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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歌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歌,出發的年代,人們唱著「生命如花籃」,受傷的年代,可唱的歌是疼痛的;吃苦的年代,一曲「燒肉粽」撫慰了人們身心的瘠貧……時代的列車轟轟前進,歌不停的唱著,唱過艱辛的歲月,也唱過起飛、成長的歲月……未來,那一首歌才是我們的主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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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曾經說:「沒有歌的時代,是寂寞的。」
 我們總是有歌─從艱辛困苦唱到安定富裕。台灣自光復以來的流行歌曲,是一頁篳路藍縷與白手起家編成的五線譜。
 『雨夜花 雨夜花 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 暝日怨嗟 花謝落土不再……』
 
唱不完的殖民淚
 
 日據時代,台灣淪為殖民地,擔任的角色如同一九四二年,一本日本雜誌「日本時代」刊登的文章所說:「未來的日本帝國必須包括以台灣為中心,半徑四千英里以內的一切土地與人民。」
 日本建設台灣是為了自己的需要。發展農業也是為了減少必須向外購買糧食的外匯開銷。台灣同胞被拉去當「軍伕」,陷入一場發自日本「皇軍」野心的戰爭。「雨夜花」當時被日本人改成進行曲節奏,換名為「榮譽的軍伕」。歌,成為統治者拉攏人心的工具。
 日本在民國六年,就嚴令禁唱台灣歌曲。到了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發生,台灣「日本皇民化」運動風聲鶴唳,反日情緒也與日高漲。台灣歌開始切切的唱:「月夜愁」、「望春風」、「心酸酸」、「港邊惜別」……,唱不盡日據時代台灣人哀愁、悲愴的無奈心情。
 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淪陷,政府遷台。戰亂後百業待興,經濟蕭條,生活非常艱苦。許多人為了三餐餬口,只能在有限的環境中尋找生路,於是賣肉粽、踏三輪車、修鞋補缸、收酒矸破舊……,構成一幅謀生百業圖。
 
肉粽心情
 
 在台北市立女中任教音樂的張邱東松,在深夜伏案作曲時,經常聽到窗外傳來一聲聲「燒肉粽!燒肉粽!」的吆喝,於是寫下『自悲自嘆歹命人,父母本來真痛疼,讓阮讀書幾年冬,出業頭路無半項,暫時來賣燒肉粽……,燒肉粽!』表達當時家境清苦的孩子無法升學,深夜在大街小巷喊賣肉粽的辛酸。
 唱紅「燒肉粽」的閩南語歌藝人郭金發,出生於日據時代末期,幼年歷經戰後混亂及政府遷台、土地改革。他回憶小時候在父親的小皮鞋工廠裡,一邊聽師傅敲敲釘釘做鞋,一邊也常聽到「燒肉粽」叫賣的聲音。他神情凝重的說:「有的賣肉粽的連腳踏車都沒有,三更半夜背著一個籃子,裡面裝幾隻肉粽煨一個小爐子保溫,大冷天也這樣出來賣,有時候還遇到下雨……」
 郭金發在夜市看賣歌本的人拉手風琴唱歌,才知道除了收音機常常播放的日本歌調之外,台灣也有自己好聽的歌。最近他重新灌錄「燒肉粽」新唱片,理由很肯定:「早期的台灣歌謠,是一種無形的資產,也是歷史的見證,應當被保留下來。」
 
補破網渡風雨
 
 如果「賣肉粽」反映了當時人們生活艱苦的狀況,「補破網」則一曲道盡政府遷台初期『破甲這大孔,想要補無半項』的困頓環境和『舉鋼針接東西,天河用線做橋板,全精神補破網』的奮鬥意志,以及舉國上下一心盼望『阻風雨,駛孤帆,雨過天青魚滿港,從今免補破網』的興國立家意願。
 民國五十一年「台視」開播,十月十日當天除了轉播雙十節閱兵典禮之外,「群星會」流行歌曲節目也在『群星在,天空閃亮。百花在,地上開放』聲中拉開序曲。
 當時政府前兩期「求安定」、「重發展」的經建計畫大抵圓滿達成。平房樓房戲劇性的四處豎起,家用電器的銷售也急速增加。許多人家的屋頂都裝上了電視天線。五十三年至五十九年之間,電視機的銷售由三萬一千餘台,增至一百二十五萬多台,成長了四十倍。
 人們從收音機旁移到電視機前面,由大家擠看一戶人家的電視,到開始自己擁有。台灣經濟從窮苦黯淡漸漸步入發展坦途。人人為了改善生活環境或追求物質享受,工作情緒非常高昂。一時之間創業、兼差、加班、趕工,個個宛如「拼命三郎」!
 疲乏的身軀、操勞的心靈,需要鬆弛和娛樂。「群星會」受到廣泛歡迎,通俗流行歌曲『生命如花籃,需要花裝扮。年華如彩霞,容易褪色樣……』紓解了人們繁忙緊張的心情。
 然而許多知識份子卻受不了這種不可抑止的濫情,躲進了「美軍電台」或余光主持的西洋排行榜歌曲節目中。「學生之音」與「靡靡之音」清楚畫分界限。聽國語歌,成為一件很「菜」的事。六○年代初期,經濟建設蒸蒸日上,外交地位卻節節退敗。青年學生及海外留學生群情激憤的「保釣運動」,並未換得任何實質上的土地主權。到了六十年十月退出「聯合國」,逆流衝擊之下,國內一片「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作家余光中開始寫歌:『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從青海到黃海,風也聽見,沙也聽見……如果長江凍成了冰河,還有我,還有我的紅海在呼嘯……』配上楊弦譜曲、胡德夫歌唱,跨出了「民歌」的第一步。
 
為什麼不唱自己的歌?
 
