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交接時,蘇聯政局撲溯迷離,波斯灣危機未除,都在威脅世界的和平。
一直被視為強權國家的蘇聯,最近卻困窘萬分。這個冷戰期間共產集團領導者,現在卻面臨七十年赤色政權崩塌的危機,以及缺糧現實,不得不壓下自尊心,接受西方國家的經援、糧援。
大家擔心戈氏為挽救帝國分裂的危機,會用武力鎮壓維持社會秩序,因而引發內戰。向來最支持改革的蘇聯外長謝瓦納茲日前辭職,以抗議戈氏走回獨裁路,以及保守勢力抬頭,震驚自由世界國家。
蘇聯帝國時代結束
政治紛擾也不停歇,中央失去對地方的控制。最高蘇維埃(蘇聯國會)所通過的法律,形同具文;就連戈巴契夫的總統權威也面臨挑戰,所發布二十個行政命令,只有一個——夏塔林的五百日經濟改革計劃,被各共和國接受,其他都遭抵制或漠視。
做為一向是這個龐大紅色帝國最高權力來源的蘇共,其權威性也在衰退。去年上半年退黨人數超過十三萬,相當於前年全年的人數。
從歷史角度看,從一九八五年戈巴契夫掌權改革,代表蘇聯帝國擴張的時代結束,以及社會主義聯盟解體的時代開始。從維繫赤色霸權角度看,戈氏的成功,也就是蘇聯的失敗。
戈氏原本企圖盛,意欲在不引起國家內戰的提前下,把極權獨裁轉變為自由民主,把社會主義變得更有效率,更有人性。後來演變為政治上容許多黨並存的民主制度,共產黨放棄一黨專政,各共和國舉行地方選舉,經濟上在歷經五年爭吵後,也於去年秋天終於同意進行激烈的改革,發展自由市場經濟,探觸共產國家向來最不願意碰觸的基本思想——私有財產制。
戈氏在國外也叱咤風雲,結束對世界和平的威脅。例如美蘇同意廢除部署於歐洲的中程導彈,並且結束與中共三十年來的緊張關係,自中蘇邊界、阿富汗、越南與高棉撤軍;且與南韓改善關係,希望與日本合作發展生產、管理和科技。
歐洲變局也與戈氏有關。東歐各國實行政治經濟改革,得到戈巴契夫的支持。
東西德一夕之間統一的奇蹟,部分也拜戈氏之賜。一九八九年底戈巴契夫告訴東柏林人民,「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問題,應在柏林,而非莫斯科解決。」數天後,東德統治者何內克下台,十一個月後,兩德統一。
戈巴契夫徹底改變蘇聯外交政策,主要目的在結束七十年來蘇聯的窮兵黷武,以節省資源、經費與精力,換取西方援助,解決沉疴多年的政經難題,重新建設蘇聯。
未訂出具體實踐方案
但是平心而論,這五年時光戈巴契夫傾全力於外交,以及政治權力重組,卻未替「開放」、「重建」訂出具體實踐方案,只是從事高峰政治權力的表演,以致當政治民主化、資訊公開略具模型,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卻未相對進步。並且,在打亂舊秩序、摧毀舊規範、解除舊約束時,卻未能及時有效建立新的穩定秩序,因而造成反權威,無政府狀態有增無減。
可以說,戈巴契夫企求透過改革使蘇聯重振雄風,反而失卻原有霸業;改革使蘇聯國內言論自由、民主多元、恐怖匿跡,卻使民族主義復活,中央與地方爭鬥。
從經濟面看,儘管「重建」口號響徹雲宵,戈氏並未觸及蘇聯經濟最核心問題——開放私有。戈氏初掌政時,效法前任領袖安德洛波夫,依然實行計劃經濟,認為只要提高工作紀律,以加薪激勵效率,再引進西方國家新的機器設備,就可以將蘇聯的經濟推上繁榮之路。
蘇聯到現在仍執行中央計劃經濟,莫斯科龐大的政府組織中,有很多部會在插手經濟,掌管全國八○%的企業,下令各企業要交出生產品的九○%給國家。
戈氏只從價格面放鬆管制企業,反而謬誤,國營企業變得只對盈餘負責,而不對虧損負責。企業只生產政府已放棄管制價格的貨品,並且一再提高價格,而各部會首長痛恨戈巴契夫削除他們對企業的管理權力,就增加對這類高價品的採購。本來高價品只佔工業產出的四成,現在已增加為九成。
