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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仲馬與白先勇手稿在台北相遇 背後功臣是這個老圖書館員

2020年,華人最大藏書家族澄定堂,將大仲馬、左拉、莫泊桑、盧梭等文豪手稿再寄存台灣國圖;穿越200年,與當代作家白先勇、余光中等400位當代華文作家手稿比鄰而居。串起這個緣分的,是一位老派文青。

澄定堂-國家圖書館-白先勇-大仲馬-藏書 在國圖工作30多年的杜立中,積極爭取澄定堂同意,將收藏的世界文豪手稿寄存台灣。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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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他的信,以及他希望台灣超過日本成為亞洲第一,我們家把書最後留在台灣,決定幫國圖一把,」華人最大西文藏書家族澄定堂第四代Jason Dou談起2年多前,家族做出最後決定的關鍵。

繼2018年底,將43種、49冊西洋手抄本與善本書寄存台灣國家圖書館,2020年,澄定堂又將180件的18世紀法國文學家、思想家手稿、書信,如大仲馬、左拉、莫泊桑、盧梭等寄存國圖。

「他總是默默的,」Jason Dou這樣形容贏得他信任的特藏組助理編輯杜立中。這是他2017年以來的對口。

為台灣留下超過400位當代名人手稿

不只取信澄定堂,過去10年,杜立中跟時間賽跑,替台灣留下400多位作家名人手稿與書信。包括日治時期開始寫作的跨語言世代作家,楊逵、鍾肇政、台灣第一位女作家杜潘芳格、笠詩社發起人陳千武。白先勇、歐陽子、李歐梵、陳若曦、王文興等現代文學月刊要角的手稿也幾乎收齊。詩人余光中、小太陽林良的手稿,過世後也全部捐給了國圖,掃描成檔,公開使用。國圖曾估算,這些手稿的價值超過億元。

澄定堂寄存國圖的名人手稿,包含大仲馬簽名。(吳宙棋攝)

「我很喜歡這個工作,覺得很有意思,可以替文化盡一份心力。我覺得我做這件事很光彩,」這位挺著大大的肚子,講話聲音不大,待人總客客氣氣,夏天一件T恤,冬天總是格子襯衫的退休公務員受訪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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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發現,這件事交給他做,真是太好了、太對了,」國家圖書館館長曾淑賢講起杜立中時開心地說。

其實國圖許多部門都會接觸到作家,也都在收手稿。10年前,曾淑賢剛到國圖,有一回進到書庫,發現少許作家的珍貴手稿竟然只是用檔案夾收著,這讓她大驚失色。她很有敏感度,知道作家與名人手稿是世界級圖書館的重要館藏,於是將杜立中調到特藏組,與時間賽跑,專責此事。

在打字機、電腦發明之後,年輕一輩作家都是用電腦寫稿,沒有人手寫。杜立中被賦予的任務,就是搶救手寫世代的最後文化資產。他知道「如果我們不積極強化自己的工作,這些手稿就沒有了。」

口頭禪:我給您拜託、磕頭、鞠躬

這10年來,特藏組的同事只要聽到平常嗓門不大的杜立中,扯著嗓門講電話,「我給您拜託、我給您磕頭、我給您鞠躬,」就知道他在跟老作家或作家的親友要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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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開玩笑說,我沒有年齡70歲以下的朋友,」杜立中說。

問杜立中幹嘛那麼客氣?他說,因為國圖沒有錢,他都是去要手稿,所以要有赤子之心,要有禮貌,讓對方感受你的熱心與尊重。「有赤子之心才不會一直覺得很難,」他說。

曾淑賢則觀察,杜立中之所以能在10年內做出成績,第一是態度很好,很有耐心;第二是跟文人往來,一定要對作家有一定的了解,才能做好的採集。不僅是書,許多作家會畫畫,還有文人間的書信,能挖到多少得看採訪者「跑」的功力,而杜立中正好適合。「他就是老派文青,」她形容。

多數作家與作家的後人,最在意手稿進入國圖後怎麼被對待,承諾有沒有被執行。杜立中盡量符合捐贈者的期待,手稿掃瞄建檔完,可以公開查詢時,也一定會通知當事人。12月初余光中的夫人到台北,希望能到書庫看看手稿的儲存環境,聯絡已經退休的杜立中,「師母要來,當然要來招呼,」他說得很自然,退休第三天又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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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收了400位,看起來很多,但杜立中說,每一位作家平均都要經過6到7年的長期往來,但往往「失敗的多,成功的少。」

