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交流從農村建設開始

　去年夏天，六個颱風接連侵襲台灣，吹翻了台灣的果菜價格，也吹出台灣應否向大陸進口蔬菜的爭議。
　這個話題雖然因巿場菜價迅速回跌而平息，但新聞媒體隨即捕抓到另一個敏感話題。在半公開的情況下，台灣正積極對大陸推銷「台灣經驗」之一——農業建設。

活動頻頻

　台灣所面對的是整個共產主義社會中數量最大、性格最保守、教育水準也最低的一支大陸力量。十億人口中九億是農民，其中文盲或半文盲佔了近三成。
　從半官方的「亞洲農業技術服務中心」積極邀集台灣學者專家赴大陸考察，選擇可能的示範作物和耕作區，十八個台灣農學團體利用聯合年會時共同研究大陸農業問題，一直到日前兩岸分別在台北和北京為前農復會主任委員沈宗瀚舉行逝世十週年紀念會，討論農復會建設台灣農村的成功經驗。分離四十多年後，兩岸合作由農業開始的態勢隱然浮現。
　檢視這一連串活動，亞農中心的兩岸合作計劃最積極、也最具體。過去四年中，由行政院農委會專案補助的亞農中心五度進出大陸，和對岸半官方的農業團體接觸，並且直接赴海南、福建等地考察農業現況，進而擬出兩岸農業共同合作的可能模式，以及要求政府放寬有共產黨員身分的大陸農業人士來台的限制。
　「大陸農村是制度也是技術的問題，我們過去提高大陸農民收入、改善他們生活條件，是兩岸統一最有利的方式，」一直站在第一線推動兩岸農業交流可能性的亞農中心主任黃正華解釋。去年十月總統府國家統一委員會成立，七十歲、湖北省籍的黃正華也在總統府祕書長蔣彥士推薦下出任國統會十二名研究委員之一，負責大陸農業研究。

使中國健康

　民國五十三年起就進入農復會推廣水稻品種改良的黃正華，早年頻頻下鄉，「只要五十歲以上農會水稻人員都認識我黃某人，」他指出。對於推動兩岸農業合作上，他更有「政府光說不練，講得多，但沒有行動」的焦急。
　長期研究農復會沿革的台大歷史系教授黃俊傑也肯定，在大陸逐漸走向政治中央集權、經濟分區發展的新權威主義模式後，台灣的農業經驗很可以移植大陸農村。「健康的中國，才有利於台灣前途，」上個月連續在台北和北京宣讀沈宗瀚領導模式論文的黃俊傑說。
　儘管島內統、獨的爭議聲浪從未歇止，這一波兩岸農業交流卻隱然成為今年兩岸關係中穩定進行的活動。在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農委會主委余玉賢不諱言「希望亞農中心的行動，帶來中共方面善意的回應」。
　「目前台灣還有三十八個農業技術服務團在世界各地服務，需要的話，他們也可以跳入支援大陸農村建設的行動，」余玉賢指出。
　同樣的，農委會雖然因為大陸是口蹄疫區，不考慮自大陸進口畜產品，但是卻已著手輔導台灣農民放棄瓜子、大蒜等大陸優勢農產品的種植，以減少台灣農業在兩岸交流下的弱勢產品。

亞農中心

　從三不政策到台灣主動協助大陸發展農業，轉捩點是從四年前黃正華接長亞農中心並調整其業務方向開始。
　成立達二十二年，但並不為一般人知曉的亞農中心，是五○年代末期台灣公民營事業在東南亞地區發展工程中，附帶輸出農業技術服務而設。這個曾經被新聞媒體批評為「農委會的養老院」，只有主任、副主任、總務組長、業務組長和一位職員編制的五人機構，雖然是財團法人組織，但「經費來自農委會專案補助，甚至會計業務都直接由農委會會計部門負責，」一名退休的農業官員指出。
　四年前，黃正華接長功能日漸萎縮的亞農中心後，首先把技術服務業務由東南亞地區調整為「對自己同胞的大陸地區」，並且親自到香港與中共農業部所屬「中國農業交流協會」（會長由農業部副部長擔任）接觸，決定先到海南島做實地農業探查。
　「當時政府尚未開放大陸探親，兩岸接觸必須透過香港，採取保密方式進行，」一位參與這項計劃的人士指出。

五度前往

　但是從七十八年起，亞農中心首度組織了台灣農林漁牧專家考察團，除了跨海參觀海南島農業，也前往北京拜會中國農業交流協會；去年五月，亞農中心再度動員十多位台灣學者專家，在南京和大陸農業專家們集會，相互報告兩岸農業發展狀況；繼而有八月和十二月，先後三批顧問性質的考察團前往海南島海口巿、福建東山島和福清縣等地做指導式訪問工作。
　「當地的水稻品種和耕作技術並不落後，問題是出在缺少足夠的肥料和良好的水利灌溉設施，」去年八月隨團赴海南島考察的文化大學農學院長萬雄表示。在十多天的行程，萬雄等一行人參觀了海南島的國營與省營農場、漁港，甚至中央級的華南熱帶作物研究所。
　同行的另一位台糖退休專家則注意到，大陸糖業雖然落後台灣二十年，但是「
生產成本只有台灣的三分之二」。
　「糖業在台灣是已經沒有競爭力的產業，到那邊去發展確實理想，」這位擁有四十年經驗的台灣糖業專家分析。