財政赤字
惡性循環越滾越大,造成財政赤字上升,通貨惡性膨脹。譬如由於特殊鋼漲價,汽車公司成本增加,但汽車價格受管制,因而汽車廠要求政府補貼。此外,准許加薪,等於變相鼓勵各企業對自己加發薪水。八八年上漲八%,比預期多一倍,八九年上漲一二%。
反而生產力未增加,有一二%國營事業虧損,使國庫增加支出一百八十多億盧布。蘇聯財政赤字三六三億。
為了防止企業走下坡,國營銀行增加對企業貸款,反而欠債不還。企業間彼此借貸,金額較過去成長四倍,達到一五六億盧布,使企業的經營風險升高。為了防患未然,央行只得介入挽救。
結果是蘇聯政府無法控制貨幣供給,這在蘇聯簡直駭人聽聞,中央計劃經濟,向來早就計劃好貨幣供給數量,現在卻用來支應企業浪蕩花費。一九八九年貨幣供給上漲五六%,由於巿面上沒什麼東西可買,發行出來的盧布就變成人民的存款,數量高達五千億,為物價騰漲提供蠢蠢欲動的環境。
經濟利益摩擦
計劃經濟也影響共和國與中央的關係。
人口佔蘇聯一半,面積佔四分之三,經濟實力最強大的俄羅斯加盟共和國,新選出的總統葉爾辛就不耐於屈居中央之下,提議主權獨立,以及進行激烈經濟改革以建立自由共同巿場,打散目前由中央決定生產、繳稅的制度。
然而弔詭的是,目前各共和國之間彼此競爭,分而治之的情形,並不利於建立自由共同巿場。
首先是蘇聯國內巿場性質不利。各加盟共和國相當依賴互相貿易,如果他們都是各自獨立的經濟體,大可自由互通有無,有利團結,但由於所有的買賣交易都建立在人為扭曲的價格上,使各共和國的領袖認為自己被別人剝削,因而不願結盟。
以俄羅斯為例,它是蘇聯巿場主要石油供應國,依中央規定,以國際油價的三分之一價格賣燃料給大家,損失已大,尤其當伊科戰事後國際油價上漲一倍,蘇聯國內油價仍不變,令人生氣。雖然事實上,俄羅斯共和國也從扭曲價格中得到好處,比如以三分之一於國際巿場價格購買小麥。不過總體言,俄羅斯一年補貼其他共和國七百億盧布。
豐收之年缺糧
實行七十三年的共產主義,加上蘇聯自給自足式的經濟體系,導致物資缺乏,碰上地方主義
紅眼症
七十三年的共產統治,也磨損人民的進取意識,習於吃大鍋飯,經濟學家提可納夫估計,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以上的穀物爛在田,或撒在路上浪費掉,蔬果則有六成腐爛。
類似這種心態與習慣,也反映在抗拒改革的保守勢力,一些黨幹、官僚、軍人、農人、工人,深怕改革影響而失去目前所享有的特權,或者失去工作,因此不是百般阻撓新作為,就是盡力拖延其執行。例如有些官僚把糧食貯存在倉庫中任其腐爛,不運出分配;有些來自高加索的載糧火車,到達莫斯科後,被無故遣返。
這種心態又與蘇聯民族性「紅眼症」,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的嫉妒心理有關,種族仇恨還在其次。民族性受共產制度七十三年薰陶更加劇,主張齊頭式平等,寧願大家窮在一起,也不能容忍社會上有人窮、有人發財。
無政府狀態
所有在蘇聯土崩瓦解的事物中(包括運輸、能源、生產各種系統),最嚴重的當屬行政體系。行政權威之癱瘓前所未見。目前到處在流行毀損列寧塑像,戈巴契夫被迫用總統命令填補權力真空,禁止這種作為,但這些「總統令」,常被人民當做耳邊風。
過去行政權威來源有二,主要是黨,其次是政府,現在兩者都崩潰了。農作物一半以上都爛在田就是一例,因為往年黨會命令工人、學生去協助農民收割,但去年黨從上而下都叫不動人。
