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管會跨出一大步

三十多年來，台灣經濟發展的成就，已使中華民國躋身十大新興工業國之林，舉世稱譽為「奇蹟」。
　二十多年來，證券市場的遲滯成長，不但未能協助工商自由此籌措中長期資金，甚至被外交報紙諷喻為「吃人市場」。
　當今年春天大筆游資湧入股市，連創高潮成為人人談論的話題時，很少人注意到政府公佈的一個統計數字：
　「目前上市公司一一一家，僅佔全國總數的○•○七三％；上市公司一千五百二十三億元的資本額，約佔全國公司總資本額的一○％；而在全國五百家大企業中，公開發行上市的公司，僅有八十一家。」
　我國證券市場規模過小，功效不彰，主管其事的證券管理委員會，首當其衝難咎其責。
　去年六月，證管會新任主委白培英就職前夕，一家日報的大標題赫然寫著：
　「經濟低潮十年罕見，上市公司純益減半」。
　在此之前，股市連續爆發的證券商舞弊案、公司被奪權、負責人捲款逃走，甚至黑社會人物挾刃談判等違紀事件，駭人聽聞，投資人至今印象猶新。
　面對世界經濟的不景氣和秩序紊亂的雙重摧殘，白培英上任之初，各界莫不寄望在新人主政的局面下，股價劣勢能夠就此扭轉過來，市場形象重新樹立。
　一年來的證管會確實也有一番作為：鴻通、新奇股票炒手移送法辦；和信興等八家財務有問題的公司股票一度採行特殊的交易方式；中信、丸億報表造假的會計師和公司負責人遭受前所未有的重懲。
　「他們現在比較敢在必要的時候，採取斷然措施，讓眾人有所警惕，」中國輸出入銀行副總經理余雪日指出這一年證管會最大的特色。
　從去年店頭市場的設立，到今年初證券交易法的修改，和即將施行的引進僑外資投資證券，可以看出證管會在典章制度方面也有建樹，尤其是二月間呈交行政院通過的一套全面改善證券市場的方案，明列證管會今後應該努力的方向，是二十年來政府給予證券市場最大的支持。
　財政部政務次長陸潤康指出，這些奠基和建制性的工作，固然一時看不出它的效果，不過可以確定：「在積極推動改進市場的工作上，證管會已在努力地盡它的職責。」

不能不快做

　關心證券市場發展的人士都有同感：台灣股市二十年來「投機濃於投資」的畸形發展，不是走馬換將短短一年就可收立竿見影之效，但相信當局潛移默化的影響會逐年生效。
　白培英卻等不及了，這位外界公認清廉正直的主管官員說：「一年來同仁叫苦連天，卻不能不趕快做！」他擔心：在此資本密集工業升級之際，股市形象一日不改，誰有信心前來投入？在台灣經濟邁向明日大國的途中，無法茁壯的資本市場無疑成了絆腳石。
　當初財政部長徐立德任用白培英這位在賦稅署服務多年的老同事接掌證管，就是看上他的「有守原則」。一年來，白培英將這種精神反映在證管會維持股市秩序的一些「斷然措施」上，樹起證管會權威的新形象。
　就在白培英上任不久，證管會查獲鴻通、新奇兩家頗具投機性的股票，在做手的介入下，股價一路猛漲，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意圖影響市場行情，對某種有價證券，連續以高價買入或者低價賣出，於是將當事人移送法辦。
　此舉在證券市場造成極大的震憾，當時股市中的大戶紛紛偃息旗鼓，不敢輕舉妄動，惟恐因為「連續大量買進股票」，惹禍上身，股價也因此遽跌，在去年股市一片低迷中，證管會遭受的指責與壓力可想而知。不分清紅皂白的投資人甚至叫囂著：「白培英一上任，就害我們白白賠錢！」
　如今回憶起這件事，白培英依然堅定地說：「我是依法行事。只要股市狀況穩定、證據足夠，我還會再辦。」
　同樣的「我還會再辦」，也是白培英檢討起「分盤競價」制度時的評語，雖然這制度在三月下旬只施行兩天就草草結束。
　分盤競價是台灣證券市場成立二十一年來，首次將發生退票及工廠停工等八家實質欠佳的公司股票，規定每天只能在兩個固定時段進行交易，而且買賣的價格也以特殊的方式計算。目的是在提示投資大眾能夠加以分辨那些是有問題的股票，避免市場做手大肆炒作這些虛有其表的股票，使盲目跟進的投資人受損。
　然而事前的準備不周及宣導工作未能配合，使證券商手忙腳亂，投資大眾也誤以為股票是「被判了死刑」，恐慌憤怒，實施的成效非常不理想。
　短短兩天證管會電話不曾斷過，甚至還有一些家庭主婦和退伍軍人鬧到證管會，揚言要殺白培英。
　白培英說不是他怕死只施行兩天就放棄。既然警惕、教育的目的都已達到，而準備工作又欠佳，尤其八種股票的小額投資人竟然多達三、四千人，於是白培英當機立斷，立刻停止。
　當初鴻通事件移送法辦，因證據不足，法院判不起訴，外界譏評不斷：「證管會自討沒趣！」事後白培英坦率承認自己這件案子處理得「不滿六十分」，卻一點也不在乎面子的丟失問題，雙手一攤說道：「任他們去講風涼話，我只問自己做得對不對！」
　從宣佈中信、丸億兩家公司停止交易到違法者一律移送法辦，在這五十二個備受煎熬的日子裡，白培英的「擇善固執」使他咬緊牙關承受來自投資人及各方人情的壓力。承辦人員更是馬不停蹄地搜集資料、套取口供，甚至創世界之舉「跟著會計師去一一盤點存貨」，最後為了趕寫調查報告還有人在辦公室加班「打地舖」。
　財政部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官員持平地指出白培英上任以來：「證管會做得相當辛苦，管理也有突破。」

