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鏡新加坡 — 新銀行開放前的省思

二月間，新加坡一家國際貨幣經紀商與國內境外金融中心聯線，第一天頻繁的報價就使台灣這家最大的本國境外金融銀行招架不住，因為沒有那麼多的買賣可作。
　但是，光在新加坡的彈丸小島上就有八家這樣的國際貨幣經紀商，許多大型外匯交易銀行還可以同時與國際主要市場四到六家銀行直接作生意，營業時間全天候二十四小時。
　由外匯而衍生出來的金融業務，已成為新加坡金融中心的主流。
　但是台灣大部份的銀行收入來源，八成以上仍仰賴傳統的新台幣存放款利息差價；行員坐等客戶上門。
　多數的公營行庫更是賣方市場，不需要競爭，每年都有鉅額盈餘。
　長期處於保護、封閉、缺乏競爭的情況下，我國金融當局卻突發宏願，要使台北成為亞洲金融中心，於一九九七年後，取代香港的地位。言下之意，成為金融中心乃是易如反掌，跟引進麥當勞速食沒有兩樣。
在我國編織金融夢想的當口，離台灣僅三千二百公里的新加坡，正在一波波刷新自己的金融紀錄：
－－成立二十年的境外金融中心，已經由國際清算銀行（ＢＩＳ）正式宣布外匯交易量超過香港，僅次於東京，成為亞洲第二大金融中心。
－－外匯巿場的單日交易量，去年最高時曾突破九百億美元，是五年前的七倍；亞洲美元的總資產也超過三千八百億美元，是我國成立近八年的境外中心的十九倍。
百餘家來自世界各地的金融機構，卯足了勁在這個彈丸之地一顯身手。日本第一勸業銀行在新加坡的業務中，有七成是與資金調度運用有關，傳統的貸放業務只有三成。拿全面營業執照的美國花旗銀行，是當地外匯巿場主力之一，擁有六十名交易員，交易時間拉長到全天候二十小時。

重量級銀行匯集

隨著新加坡河沿岸不斷竄起的摩天大樓，許多重量級銀行如瑞士聯合銀行、美國華友銀行，也把太平洋區域總部由澳洲、香港遷移至此，幫著新加坡擴張為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
從一九六八年，新加坡即立意將金融業當策略性產業，經過二十多年的成長，鬥志未減，衝勁依然旺盛。
這樣的走勢，全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ＭＡＳ）的發展策略中。
二十五年前新加坡建國時，七○％的經濟靠進出口貿易。「我們金融業像現在的緬甸，還得向香港、菲律賓學習，」服務新加坡金融業二十八年的華僑銀行執行副總裁王南強回憶。
今天，金融服務業佔新加坡ＧＤＰ比例達三二％，超過製造業成為領先產業。「當年先進」如菲律賓反而派人來新加坡學了。「這是政府政策與行政能力緊密結合的結果，」王南強說。

金融試管嬰兒

成立於一九七○年的金融管理局就是這個結合的化身。
不像世界其他金融中心，背後常由規模龐大的經濟體系與繁密的經貿活動支持而成；新加坡金融中心成立的初期像個金融試管嬰兒，而金融管理局就是製造這個嬰兒的金融工程師。
為了使這個嬰兒存活、茁長、壯大、成熟，金融管理局一路來均以全方位、長程思考，佐以「配套」作法，劃出推動金融中心的藍圖。眾所周知，新加坡經濟規模小，為吸引外商銀行參與，早期在硬體環境塑造上，不遺餘力。從交通、電訊，甚至金融中心區（希望外商銀行分布於珊頓大道附近三條街以及新加坡河一帶），都規劃完備，並且佐以優惠稅捐（境外金融中心所得稅僅一○％），「配套」而成，創造吸引力。
經過二十年發展，儘管外國銀行由當年二十幾家激增到近二百家，但新加坡硬體設施仍保持領先。以營業費用為例，去年底把區域總部從香港轉來的華友銀行就表示，一年可減輕三百萬美元。平均人事費與辦公室租金比香港低三○％，比東京少五○％。
即使如此，為了持續發展，去年底金融管理局計劃在郊區興建金融專業區，確保競爭優勢。
建立外人對新加坡的信心，是金融管理局成立二十年來的執著。
金融管理局高級主管官員認為，有優良的硬體設施固然吸引別人使用新加坡的系統，但是健全的法規，穩定的銀行體系，人們才有信心與此地的銀行作生意。金融管理局在成立之初就精研先進國家銀行管理法規，綜合各家所長，轉化為自成一格的嚴謹體系，再加上一絲不茍的執法態度，撘配成新加坡金融發展穩健的基石。