照理戈巴契夫可以下令糾正,但實際運作起來,總統令形同具文。他下令亞美尼亞民兵放下武器,結果不了了之,民兵不予理會;他又下令對於批評昔日國安會(KGB)長官的卡拉金,剝除其勳章與退休金,引起反彈,卡拉金反而當選俄羅斯共和國的國會議員,戈巴契夫相形顯得偏袒特務,大失民心。
總統權威癱瘓
如果戈巴契夫去年費盡心思,建立總統制,是為了改善政府的制度與決策,並未達成目的。
總統最基本的權力,一旦進入宣布主權獨立的共和國內,就變成缺乏法律地位。因為大多數共和國國會宣稱,以共和國的法律最優先。最大的俄羅斯共和國更聲明,如果總統下令,使得共和國法律無效,這種命令就是違憲。因此目前任誰也弄不清楚,究竟最高權利在誰手上。
民意調查最近顯示,戈巴契夫受歡迎程度,已從一年前的五二%,跌到二一%,比當年美國尼克森總統為水門案辭職前夕,還低了三個百分點。有二十二名蘇聯知識份子在向來忠心耿耿的莫斯科新聞週刊呼籲戈氏,「果斷行事,否則就辭職。」使得莫斯科增添政經癱瘓已達極致的氣氛。
帝國分裂中
但實際上蘇聯新憲法,以及將發動的五百日經濟改革,都需要廣大支持。波蘭之所以能改革,在於擁有團結工聯廣大的支持力量,但是蘇聯還未有足夠有力的改革力量、異議的民間團體都太小,而退黨的菁英份子如葉爾辛、帕普洛夫,並未加入任何的黨派。
最困難的是,蘇聯帝國正在分裂中。十五個共和國當中,有十三個已宣布用自己的法律來治理自己的土地。
民族複雜
分裂有兩大力量。民族主義與權力下放失控。其中之一就足可使帝國分裂,兩個一齊來,使重建新蘇聯的工作極端困難。
民族多元是蘇聯最驚人特色。即使不離開蘇聯邊境,你都可以嚐到各國風情,你可以坐在海岸邊啜飲土耳其咖啡,在哈薩克大草原吃到羊眼睛、大嚼維也納糕餅,還一邊眺望鋪了圓石子的街道、天主教堂、以及波羅的海。這樣的民族多元化也展現在宗教、風俗習慣、生活水平的不同。這就如同一個政府試圖同時統治土耳其、阿富汗與波蘭。
這個面積佔全球六分之一、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兩千兩百萬平方公里),民族複雜。在兩億九千多萬人當中,有八十多種民族與部落,兩百多種語言,有五十三個依民族區分的行政區域,包括十五個共和國,二十個自治共和國,八個自治國、十個自治州。
俄國鐵騎從十六世紀起,從莫斯科開始向西伯利亞擴展,歷經十七、十八世紀兼併波羅的海國家及烏克蘭,十九世紀更是俄帝大肆擴展期,到二十世紀初併吞中亞及遠東地區,帝國版圖確立。
一九二二年,列寧成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簡稱蘇聯,USSR),在史達林體制下,這些共和國逐漸淪為蘇聯的一級地方行政機構,喪失共和國的國家屬性。
民族主義抬頭
多民族語言與宗教各異,很難產生真正的融合,再加上蘇聯帝國的形成是用武力脅迫,並且俄羅斯人常用分而治之的政策,製造民族間的不合,因此各民族間,以及民族與中央政府間一直衝突,在戈巴契夫改革開放政策下,民族自覺抬頭,共產黨的威信也因政治改革而削弱,不再有力量整合帝國。
問題在於蘇聯是根據一個已失敗的想法而成立的。列寧與史達林想創建一種「新蘇聯公民」,融合各民族。美國即使沒有這個理念,也成功地把各種族移民熔鑄為美國公民。然而美國公民是先稱美國人,再說是義大利、德國或非洲人後裔,蘇聯可就不是了。蘇聯公民的護照「國籍」欄,寫的不是蘇聯人,而是「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哈薩克人」,甚而「猶太人」。當共產主義撤退時,之所以為蘇聯公民的那一點也隨之潰散,只剩下舊日的種族族群。
權力下放失控