農復會模式

　在台灣，屬於國營事業的台糖公司雖然否認有到大陸投資生產的行動，但是台糖決策人士也透露，「假如政府兩岸政策允許，並不是不能合作，也比台糖到其他國家尋求生產基地容易做到。」由於工資、物價上漲，加上人力、設備的閒置，台糖公司去年度營業內虧損的三十二億元中，八三％是來自於糖業本身。
　但是真正立即可見的兩岸農業合作計劃，還是在於亞農中心。從略現雛型的亞農中心計劃，台灣方面的官、民合作，共同協助大陸建立農復會模式的農村經濟的想法清晰可見。
　黃俊傑指出，所謂的「農復會模式」，就是透過高度非政治性的技術官僚，提供技術和經費兩項資源，直接協助基層農民提高生產、增加收入，以達到改善整個農村經濟的效果。
　從三十八年起三十年間，台灣農村在農復會專家積極下鄉介紹新品種、示範耕作，一直到協調中央和地方政府解決農民問題、協助農民發展自己組織的情況下，不但帶動了農業生產與農村繁榮，也達到農業扶植工業的階段性使命。

縮短兩岸差距

　在這套模式下，台灣除了可能對大陸提供技術、設備、品種與管理人才、輔導契約農民耕作、訂定生產和分配辦法外，同時也必須配合農民需要，設立學校、識字班、托兒所、幼稚園、公園、醫療站等公共設施，使農村逐漸發展成社區，進而提升社區成員的福利水準。
　「這種模式最大優點是可以利用台灣經驗來改變大陸農村制度、改善農民生活，並調整農民價值體系，使兩岸思想認知差距逐漸縮小，」接受農委會委託調查兩岸農業交流可行性的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邱毅分析。
　去年十一月底，匯整過學者專家的意見後，亞農中心向總統府祕書長蔣彥士、國策顧問王友釗、農委會主委余玉賢等人提出一份過去四年來行動的正式報告。
　這份厚達數百頁的報告中明確建議，台灣可以派遺專家和提供經費的方式，分別在海南島海口巿附近的糖廠和農場，指導甘蔗和蔗糖的生產製造，選擇附近低窪地區實施水稻機械化耕作示範，並以當地漁港做為台灣漁業在南海的捕魚和修復基地，另外在福建省的東山島設置專業區，指導當地農民生產蘆筍等經濟作物。
　「對於我們提出的這些構想，中共官方除了歡迎外，最低限度也保持」『不反對』的態度，」一位曾以亞農專家身分赴大陸洽談的人士表示。
　而這項預定每年投下二千萬元的實作計劃，經費主要來自於與國民黨非主流派關係密切、政商關係良好的台北巿議會副議長陳炯松所主持推動的財團法人「中正農業科技社會公益基金會」。國防部長陳履安目前是這個基金會的董事長。

專案配合政策

　「這是配合政府政策的專案計劃，」一名中正農業科技基金會的人士承認。由台北巿瑠公水利會提撥基金成立的中正農業科技基金會，過去一向以補助台灣農業機構農業科技研究和社會救災為主。但是，前年底起，先是基金會董事會直接以專案撥款支助亞農中心活動，同時也收到「海峽農業技術交流，我赴對岸技術援助，同意由亞農中心辦理……」的官方公文書，使得基金會的專案屬於政府許可的範圍。
　由於中正農業科技基金會一年預算只有三、四千萬元，基金會執行祕書陳炯松因此也不諱言，將以募款方式籌集一億元做基金，專門提供亞農中心的實作需用。「主要募款對象將以台北巿瑠公水利會和七星水利會為主，」陳炯松說。
　儘管政府默許，民間出資，中共方面也沒有拒絕，亞農中心協助大陸農村建設的計劃仍然是個倍受質疑的計劃，因為「共產主義制度下，台灣的農復會經驗處處與他們的基本國策相牴觸，」農復會出身、服務農業超過四十年、現任台糖公司董事長葛錦昭指出。
　「單就農產品巿場與價格政策，大陸主張收購價格就和自由地區實行的保證價格不一樣，」葛錦昭分析，「在缺少誘因的情況下，農民增產的意願相對也低。」
　同樣的，四十年前美援下成立的農復會，能夠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關鍵在美國提供經費同時，相對獲得台灣充分的農業科技人員與農會等農民組織的配合，」回憶二十七年前擔任農復會技正時工作推動方式的萬雄表示。

台灣經驗

　「同樣的做法要拿到大陸實驗，恐怕會遭遇對方缺少對等而且強而有力的組織、人才配合的挑戰，」萬雄保留的說。
　然而，兩岸關係因台灣的統、獨之爭而陰晴不定，少數台商赴對岸投資時投機
、剝削式行事更添當地人的反感，在在使得四十年來富裕農業、扶植工業，終於使得台灣成為亞洲四小龍的台灣經驗被扭曲，也加深兩岸溝通上的鴻溝。
　受矚目也引爭議的亞農援助大陸農業計劃，不但考驗著台灣農業專家的經驗與智慧，也是台灣、大陸兩地界定新關係的一大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