部屬全力以赴

　中國信託公司總經理鍾降吉從旁觀者立場分析，上有徐部長的鼎力支持，下有部屬的全力以赴，是白培央這一年能夠有所作為的主因，尤其十多位「帶著新觀念、新朝氣」的新人加入證管會。
　學法律出身的副主任委員張昌邦，比白培英早來證管會三個月，先行整頓股市法規。這位法務部出身、凡事說一不二、人稱「Square先生」的副將，一年來證管會一些前所未有的創舉都在他「依法辦理」的信念下，理直氣壯地推出。
　專門辦理公司上市、資產重估、增資等案件的第一組工作人員，是證管會與外界接觸最頻繁也最易滋惹是非的單位。今天市場上流通的一些財務造假的公司股票，就有傳言是過去送紅包、走後門而過關的，嚴重破壞證管會的形象。
　與白培英同時上任的呂東英，自接掌第一組業務以來就堅持「凡是到我辦公桌上的事，一律公平解決」。這位出身財政部賦稅署稽核組，向來就痛恨別人買票不排隊的硬漢，形容自己最大的長處就是「拒絕人很快」。一年來凡是不循正軌前來申辦上市或增資案的發行公司，呂東英從不給好臉色看。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說今年的證管會來了一個「跋扈、蠻橫」的組長，「正派人士卻很激賞他的作風，」一位證券承銷商推崇地表示。

一羣查帳高手

　除了呂東英之外，目前的主任秘書王榮周及掌理市場交易業務的二組組長黃古彬也是與白培英同時進證管會的。這兩位研究所畢業、又有行政經驗的昔日部屬，一年來在證管會扮演「散播種子」的角色，推動不少業務的改革。
　這一年最受矚目的新人，是八位由稽核組及剛從東吳、政大會計研究所畢業的年輕人組合而成的一群「查帳高手」。他們的加入是專程為證管會這一年的重頭戲–十項查核而來。
　有鑑於目前流通市場的股票良莠不齊，且時常傳出會計師簽證不實的弊端，證管會為掌握上市公司的經營狀況、調查各上市公司會計作業是否確實，並且追蹤以往現金增資的運用是否合法，列出了十項查核的標準，白培英說：「我們是要對所有的上市公司來個『健康檢查』。」
　一年來，在新舊同仁的搭配下，查帳工作進行得一點也不含糊。許多已被查過的上市公司都反映：
「查帳之嚴，比會計師還慎重。」並且從帳表課目分得很細的情況可以看出「是素質很高的人設計出來的。」為求慎重起見，這群查帳高手除從公司的財務部門套線索外，並和工廠人員直接交換意見，以多方查證。
　如果說這一年的證管會確實有所作為，財政部長徐立德是他們握有的王牌。從證管會第一組擴大編制遷移辦公室，到向部裡借調八位人手作為證管會的生力軍，徐部長都很爽快地幫了大忙，並特許公文或重大事件可以直接向他報備。

