融業的前十大，將如去年一樣，依舊是公營機構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