嚴密的預警系統

雖同屬英國體系，金融管理局卻未抄襲英格蘭銀行的管理，例如英國並無銀行檢查制度，星洲卻有素負盛名的金檢系統；又如學瑞士與德國，規定銀行須由會計師外部稽核，而會計師有責任向金融管理局直接報告。
至於在美國蒙受重大挑戰的存款保險制度，金融管理局也不採用，而以提存準備、嚴格的報表、銀行與客戶往來的情況，形成嚴密的預警系統。
星洲政府立法嚴、執法更嚴的形象，充分反映在金融管理局的作為上。
新加坡的銀行沒有人敢以身試法，「金融管理局不管你是誰，只要破壞規定，就要罰你，」華聯銀行的次總裁佘林發說，即使總統也會被起訴。
不論大小，只要犯錯，一定追查。「金融管理局最討厭欺騙，」王南強指出，而且喜歡拿有來頭的金融機構示警。多年前有一家以香港為基地的金融機構違規，負責人是著名「大班」第二代，由於不肯改正，金融管理局立刻吊銷他們的營業執照。
對於外人批評作風強悍，金融管理局完全不以為意。負責銀行管理業務的年輕高級主管受訪時，雙手撐桌、頭向前傾、閃爍自信的眼光說，「這有什麼不對？別無選擇，這是我們的工作。」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吐出，金融主管機關必須對金融巿場健全發展與存款人負責。「你看，我們從來沒有發生過金融詐騙，連一件小的案件都沒有，」他果決的回應。
金融主管嚴格的管理風格，完全是星洲政府行事作風的縮影，其論點就是要維持一個廉潔有效率的金融環境。「這與我國經常用人情來管理的作風大相逕庭，」一位曾經在新加坡金融業服務的國內金融主管慨嘆。
為了實踐這套論點，金融管理局在銀行用人上，也一點都不含糊。
新加坡金融機構的最高決策人（CEO）及其副手，甚至外匯交易主管人員的任用都需經金融管理局同意，該局會根據此人學經歷、巿場風評，有無前科判斷。過去即發生過該局未核准，使一些人不能升成高級主管。
「沒有人敢有壞的紀錄，否則就別想在這個巿場混下去，」一位美商銀行的外匯交易主管說。

講求培訓金融人才

美國大通銀行一位資深交易員談到，金融活動講求專業，如果要與紐約、倫敦這樣的巿場作生意，就必須與他們水準相同，不能牛仔戲耍，強勢管理有助於專業水準的提升。
同時，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對金融人才的質與量培養，亦緊抓不放。
由金融管理局副董事經理擔任理事主席的新加坡金融學院（IBF）是金融人員訓練的大機器。
「去年我們的經費是五百萬星幣（約七千五百萬台幣），推出二百個課程，超過八千人次受過訓」（相當我國金融人員訓練中心的二倍），金融學院院長陳爾謙表示，另外期貨、證券交易員的資格考試也由該院負責。
除了設專責機構外，新加坡政府還有一項技術提升方案，據此方案送到金融學院受訓的金融人員，一半費用由政府支付。「這對於許多銀行而言是很受用的，」日本第一勸業銀行主管資金部門的負責人去吉平宗一說。
外商銀行是新加坡政府用來訓練人員的重要資源。早期外商銀行在星洲設分支機構有一不成文規定，一個外籍主管要用五個新加坡人。衍生的結果，使目前有一千人的當地花旗銀行，本地員工佔九五％以上。許多著名金融機構的CEO也由當地人擔任。
為充分使用這個資源，金融學院經常邀請傑出主管開課，而這些金融主管也都視為「公益責任」。由他們組成各類委員會如證券、外匯交易等，根據實際成長，預估人力需求與業務方向，再排出課程。像美國經濟不景氣，金融學院立刻請美商銀行首席經濟分析員主講美國經濟解析，作為從事資金部門高級主管的參考。
金融管理局也注重自己本身人員的養成，除了招考最優秀科系畢業生外，亦十分強調在職訓練，經常派員到先進國家的中央銀行考察。在金融管理工作十五年掌管銀行業務的高級主管就歷經無數次這類訓練，「我們必須掌握不斷變化的環境，」他說。
掌握不斷變化的環境，不但是金融管理局管理的需要，也是他們引領新加坡金融發展的重心。

金融發展有其代價

當新加坡七○年代成功推出亞洲美元後，金融管理局並未就此鬆手，仍然一步步充實金融交易產品，朝向多元、精緻的資本巿場發展。
以期貨交易為例，在台灣因沒有法令根據，地下期貨商以各種不同名稱散見各地，從事被認為「投機性」很高的交易活動時，與我國境外金融中心同年成立的新加坡國際金融交易所（SIMEX），卻因波斯灣危機大放異彩。原油、日經股價指數、歐洲美元利率的遠期操作，吸引來自歐洲、日本的金融業者，作為避險工具，使交易量一夕之間成長三○％。
期貨交易只是其中一項，為成為亞洲區域金融重鎮，金融管理局持續與政府經貿單位作整體規劃設計。
其實金融管理局並非樣樣事情都插手，在管與不管之間自有其分寸。
金融管理局指出，凡是影響新加坡國內經濟或是整體金融制度的一定管；例如不希望星幣作為外匯交易的主流，以避免變成國際貨幣後影響本國經濟。但是諸如巿場交易如利率、銀行之間買賣等，金融機構自應有判斷力，金融管理局就不干預。
金融管理局坦承，成為金融中心有其代價。以星洲如此多的外商銀行參與，會降低政府的金融政策自主性，使經濟活動更加開放。景氣好時固佳，但像一九八五年衰退時，就有外銀行撤走造成經濟更大下滑，就得付出代價。「你必須時時記得外商銀行來此的目的，」金融管理局官員對於台灣急欲成為金融中心的夢想發出警語。開放不表示不管，金融管理局終究要對投資人、存款人負責，他強調。根柢扎深，不斷求新求變，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不停找尋國家利基，發展到極致（如交易時間拉長、區域經濟整合），像火戰車般，引領這個本是叢林小島的城邦國家，一路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