民族主義發展到極致,連代表多數民族的共和國,在執行國內少數民族政策時,都遭逢困難。俄羅斯境內八三%是俄羅斯民族,有足夠條件統一,但轄下十六個自治共和國、五個自治區、十個自治地,都各有議會,各有各的法律,其中七個居然也聲稱主權獨立,自訂法律,不聽俄羅斯共和國的。
新聯盟條約
權力下放失控是另個原因。總理芮斯柯夫下令解除對所謂奢侈品(不是珠寶毛皮,而是家具、汽車零件)的價格管制時,葉爾辛所領導的俄羅斯政府很生氣於未被諮詢過,馬上抵制這項命令。
為了防止帝國繼續崩解,戈巴契夫將從政治、經濟兩方面放手一搏,政治方面,為了防止各個共和國和紛紛退出,戈巴契夫提議重簽結盟條約。有一些吸引人的地方,聲稱蘇聯將來各共和國有自主權利,「志願加入聯盟,以建立一個法治國家,確保不會變成集權獨裁國家。」各共和國可以選擇任何一種他們喜歡的政府,只要他們尊重一些基本的人權,包括「使用當地語言,准許自由獲取資訊、宗教自由。」甚而准許各共和國「自由選擇財產以及經濟制度。」預訂今年完成簽約,仍稱USSR,但第二個S,由以前的社會主義(Socialist),改為主權獨立(Sovereign)。
已有五個共和國表明無意簽署。然而長遠來說,如果各共和國認為結盟比脫離要有利,還是會回頭奉蘇聯中央為權力中心。這就牽涉五百日經濟改革能否成功。
五百日經濟改革
戈巴契夫認為,新聯盟條約,應與實施自由巿場經濟同時並進,因為只有當大家的生活水平改善,就能說服各共和國留在蘇聯聯邦;而唯有自由巿場制度,可以提高人民生活水準。這點,將決定蘇聯今後的命運。
經濟改革「五百日大計劃」,由蘇聯兩巨頭戈巴契夫與葉爾辛商討五小時後,共同宣布,從去年十月一日起,要在五百天後-一九九二年-走上巿場經濟,透過價格競爭與私有制度,達成目標︰「把財產歸屬到每個公民手上,保障社會穩定,是防止社會和國家動盪的唯一途徑。」在第一個一五○天,制定私人所有制的一系列法津,創設新型銀行與股票。第二個一五○天,完成最關鍵的私有化,解散控制經濟運轉的有關部會,把土地、住屋分給人民,鼓勵私人興業,八○%國營事業改為民營。第三個一五○天,政府將壓低物價,減少公共事業投資,提高就業人口;並為控制通貨膨脹,先以削減軍備和外援來降低赤字,不再印鈔,再逐步改革貨幣。
許多西方經濟學家懷疑,以目前蘇聯的政經困局,以及低效率的官僚體系,能否有效執行如此激進的經改計劃,將七十三年的共產經濟,在五百天內翻轉為資本主義經濟。戈巴契夫顯然需要廣大、強力的支持。
國際局勢新變數
蘇聯這場史無前例,從經濟、內政到外交全都捲入的大變革,結果可能親手埋葬七十三年前自己所建立的共產制度,也可能失敗。但不論成敗,不但仍將對共產世界造成震撼,對國際局勢也將帶來一連串衝擊。
如果蘇聯改革成功,可能引起中國大陸領導人深思,很可能改變下一世紀中國人的前途。蘇聯與日本合作,將對中共造成新壓力,雖然日、蘇、韓和解,也有助和緩東北亞情勢,但南韓和中共建交可能性增大。這些都對台灣的處境,以及大陸政策、外交政策、經貿關係帶來新變數。
如果失敗,國際間無人能逃避這個龐大國家的流禍。首先是世界和平籠上陰影,重回過去共產與自由陣營對峙,軍備競賽不已。
移民增加
其次是蘇聯人大批移民,帶給別國負擔。現在波蘭、德國已關閉國境,擔心無力收容蘇聯飢民。
政經崩潰的蘇聯,也一定會危及最大貿易夥伴東歐。蘇聯現在已經減少提供三分之一的石油給東歐,未來將更糟。則西歐、美、日都不免要承擔額外負擔。
影響世界權力結構
蘇聯已因政治、經濟改革而產生國家認同、人民飢寒的危機,未來如何演變,關係全世界二十一世紀的權力結構,不得不使人關切。(取材自經濟學人、時代雜誌、商業週刊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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