 六十一年尼克森訪問大陸,中日斷交又接著迎面撲來。六十四年先總統
 蔣公逝世,大陸發生「天安門事件」,越南、高棉相繼淪亡。國際局面也在「石油危機」之後,人人但求自保,台灣的孤獨可想而知。
 六十五年,在一場大學生演唱會上,青年李雙澤從一片吉他、英文歌中,衝上台高喊:「為什麼我們不唱自己的歌?」觸動了年輕人的心聲。校園開始傳唱「如果」、「再別康橋」、「小茉莉」……等歌謠。六十六年,歷經十四年半的「群星會」停播,「台視」的理由是:「為了配合政府推行淨化歌曲的措施,並要以愛國及藝術歌曲為內容的節目取代。」
 「靡靡之音」被逼出電視,唱片公司則看中清新脫俗的「校園歌手」,從此三毛的詞、李泰祥的曲、齊豫的歌聲,就一路灌製唱片,走出校園,進入坊間。
 到了中美斷交時刻,國人的情緒卻已不再是「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的浪漫灑脫、或是「雨中即景」:『嘩啦啦啦啦下雨了,膽小的人們都在跑』的輕鬆趣味所能發抒。
 
有士地就有它

 歌越唱越哽咽,許多人不敢想像缺少了美國的「友情」,台灣會變成一個怎麼樣的「孤島」?或許有人帶著「綠卡」遠走他鄉,但是大部分的人卻更強烈的感到國家民族的重要性。
 『梅花、梅花,滿天下,愈冷它愈開花……,它是我的國花。』從台灣唱到海外,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它。
 這時「龍的傳人」也引起共鳴。當時的新聞局長宋楚瑜在民國六十九年,對成功嶺受訓大專青年演講,即用歌詞『雖不曾看見長江美,夢裡常神遊長江水。雖不曾聽見黃河壯,澎湃洶湧在夢裡』,表達他心中的時代鬱悶及感嘆。
 七○年代初期,台灣的經濟已達到高度成長,開始進入繁華的時代。可是社會呈現的精神空洞和文化危機,卻從未如此令人擔憂。
 羅大佑開始唱出他的本土鄉情「鹿港小鎮」:『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鹿港的街道,鹿港的漁村,媽祖廟燒香的人們……』
 突然,歌不再只是泛濫的柔情或激昂的壯烈。羅大佑唱出很多人記憶裡的「童年」:『福利社裡什麼都有,就是口袋沒有半毛錢。諸葛四郎和魔鬼黨到底誰搶到那枝寶劍?』也唱他的悲憫:『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黃色的面孔,有紅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他的叛逆:『剪刀等待之,清湯掛麵乎?尊師重道者,莫過如此也。』以及他的質問:『是個什麼樣的因素,每年要吃掉一條高速公路?』
 羅大佑的歌受到年輕人的喜愛,他們跟著唱:像一連串警語,對我們的社會現象及周遭環境提出了抗議。
 
GNP的遺忘
 
 富裕的生活,節節上升的GNP,使得「農村曲」:『為著顧三頓,顧三頓不驚田水冷酸酸……』的刻苦精神早被時間遺忘。
 人們的感情也不再相同,從「群星會」開播一直唱到今天,姚蘇蓉對「情歌」的詮釋變了,她說:「那時候生活環境不一樣,人比較追求美,愛情的投入就是一件很美的事。而現在什麼都只是一陣新鮮,愛情也只是短暫的新奇罷了。」
 當年姚蘇蓉唱「今天不回家」,因為詞意大膽,曾轟動一時。如今「不回家」成為常事,「爸爸回家吃晚飯」反倒需要被懇求、鼓勵。台灣離婚率從民國四十年的○•五%升到七十四年的一•二%。
 坐計程車聽到一首歌:『你是個城市英雄……每天早上我都看見你匆匆忙忙走在馬路上,帶著一副冷漠的臉孔和焦躁的心靈。』
 車急速向前,在節奏與旋律之間,穿越這個擁擠、忙亂的城市。
 都市的夜,刷的一聲,暗了。「今晚,我們去唱卡拉OK!」伴唱機的聲浪圈住了另一個彩色的世界:有人在這裡尋找鬆弛、發洩鬱悶、忘掉拘謹,也有人在這裡交際應酬,但竟也有人因為爭奪「麥克風」唱歌,打架殺人。
 上拉OK的流行,令人有一點淡淡的悲哀,人們強烈的需要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麥克風音響放大傳出,陶醉的是暫時,沉浸的是自我,曲終人散以後是孤獨、疲倦。
 作家也說過:「要壓倒噪音,安慰寂寞,唯有歌。」王永慶出錢徵求好歌佳曲,收到了一萬七百餘首。新聞局辦全省「好歌大家唱」歌唱比賽,參加的人數超過一千六百名。ICRT主辦「青春之星」歌唱競賽,各大專院都有學生組隊參加。獅子會辦活動鼓勵會員多唱歌,因為「唱歌的孩子不會學壞」。
 
歌,還沒有唱完……
 
 可是歌唱來唱去,仍然唱不完我們失敗的教育。一頓飯仍然可以喝掉幾瓶XO洋酒。進口高級轎車愈來愈多,高速公路卻一天比一天擠塞。
 時代轟轟前進、歌切切的唱,唱出來的時代心聲,有傷病、有歡笑、有淚痕,也有肅穆莊嚴。歌,並沒有唱完,在這個轉捩點的時刻,更需要我們發自內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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