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外交攻台塑 — 採索六輕幕後

由宜蘭龍德工業區台化廠往海的方向望去，蘭陽大橋另一側的利澤工業區，草木荒蕪，尤其在多雨的蘭陽天氣下，更顯得淒清。
台塑購買這塊面積寬達二百七十九公頃的工業用地，已達四年，卻遲遲無法開發建廠，現已淪為養鴨戶的大本營。台塑趕他們也趕不走，養鴨戶說︰「等你們六輕要蓋，再說。」

內外因素重重

養鴨場何時能變成台塑王國的重鎮？台塑內部誰也沒自信，然而根據一位相當接近台塑的石化下游業者指出，台塑已放棄利澤。就此消息，直接去向台塑總經理王永在印證，他說︰「我不是不要去宜蘭，既然民眾不歡迎我，縣政府刁難、搗蛋，我去那邊有什麼意思呢？」
由於外在與內在因素，使台塑雖想去宜蘭，卻不能去。外在因素包括立委陳定南領眾反六輕、牽涉宜蘭當地複雜的政治民情、執政黨複雜的政治糾結；內在因素則反映出︰企業無法因應政經大環境的改變，適當調整策略、並與民眾溝通所造成的憾事。
繼民國七十七年，台塑王永慶面對當時宜蘭縣長陳定南的領眾反六輕，一度宣布放棄在利澤工業區設六輕的計劃。此回，正是台塑試圖二度重返利澤，又再羽而歸。
儘管台塑一再對外宣稱，台塑還未決定是否去利澤，而這種種跡象顯示︰繼中油五輕在高雄後勁奏出捷報之後，台塑應是有意重返利澤。
譬如去年下半年，工業局曾出面邀請宜蘭縣各鎮、鄉代表參觀美麗如公園的日本石化工業區；台塑也派原台塑總管理處人事組組長林政雄轉任宜蘭台化龍德廠副理，寄望他出面溝通；針對去年十二月間，由陳定南領導的反六輕組織的五張反六輕宣傳海報，台塑也曾在去年十二月底印發一張海報，解釋六輕是現代高科技的煉油工業，既不會影響一個國家的觀光景觀，反而是帶動工業發展的火車頭工業。
基本上，利澤對台塑而言，魅力十足。它地夠大（二百七十九公頃）、附近的土地也可再擴展，又有現成的蘇澳港可資利用，水資源充裕，尤其宜蘭對工業家而言，是一塊值得大加開發的處女地。