部長坐鎮相助

　一年來徐部長坐鎮主持的「證券業務改進小組」，成立之初，每隔兩週的運籌帷幄，不僅勾勒出市場未來發展的藍圖，也為喊了多年早該施行的制度催生。
　去年八月初，「引進僑外資投資證券」的計劃，自民國五十六年開始多次往返兩部及院會，終於在這一年「三顧」經建會後塵埃落定，決定以間接投資方式引進資金。
　所謂的「間接投資」就是投資人不直接進市場買賣，將資金集中在投資公司，由內部專家去分析投資。因此，這項計劃的實施不僅加闢今後僑外資金流入國內的管道，並且同時引進國外機構投資的知識和技術，具有啟發的作用。
　證券公會理事長劉平指出，國內目前的小額投資人超過一半以上，和美、日高達六○％及七％的機構投資（包括退休基金、保險公司、企業法人等）不能相比。他分析說，機構投資運用的資金量大、擁有調查機構、可委託專家根據投資策略來投資；而小額投資人多是想一時賺大錢的投機者，這就是為什麼台灣股市投機色彩特別濃厚的原因，也是徐部長積極推動僑外資採間接引入的方式，期望能對
股市發揮模擬安定的作用。
　另一個「意味證券市場向前邁進一大步」的措施，就是「店頭市場」的開辦（證券交易所是集中買賣，限制較多，店頭市場則分散在各個證券商的櫃檯直接進行交易，買賣雙方可彼此協價，一個健全的資本市場，二者缺一不可），提供政府公債、公司債券、金融債券另一個可流通的市場。
　為避免少數投機人士的興風作浪，主管單位目前暫不開放已公開發行仍未上市的公司股票流通店頭市場，而且自去年十月開辦實施後，店頭交易效果並不顯著，仍有待檢討。但一般投資人認為這個「喊」了多年的制度，能夠進入「做」的階段，已屬難能可貴，並無太多的責怨。
　傳播媒體方面，對於三、四月間分別通過的「證券交易法部份條文修正案」及「全面改進證券管理制度促進證券市場發展計劃」，大致都給予不錯的評價，讚許「這是在從前舊環境中做不到的」，並相信「日後會產生積極作用」。
　譬如在新的證券交易法中，就賦予證管會管理會計師的權力，一旦發生簽證有疏漏錯誤，可警告或停止會計師兩年內的簽證職權。另外還將強制執行，公司董監事因熟知公司內幕操作股票牟利，須將利益歸屬公司的法令。
　而在新公佈的改善計劃中，比較受人矚目的是：將比照日本成立大證券商、為鼓勵公司股票上市，決定延長上市公司營利事業所得稅的減免年限，以及敦促法人或專業投資機構投資證券。
　徐部長對這套計劃的推出很滿意，他指出：「今後努力的方向已樹立」，並授權證管會全力以赴，對證券市場的前途非常樂觀。
　除了徐部長的支持，市場中觀察人士指出，白培英上任之際，雖是股市元氣最傷的時候，卻也因禍得福，博得歷來政府首長最大的支持。
　同是基督徒的政務委員李國鼎送給白培英新官上任的賀詞是「我支持你，為你禱告。」政務委員費驊曾私下提醒白培英注意發行公司的「公開說明書」應該如何改善。各方的關切足足推翻往日的傳言：「官員們視股市為投機市場，一談就變色，少碰為妙。」
　二十年來政府對證券市場的忽略，致使歷任證管會主管雖欲振作但乏人支持，在心有意、力不足的情況下，股市成長「有過一段空白」，不是短短一年力圖振作的主管當局能夠立刻填補的，反而在求好心切的情形下，行事過於魯莽，暴露經驗的欠缺，新光證券公司董事長邵企逖分析說。
　鴻通案件的不起訴、分盤競價的不見成效，尤其是中信丸億原先只打算停止交易兩週，構想過於天真，在往後的兩個月間受盡指責，至於誤信會計師的簽證據丸億增資案通過，也使這一年證管會的表現大打折扣。
　不過最遭人非議的還是證管會對市場價格的過份關照，好幾度調整證券信用交易的融資比率與融券保證金。譬如在去年股市低迷時，曾將融資比率由四○％提高到八○％，就是原先買一百萬元的股票可借到四十萬元，現在提高到八十萬元，鼓勵投資人多買進股票；而融券保證金的成數由六成提高到十成，就是借股票去賣出的人，以往借一百萬股，只須付六成的保證金，目前須付全額，減低大家賣股票的慾望，以維持市場行情不要跌得太厲害。
　而在今年三、四月間為防止證券市場的過熱，抑制股價的過份上漲，證管會曾經四度調低融資、融券的比例，結果有一天之內股價指數滑落一百多點的紀錄、怨聲四起。
　一位證券專家分析站在主管機關的立場，以控制信用工具（融資與融券）來緩和股價的激烈波動並抑制過份的投機，本是無可厚非。但因為這對投資人的清償能力與利潤會產生直接的影響，當局頗易遭受嚴厲的批評。

多管制度、少管行情

　大部份的股票市場中人士都希望證管會「多管制度、少管行情」。好似球賽中的裁判，兩隊輸贏不干己事，但大家必須是規規矩矩地在打球，不可以有欺蒙或舞弊的行為。
　換句話說，證管會的職責，首先是要求發行公司財務報表必須忠實表達、完全公開，使投資人有正確選擇的機會。再者是建立交易市場的秩序，減少人為的操作。從中信、丸億虛列報表被送懲，到鴻通、新奇炒手被揭發，尤其是十項查核工作的積極進行，可以看出這一年的證管會是在努力扮演裁判的角色。
　然而台灣證券市場先天體質上的兩大缺陷：上市公司太少及個人投資比例過高，是股市炒作投機氣氛比世界各國都嚴重的原因；這一年證管會積極推動優良公司的上市、引進僑外資，並策劃顧問事業的建立，在扮演「裁判」角色之餘，也肩負起「教練」的角色。
　總結這一年證管會的種種作為，白培英只能它為一個起點，要將「吃人市場」的台灣股市改為亞洲的「投資樂園」，他認為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