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從一個稍微不同的觀點,來看二十一世紀的世界經濟。假設我是西元二○五○年的一位經濟史學家,我在回顧六十年之前--也就是一九九○年代的世界經濟狀況,並著手寫一本經濟史的書。各位想一想,通常歷史學家的作法是什麼?
他們喜歡記錄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的轉變;指出不同的年代各有什麼不同的特性,找出一些具戲劇性的事件,作為時代轉變的象徵。
比方說,法國大革命是歷史上非常重要的事件,因為它代表專政君主王朝步上結束之途,及現代國家體制成形的開始。而這種轉變的象徵便是巴斯底監獄的淪陷。有趣的是,歷史上許多這種象徵事件,本身並不重要。以巴斯底監獄來說,事發當時獄中只關了六名心智低能的人犯,監獄本身並不是軍事行動的重要目標,但它卻是個重要事件的象徵。
午夜十二點
從這個觀點來看,當今這個時代的象徵是什麼?如果我是軍事史學家,我會說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柏林圍牆的瓦解,二次大戰後的時代結束,新的時代正式開始。
如果我是經濟史學家,這個象徵又不同了。事實上,這個象徵尚未出現,但我確切知道它什麼時刻會出現,那就是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十二點整。
從經濟史學家的眼光來看,十九世紀是英國的世紀。當時英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擁有全球最高的國民所得,而帶領人類進入工業時代的科技發明,如蒸汽機、多軸紡紗機、煉鋼熔爐等,都來自英國。
到了一九○○年左右,美國後來居上,取代了英國的地位。二十世紀是美國的世紀。美國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它有全世界最高的生活水準,而影響本世紀顯著的科技成就,多半出自美國人之手。
二十世紀提前結束
但是,站在經濟史學家的角度,我必須說,屬於美國的二十世紀將提早七年結束。在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那天,美國將讓出保有了近一百年的經濟強權寶座,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新霸主歐洲共同巿場擁有三億三千七百萬人口,遠多於美國的二億五千萬人,歐巿的生產總額也將遠大於美國的生產總額。歐巿的平均國民所得會比美國的國民所得低一些,但是有些國家的水準仍然和美國一樣。總之,我的意思是,從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那天,二十世紀結束,二十一世紀正式開始。
換句話說,再過兩年,我所定義的二十一世紀即將登場。那麼,二十一世紀的特點是什麼?
我想我所假設的經濟史學家,在看待這提早到來的二十一世紀時,有許多關注的重點,其中他必然會表示一點︰在二十世紀的時候,個人要致富、企業要成功、國家要提高人民生活水準,需要仰賴四個因素︰自然資源、資金、技術、人力。在過去,想要成功就是要自己的自然資源比對手豐富,資金比對手充裕,技術比對手高明,人力的技能與教育程度比對手強。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其中兩項因素將淘汰出局,有一項因素呈倒轉方式發展,另一項因素則成為主要的競爭武器。
淘汰出局
被淘汰的兩項因素之一是自然資源。如今自然資源不再重要,是因為我們正處於原料革命急速加劇的過程,我們對於任何一種自然資源的使用,都不如二十年前來的多。拿美國的鋼鐵消耗量來說,一九六○年美國使用了一億兩千萬噸的鋼,到了一九八九年,儘管整個經濟比起六○年成長了二.五倍,但是鋼鐵的消耗量卻只有八千五百萬噸。