反對人士的阻撓

然而自今年開年之後，台塑面對宜蘭的反六輕活動，幾乎招架不住。去年十二月一日以來，立委陳定南暫時揮別台北立法院，回到宜蘭率領反六輕組織，連續十三天對宜蘭各鎮、鄉、村、里發動二十六場反六輕說明會、五波文宣（五張夾報向宜蘭民眾說明六輕對宜蘭人不利之處）。
對陳定南而言，保有宜蘭成為一個觀光、休閑、高級住宅區及文化都巿，是他對宜蘭縣民多年的承諾。憑著這個承諾、理想及執行力，活絡了陳定南的政治生命，使他連任八年的宜蘭縣長，並順利踏入中央議事堂。
陳定南在宜蘭，幾乎已被神化了。
在野人士陳菊在今年一月五日宜蘭文化中心的反六輕晚會中，曾形容陳定南是「宜蘭人的寶貝、宜蘭人的驕傲。」一名宜蘭人也形容宜蘭人已把陳定南當成神了，他說宜蘭流傳著一句話︰「陳定南當了八年縣長，宜蘭沒颳過一次颱風，新任縣長才上任一年，宜蘭就颳了一次大颱風。」
一名與反對黨、政府官員、台塑都相當接近的石化三次加工業者指出，陳定南一方面除了為理想、一方面也勢必為自己的政治生命抗爭到底。反六輕運動，也使得離開宜蘭、在立法院沈寂一年的陳定南，再度找到可以值得發揮的政治舞台。
問陳定南本人，他認為當宜蘭縣長比當立委有成就感。他說︰「立法院不少我一個人舉手，我打架也打不過人家。」去年十月底，陳定南返回宜蘭，擔任反六輕的總召集人。根據立法院最近一次（以第八十六）會期的統計，陳定南缺席二十次，是缺席率最高的增額立委。
台塑所面對的，已不只是單純的環保抗爭運動，而是政治人物為政治生命而堅決反抗的問題。一名與民進黨核心人物剛溝通過，即接受訪問的石化業者指出，陳定南有意三年後重返宜蘭競選縣長，他在宜蘭的威望之高，令現任民進黨籍縣長游錫堃威脅很大，兩人之間儼然有較勁意味。這位石化界重量級的人物進一步指出，游錫堃本人也相當矛盾，一方面擔心鋒頭讓陳定南搶盡，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與陳定南合作，攜手反六輕並以縣長身分斷掉龍德台化廠五分之一的水。
此外，台塑所面對的，也是宜蘭人傳統的反對情緒。宜蘭為全台的第二窮的縣巿,宜蘭向為反對黨的大本營，著名的反對黨人士林義雄、郭雨新皆是宜蘭人；宜蘭也是民進黨主政的六個縣巿之一。「政府當年讓台塑買下利澤工業區、設六輕，猶如給台塑下了一道難題，」一名石化中游業者說。
石化業界推敲，由於執政黨種種複雜的政治考慮，使得它面對台塑的難題，想幫忙，卻又不便插手。
執政黨對台塑有個歷史情結。民國六十年初期台塑曾申請建三輕，當時行政院長孫運璿由於不想見到一個民營企業成為一個過大獨佔企業而不准台塑申請；再加上台塑六輕一旦設立，立即可能出現民營企業與國營企業效率競賽的尷尬場面。據一名石化中游業者表示，台塑過去曾指出，中油蓋五輕需花費一百六十億和四年半的時間，台塑只需一百二十億元、三年半。
早先，中油的五輕動工之後，由台塑內部人士的語氣中可試探出台塑人的期望---寄望政府的公權力再繼續延伸、發揮到六輕案子的解決。一些台塑決策者甚或明白指出︰「六輕要不要做，看政府啦！」
然而經濟部長蕭萬長指出，六輕不像五輕，五輕是政府投資事業，政府自可站出來，對有意見的民眾進行溝通，一個民營企業要做這麼大的投資，不能讓政府來調查民意、做決定。
也有人擔心，六輕事件處理不當，可能會有導致強烈的社會對立。一位接近政府官員的石化三次加工業者指出，執政黨一旦站出來協助台塑，有如政府與資本家結合，往往會帶來強烈的政治動盪。

石化界的獨行俠

台塑過去的獨行俠作風，也拖慢了政府幫忙設立六輕的腳步。台塑一直沒有在黨、政、商界廣結善緣，也造成台塑在推動六輕廠設立之際，找不到可以使力的黨、政、商關係支援。一名中油出身、石化界大老形容台塑是「石化界的獨行俠」，因為台塑很少與外人合資，也堅持要自己經營。
另一名石化中游業者也指出，許多石化業的中游企業如中美和、東聯、台華與國民黨中央投資公司有合資關係，其中中美和、東聯，中油也有投資，五輕一設成，工廠可供應黨營石化中游事業，而台塑與中央投資公司有合資關係的只有永嘉化學；此外，台塑六輕所預計生產的四十五噸乙烯廠，幾乎全部自己使用掉，無法嘉惠更多的石化中游業者。
「這種做法在任何環境都不好，同業之間至少應互有溝通，」一名石化界大老說。
由業界的袖手旁觀似乎也可看出，同業也並不怎麼樂見六輕的推動。台塑強有力的生產合理化制度，令同業又妒又羡。一名石化中游競爭業者指出，最近中油因為油價上漲、也將原料漲價、中游業者也想漲價，沒想到台塑卻反而降價，使競爭者無法賺取更多利潤。「石化同業，一方面怕，一方面也想看台塑六輕的好戲，」這名石化中游業者說。
王永慶個人的傲氣，也使得他在業界相當孤立，沒有朋友。一名曾當過中油董事長的人士指出，在王永慶擔任經革會召集人時，王永慶主持的會往往不歡而散。「人家發言不對，當場駁斥；不高興，當場走開，」這名人士形容王永慶的率性。
六輕問題，對於台塑企業而言，是個重大考驗。一名石化中游同業表示，台塑光是為了六輕生產技術，已花費五十億元經費購買技術，每天光是利息即達一百五十萬元，而台塑暫擱在嘉義的設備，損失更不在話下。

