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上休養了三、四個月,呂清源還沒有想到要再出海的打算。打從十九歲高中畢業後,扣掉中間三年當兵的日子,現年三十五歲的他已足足有十二年的歲月在海上討生活。
十二年海上的經歷,使呂清源從一名船上的報務員到成為豐國水產公司一名相當幹練的船長,然而他最眷戀的還是這片土地以及他的公寓住家。
在他出海一趟的日子,少則三、四個月,多則一、兩年,他的三個小孩常常會問媽媽:「為什麼爸爸不回家?」他也常在問自己:「當你已有經濟基礎,為何還要常常離家?」身為一個船長,雖沒有固定月薪,出海的日子每月可分得十幾萬的紅利是很平常的事。
有如今天早晨高雄前鎮漁港的離別場面,呂清源已經歷過無數次。
今天前鎮漁港正如同往日一樣,凌晨四時許即有近海及遠洋漁船滿載而歸,港邊立即成為漁市場,來自全省各地的批發魚販在此喊價,收購魚貨。
當拍賣現場水泥地上鹹腥的魚水還沒有淌乾時,一艘艘上了新漆的漁船又漸漸劃破岸邊的水紋,帶著從船頭發出的鞭炮聲遠離,船頭甲板上漸遠漸模糊的黑壯山地少年郎不斷向岸上拭淚的婦孺家屬揮別。「我從不讓太太來送別,」呂清源望著漸漸遠離的漁船說。
呂清源回憶起十六年前,第一次出海的心情。那一次他滿懷著要「看外國」的期眼心理,由高雄航行八天,才到新加坡,然而一路暈船,幾乎使得他痛苦得想回家,卻怕回來會給人笑,「男子要有勇氣承受,」他說出當時的心理。
當完兵後,他還是再回到船上去,然而不滿足於只當個發送電報的電報務員,他開始利用海上單調的日子研讀航海的書,學習如何當個船長,而終於成為一個船長。
他認為身為一個船長最要緊的是意志力及應變力都要強。在茫茫大海上,船長的任務就有如陸上公司行號的總經理,要能把穩方向,根據海流、時間、水色,來判斷魚群所在,若沒有魚群,要再根據事先蒐集的情報,指揮船調駛往有魚群的漁場。
呂清源說,過去台灣漁船船長九○%是國小畢業,對航海只懂得個初步,真正海專畢業的專業人才卻不肯上遠洋漁船。這樣的船長缺乏法律知識,又碰上語言隔閡,遇上國際糾紛往往不知如何應付?
討海人都能感受到,海上的波濤平靜時比陸上還穩,海上的日子不斷發出同樣的單調,往往好幾天看不到另一艘船,有如一片沒有任何影像可以反射的顫動的鏡子。
在海上,這些討海人想見人及土地的渴切不是陸上的人所能想像的。呂清源說,偶而遇見另一艘最近才從台灣來的漁船,往往有如「他鄉遇故知」般的雀躍。
然而海上不是永遠不變的平靜,討海人最怕碰到風急浪高。呂清源還記得去年在北海道附近漁場捕魚時碰上的超級颱風的驚險景象。那次超級颱風突然轉向,令他們措手不及,剎那間,「浪比三層樓還高,」呂清源形容。
在那個危急時刻,身為船長的呂清源立即命令「停車」(使船停止前進),把穩方向盤,儘量不讓船身傾斜;同時打開無線電,收聽有關颱風的最新情報。
就在他最奮力掙扎時,他聽到另一艘漁船的報務員的聲音自無線電傳來,對方在厲聲嚎哭著:「救命啊!船已傾斜一半了,」淒厲的聲音傳來,原本相當鎮靜的呂清源莫名的害怕直襲心頭,立即順手把無線電關上。狂風大浪之中,誰也無力靠近誰,幾乎整整掙扎了二十四小時之後,才漸漸風平浪靜。自此以後,呂清源再也沒見到那艘在呼救的船。
儘管多次告訴自己海上風險大,也多次告訴自己不要再離家,然而多年熬過海的深沈的寂靜,呂清源倒也能慢慢體會轉業不易,他願意等待日後的再出航。雖然生在現代,呂清源的生活就像亙古以來,所有討海人的生活一樣,是由海水、魚群及汗水編織而成的。(莊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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