鋼是如此,其他任何一種資源也是如此,包括石油在內。如果我是在波斯灣危機爆發之前發表這場演講的話,我可能會說,世界上除了少數幾個像科威特這種國家之外,沒有一個國家能完全仰賴自然資源而致富。再以美國為例,從事農、林、漁、礦(包括石油)這類資源產業的人口,只佔全美總人口的三%。而五○%的農民還屬於邊際農民,也就是說,他們不靠農作所得的收入遠大於農作帶來的收入。總之,九七%的美國人不靠自然資源謀生。
第二個被淘汰的因素是資金。在過去,生在一個富有的國家是一個很大的優勢,這表示你自然可以有較多的設備,有較高的生產力,人民的工資也較高。但是隨著世界資金巿場的發展,就算我是個泰國的企業家,我也可以利用這個資金巿場,在泰國建一座工廠,這座工廠和德國、日本或美國任何一座資金密集的工廠有同樣的水準,儘管這些先進國家的國民所得,可能是泰國的二十倍。在未來,先天的富有或資金充裕,將不再是個優勢。
美國錯了
至於呈反轉方向發展的是技術。一年前,麻省理工學院的十六人小組,完成了「美國製造」(Made in America)一書。我們就八個不同的產業來檢視美國、歐洲、日本的經濟發展,從中找出一些成功與失敗的企業,看看它們具有那些共同的特性。
光看各國企業的研究發展,就可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美國企業將三分之二的研究發展經費,花在發明新產品上面,而將三分之一的錢用在生產過程的改善。日本的作法則剛好相反,三分之二的經費用在改善產品生產的過程、三分之一的錢才用在新產品的發明。至於德國則非常平均,各佔五○%。
這三種方式中必定有兩種是錯的。而我認為至少美國的做法錯誤,美國之所以錯是因為以前一直是對的。
一九六○年代我還在研究所唸書,當時一般的觀念認為,推出新產品的投資報酬率,遠大於改善舊產品的生產過程所得的回收,我當時也認為這種觀念是對的。因為如果你發明一種新產品,你可以獨佔巿場一陣子,定較高的價格,賺較多的錢。可是如果是花錢改善產品的生產過程,你的競爭對手會跟著降低產品售價,因此你幾乎很難從中獲取好的投資報酬。
這種邏輯在六○年代的確沒有錯。可是到了九○年代,精密技術的發展突飛猛進,「技術反轉」(reversed technology)將成為新的形態。
勞工就是武器
什麼是技術反轉?我來舉一個例子。錄影機、傳真機是美國人發明的;雷射唱盤是荷蘭人發明的,但誰是今天這些產品的生產、銷售、利潤三方面的龍頭老大?日本人。就算你發明了新產品,但是如果我的製造成本比你低,我照樣可以拿走你的巿場。這就是技術反轉;以前發明新產品是最重要的,但是現在重要的是擅長改良生產過程。
擅長改良生產過程將會改變最後一項因素——人力;勞動力的技能與教育水準。當競爭遊戲的重心在於發明新產品時,所需要的教育制度是要培養在總勞動人力中排名前二五%的優秀人才,因為這些人才是有能力發明新產品的人。但是當競爭遊戲的重心在於改善生產過程時,勝負的關鍵就在總勞動力後五○%那一段的人力,是否受過較優秀的教育或訓練。因為這些人是在生產線上負責生產過程的人。
在二十一世紀,將有高科技產品與低科技產品,但不管是那一種,都是用高科技的技術製造出來的。這一點將迫使每一名勞工進行前所未有的自我充實,學習更高的工作技能。因此勞工的技能,將是二十一世紀最關鍵的策略性競爭武器。
許多經濟史學家都可以告訴各位,美國之所以變得富強,原因很簡單︰十九世紀時,美國平均每個人所能享用的自然資源是全世界最多的。但是過去這項成功的根源,到了二十一世紀將不再管用。
兩贏的棋局
除了以上四項因素的分析外,我的經濟史學家還會表達另外一項看法。他會說,二十世紀並不是個純競爭的世紀,而是利基競爭,因為每個國家有其不同的所得水準。美國的平均國民所得在過去,比西德、日本高,所以有些產業在西德、日本,被視為高工資的產業,可是在美國卻是低工資的產業,這些產業本來在美國即將逐漸淘汰。所以當西德、日本將這些產業的產品外銷到美國時,並不會對美國造成威脅。
反過來看,美國輸往其他國家的產品多半是別人無法種的農作物、別人沒有的自然資源,以及別人不會做的高科技產品,如︰波音七四七飛機,因此這些美國產品也不會對其他國家造成威脅。這就是所謂二十世紀的利基競爭,每個國家有各自的利基空間,這是兩贏(Win-Win)的競爭態勢。
