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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生猛鮮活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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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從我的經驗講起。過去一年半來,我一直在和我的學生奮鬥,直到半年以前,一直覺得很洩氣,可是現在我很為我的學生感到驕傲。

沒有勇氣說「不」

以前總覺得希望在年輕人,可是接舞蹈系後,我發現小朋友們頭腦之不清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願意付出,不安於做任何事,隨時想不幹,又沒有說不幹就不幹的勇氣,什麼事都是不得不做,態度上扭來扭去,一天到晚鬧情緒,心理上很脆弱,做事隨時想找捷徑,懼怕考驗,注重表面價值,在乎成績過不過關,而不在乎自己學到什麼。
那時候總覺得自己耗盡精力,熬在那?,看不出一點希望。可是我們所有老師都耐心支持著,我們知道這是第一班,第一班很重要,雖然很沮喪,還是繼續熬在那?,我們帶小孩、磨小孩、耐心支撐。到現在,二年級這班慢慢靜下來,他們參與、付出、投注,接受任何事,有些事很辛苦,可是他們也做了。我們做一趟巡迴表演回來,他們已表現出專業的精神,有自己的價值觀,說話有信心。讓我覺得只要不放棄,有耐心,一樣的小孩經過一年半就不一樣。
而我覺得一開始時遭遇的那些現象,不是年輕人的問題。我們的年輕人沒有問題,我們的問題是社會上給的問題。
譬如,上課一學期後,我們會問學生將來要做什麼,結果在四十多名學生中,只有一個人說「我要跳舞」,其餘答案大部份是:「如果有可能,我願意成為一個專業舞者」;「如果有可能,我願意上台跳舞」。假使一個班中許多人都說「如果有可能」,這種答案反映了一種年輕人奇怪的現象–許多年輕人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能直接說「我要」;也因為他們不確定自己要什麼,決心就不那麼清楚。

要.不要的問題

一個人決定要跳舞的話,他可能有機會,也可以當一個專業舞者,但一個人對本身的要求只有六十分的時候,凡事都抱「如果有可能」的態度的話,一定到不了那?。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能「盡力試試」,「盡力試試」就是「可以有失敗」的意思,就不會全力以赴,就沒有成功的可能。我覺得台灣今天也是,不能再坐等別人給你機會,不能等別人說你可以,是你自己要不要的問題。我覺得從每個人開始都要談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應該問自己「你要什麼?你倒底要不要?」要的話,很清楚的要,然後你付出。假使只是「如果有幾會可以的話」,就會擺盪。
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可能是價值太混淆。以我們舞蹈系來講,他不知道跳舞是怎麼一回事,是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可以做什麼,從小就沒有給他一種任其嘗試、自己負責的機會,沒有自己經過工作來得到什麼。

教育缺乏考驗

一般家庭直到現在還是這樣,對小孩什麼事都供應得好好的,只要你坐在那?像個呆子一樣讀書。我們巡迴演出時做工,從我們同學工作的情形,可以知道他們九○%在家?沒做過事,掃地都不會,這很可怕。我不是覺得一定要人家勞動服務,可是這跟要不要找捷徑有關係,因為從小沒有培養紀律。生活的紀律不在那?。
缺乏紀律的結果造成今天的年輕人扭來扭去,一天到晚就鬧情緒。因為他的角色一直在一個很專繼的家庭的要求下面來工作。家?一方面沒有培養他的紀律出來,小孩也沒有選擇,他就鬧給你看。到學校來他沒辦法鬧,也不敢鬧,他唯一的反應就是情緒不好,而且對自己的情緒束手無策。一個情緒不好可以兩個禮拜都在很沮喪的狀態。我說,我這個禮拜可以鬧情緒,但是現在我把我的情緒和我的鞋子放在舞蹈室的外面,這個時候我要工作,在這個工作?面我就沒有情緒,就像個機器人一樣工作,等工作出來,我的情緒會少一點點。可是,他們就只是坐視自己的情緒。
這和我們的教育有關。
我們的教育不考驗學生,我們要他創造時代,但是我們不考驗他。用分數來考驗的方法是不對的。參加我們舞蹈的男孩認為我們的訓練遠超過成功嶺,成功嶺對男孩子來說,是很重要的紀律訓練,如果這種訓練不能真正給年輕人考驗,就需要檢討了。一個人如果沒有紀律的話,就不可能有力量,有了力量才有更多的紀律,更堅實的力量。否則,一個人如果心理上很脆弱,他當然永遠找捷徑,永遠找不費力氣的辦法,因為他本身沒有被訓練出用力氣的事情,或力氣愈用愈多的情形。
大家都說現在學生的國文、英文、什麼什麼都沒有以前好,這是我們教育不給真正的考驗,也沒有誘發學生對事情的投入,培養對知識本身的愛與樂趣,和清楚的目標。
舞蹈系一年半下來,可以說我們找到了一個出發點,不再是在辦「幼稚園大學」。以前我們的外國老師就說我們學生的心態非常幼稚,如果你告訴學生,他的手抬得不夠高,他就會沮喪得要死。他不覺得說他手抬得不好,只是說在當時他的姿勢還不夠好,並不表示這一輩子都抬不好,也不表示他不能跳舞。上舞蹈課就是讓老師來糾正你,讓你能做得更好,要清楚自己能做到那?,怎麼樣做得更好。
現在就比較好,有一次表演完,有個女孩坐在後台靜靜地流淚,我們問她為什麼哭,她說:「我跳得不好。」我們說她跳得很好啊,她說她有四個地方跳錯了。他已經有她自己的價值與判斷,也比較能肯定自己。

看清自己的賬簿

雖然,去年一年感覺很窩囊,但我覺得台灣有生命力,這是絕對沒有問題。即使現在不像幾年前那麼潑辣,可是還是有生命力。問題是這個生命力如何透過紀律找到一個秩序,讓這個力量變成一個很清楚的力量。舉個例子來講,我們看街上的車子,如果大家守交通秩序的話,那是個很驚人的力量,看車子那樣走,讓人覺得很潑辣有為,像廣東館子講的「生猛活鮮」。
如何循導這些生猛的活力?我覺得做什麼要像什麼。我們有一次去台南一家西餐廳,牛排吥茲吥茲就上來了,這種台灣的生猛牛排上來了,桌上餐具還沒有擺。做什麼都不像什麼,名目上卻好像我們都做完了。我們所有的事情都有這個問題。
改善的方法,政府當然可以做多方面的改善,但是老百姓要自己來。第一個要講話,要要求自己,弄清楚自己要什麼。每個人有自己的賬簿,這本賬簿和別人打分數的不一樣,不是表面的,而是自己給自己打的分數。
台灣過去十年來我覺得好像是有一點放縱過度,我們現在不再是苦得要死,生怕明天沒飯吃。而是像大醉一場,宿醉方醒,覺得不那麼有趣,又不知道以後該如何。我們現在是富裕,可是好像大家都變得沒有時間,富裕買走了我們的時間。事實上那個時間我想是永遠不會有。

現在是個轉機

我覺得這是一個轉機,只要開始,就會慢慢培養這個時間出來。這一段富裕的時間正好給我們一個學習的空檔。每個人都要學,很多事對我們來說都是第一次,都沒有經驗,我們也許一開始不能做得很好,可是只要虛心開始學,承認我們做得不好,然後看清楚目標去做,多一點點耐心,慢慢一點一點走,總會做到。我覺得如果不開始虛心學習,台灣的繁榮沒有辦法維持。(陳黛婷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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