內在的難題

面對這場重大的挑戰，台塑內部也未能群策群力，成立危機處理小組來解決問題。四年前，六輕廠的推動，主要由王永慶長子，也就是南亞四部經理王文洋負責，三年前改由台塑總管理處副總經理王金樹負責，總管理處總經理特別助理任兆權則負責對外溝通六輕事宜。多位知情人士指出，然而這些做事的人又不見得有權及真正懂得對外溝通，真正最高的大原則還是由遠在美國的王永慶決定，平時則由王永在指揮。「台塑問題不在外部，在內部組織，」一名台塑集團人士無奈地指出。
台塑在六輕問題上所下的功夫與杜邦成對比。杜邦為了在觀音設廠，一句話也沒對外說，悶頭找了十六個人，使用閩南語、客家語，挨家挨戶拜訪觀音民眾，與觀音人在廟前喝老人茶溝通、解釋杜邦設廠不會造成污染，終於在去年底獲准、得到建照。
台塑保守的人事制度，也阻礙了今天找不出夠份量、可對外溝通的人才。一名與台塑極接近的業者指出，台塑一直捨不得給幹部高頭銜，唯一夠份量的王永慶、王永在則不可能放下身段與外界溝通。
然而即使台塑想溝通，宜蘭卻是個無法溝通的死角。王永在無奈地說︰「只要台塑有任何動作，對方一定猛打。」
曾有宜蘭五結鄉鄉民代表會主席簡進輝表示贊同六輕，第二天他的進口汽車玻璃被砸碎；同時在他要前往美國參觀台塑德州廠的前一天晚上，被四個蒙面人拿棒球棒揍。陳定南對此事件表示︰「群眾反應這麼激烈，出乎我意料。」
問陳定南是否仿效後勁，採投票方式來探測宜蘭當地民意，陳定南一口回絕︰「不需要投票，於法無據。」陳定南認為，六輕來宜蘭設廠，完全違反北部區域計劃。
陳定南認為宜蘭三面環山、不適合設石化工業，他打個譬喻︰不能在室內抽煙，但可在曠野抽煙。「別人能，宜蘭不能，」他說。
經建會一名官員則指出，宜蘭是個三角洲，有個出海口，不見得不適合設石化工業，北部區域規劃雖沒說可設石化工業，也未說不能設。

十字路口上

南亞環工中心經理王文洋則說，環保最重要的是在生產過程的管制，愈新的廠設備愈好，愈能做好環保工作。台塑也聲明要依照環保署八七年標準來建廠。
然而陳定南宣導反六輕的前提是︰台塑無法做好環保工作。使得台塑與陳定南的溝通一時無交集區域。
六輕問題何時打下句點－－可在那設廠或放棄，台塑還沒設定期限。但一名石化中游業者擔心，六輕再做不成，依王永慶的個性，一定集中全力前往大陸或美國發展。「王永慶一走，大家跟著走，那台灣就只剩國民黨，」他說。
另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大企業獨行俠時代已結束了。與決策層、地方、產業界維持潤滑的溝通管道，顯然成為企業未來的一個重要資源。
當政府五年前批准六輕設廠時，韓國只有二輕，現在韓國已蓋到八輕、九輕，十輕則正在計劃中。反看台灣，還處在要做不做的十字路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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