國圖善本書室目前收藏善本古籍逾13萬冊,普通本線裝書超過12萬冊。(王建棟攝)

看報紙訃聞找收藏目標

杜立中看報很仔細,連頭版小方塊訃聞都不放過。一旦看見名人過世,他就開始想盡各種辦法,跟家屬聯絡。以郝柏村為例,杜不認識他兒子郝龍斌,只好打到國民黨中央黨部去自我介紹。

2014年,長居海外的白先勇回到台大開課講紅樓夢,杜立中知道了消息,立刻問到電話,趁他在台時拜訪,說明來意後,白先勇很爽快地答應。雖然早年的《孽子》、《台北人》手稿都已捐給任教的美國大學,但之後,白先勇所有寫父親白崇禧的文章手稿,幾乎全捐給了國圖。

中研院院士會議時,住香港的李歐梵回來,杜立中則是跑到南港中研院,趁空檔相約,「我還跑外縣市,只要他願意見我,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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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幸運,都是在他們腦子還清楚的時候,跟他們聯絡,」杜立中講起2016年去世的杜潘芳格。2013年他第一次拜訪杜潘芳格,之後每隔一陣子就打電話問候她。杜是杜潘芳格的夫姓,熟悉之後,她要杜立中叫她「嬸母」。杜潘芳格過世前有一天打電話給他,要他來取手稿。沒多久,她就在睡夢中離世了。

令曾淑賢印象深刻的是,每年國際書展,杜立中都會來跟她要一落名片。原來他都會趁書展作家簽書會,去排隊簽書,乘機跟作家說,「我們館長請您簽名。」讓作家印象深刻,建立關係。每一年,他都幫曾淑賢簽回來二、三十本。

更貼近作者原始思想的手稿與書信

比起書,「書信與手稿都更貼近作者原始思想,」台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教授潘鳳娟解釋,過去書籍出版前都會被過濾與審查,能夠上檯面的變成出版品,不能出版的則以手稿形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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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研究,大部份都會找出超過你想像、奇怪的東西,」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系教授易鵬指出,他是台灣少數做手稿研究的專家。

他研究澄定堂寄存的左拉、莫泊桑手稿發現,左拉寫信,信很整潔,不會有任何修改,文字很優美,字跡很工整,屬於事先策劃、事中執行,事後也不反悔型的作家。反之,莫泊桑字跡潦草,左寫、右寫,空白處也能寫,還會有不同顏色蠟筆畫記。從手稿可以看見不同作家思考、搜集資料的不同模式。

相較於歐美,台灣手稿研究才剛剛起步。曾淑賢希望,透過數位化公開圖檔,加上館藏論文、書籍,可以讓更多研究者方便進行研究。

一路都是基層員工,卻很積極

在國圖工作了30多年,甚至兩次受法國國家圖書館邀請,到巴黎協助中文古籍編目,其實,杜立中學的是法文,而不是圖書館,他最後職級是大學講師等級的助理編輯,一路都是基層員工。

「他最大的特色是年紀不小,卻還是很積極,」曾淑賢觀察。

2013年,杜立中第二次去法國國家圖書館支援3個月。逛跳蚤市場時,曾在漢學中心工作的他,看見許多以中國事件為封面的19世紀法國骨董雜誌、明信片、19世紀歐洲旅遊作家寫東方的手稿,他立刻做了紀錄,寫信回台,徵求購買同意。

國圖開了綠燈後,50多歲的他,為了不讓小販就地起價,於是佯裝一直畢不了業的窮學生在跳蚤市場穿梭。墊了20多萬,幫漢學中心買了許多珍品。「我那時候想,如果館裡不要,我就自己收藏,」他說。

在國圖最後10年,杜立中不論是去跳蚤市場、與作家聯絡,或讓澄定堂將古籍寄存在國圖,都是在做自己覺得有趣、有意義的事,「我看到澄定堂的書目,把我嚇了一跳,都是很重要的書與手稿,這都是該拚了命要做的事。」

成功將澄定堂留在台灣,收了超過400位作家名人手稿,問他還有什麼遺憾?

「許多老台灣文獻得趕快收,」他心心念念。10年來,在探訪老作家的過程中,他看見不少珍貴的日治時期書契、漢學老師手稿、書畫等,正處於不留存,就會佚失的關鍵期。

只是,這需要經費,不是他拜託、鞠躬、磕頭能夠解決。

最後,問他30多年圖書館員生涯何時最愉快?

他想了一下說,「我只要收到一筆資料,我就覺得非常愉快。」

一個平淡的答案,卻令人動容。(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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