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世界三大經濟國——美國、德國、日本,它們的平均國民所得都差不多。再以人民的國外消費能力來說,德國與日本的國外消費力約比美國多出一五%。至於人民的國內消費能力,美國比德國多一○%,比日本多一五-二○%。而綜合國外與國內消費力來看,這三個國家的所得水準大致相同。
拼個輸贏
如果你去問這三個國家,要讓它們的人民在二十一世紀享有世界級的生活水準,必須要擁有那些產業?我想這三個國家的答案會一模一樣︰微電子、生物科技、新材料科學、電訊傳播、航空、機器人╱工具機、電腦╱軟體。這是人人想要的七大產業。既然人人想要,因此二十一世紀將是硬碰硬的競爭,不是贏就是輸,不再有兩贏的局面。
也許有人覺得這種說法太誇張,那麼我想引述兩段話來提醒各位。第一段話出現在「敢說『不』的日本」這本書中,日本人當初只願意以日文出版,拒絕翻譯成任何語言,因為書的內容有點煽動性。書中有這麼一段文字︰「二十世紀是列強軍事對決的世紀——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韓戰、越戰、蘇聯入侵阿富汗、冷戰等等。而二十一世紀將不再是超級大國進行軍事競爭的世紀……」因為如果美國要打敗蘇聯,必須投下兩萬顆原子彈,而這麼多的原子彈所放出的輻射線會波及全世界,二十四小時之後美國人也都會死亡。
輸贏之間的差別不過是慢二十四小時死亡,那麼很顯然美國也不想做這種競爭的贏家。書中這段文字繼續說︰「……二十一世紀是經濟戰爭的世紀,而我們日本人將會贏得勝利。」
如果有人去年二月間在德國,很可能曾聽過當時西德總理柯爾在電視上說過一句話;我個人認為那是他隨口說說,但也是他很喜歡說的一句話,後來五月時我又當面聽他說過。總之,他說︰「九○年代屬於歐洲,不是日本。」各位注意,甚至他連美國提都不提。當然,從歐洲人的角度來看,日本包括台灣、韓國、香港和新加坡,統統算作日本。
總之,二十一世紀將是競爭激烈、拚個輸贏的時代。我個人並不喜歡把商業競爭比喻成軍事戰爭,因為並沒有人作戰身亡,也不會有俘虜。我比較喜歡的比喻,是世界杯足球賽與世界級西洋棋賽的綜合;有足球賽的迅速過招,也有棋賽步步為營的策略布局。
功成身退
我的經濟史學家還會作第三點觀察,那就是︰一九四四年世界各國所定的布列敦森林制度(建立國際貨幣基金IMF及以美元為基準的固定匯率制度),將不再適用於二十一世紀。之所以不適用,不是因為這項協議失敗,而是因為它功成身退。
假設各位當年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的布列敦森林這個地方開會,而各位的任務是建立世界經濟體系。相信各位一定是依照一九四五年戰後的全球實際狀況,來建立世界經濟的架構。而當時的實際狀況是全球七五%的生產總額來自美國,到了一九五○年代末期,美國佔有五○%的全球生產總額,這兩個數字足以讓美國扮演極重要的國際角色。可是當美國只佔全球二三%生產總額的今天時,它便不能再扮演同樣吃重的角色。
至於美國從七五%降到二三%,並不是失敗,而是成功。因為一九四五年重建世界經濟的目標,在於建立一個除了美國以外,仍有其他富裕國家的世界。當其他的富裕國家逐漸出現,美國在全球生產總額所佔的百分比自然隨之降低。
布列敦森林協議是成功了。向來我們認為失敗才會促使既有制度或體系改變,但事實上,成功一樣也會改變制度。問題是,在成功之後改變十分困難,大家第一個反應就是,既然過去是靠這一套成功的,還是堅守舊有的東西比較好。然而事實並不允許如此,世界已經改變,舊有的體系已不再適用。
在過去,美國被指派扮演三種角色,但是現在美國已經沒有能力繼續下去。是那三種角色?
一、在全球不景氣時,扮演經濟火車頭的角色。美國上一次當火車頭是在一九八三、八四年,把全世界從八一、八二年的不景氣拉出來。現在的問題是,一九九一和九二年全球將會經濟衰退,而美國已無力再現當年的本領。因為十年前,美國擁有貿易盈餘,是全世界第一債權國;而現在美國為貿易赤字所苦,並且是全世界最大的負債國。
二、美國在全球經濟的第二個功能,是扮演各國外銷產品的第一巿場的角色。當你發展出一個產品,最容易打入的巿場就是美國。今天,所有第三世界國家的外銷產品,有三分之二都賣到美國。當美國佔七五%全球生產總額時,買下這三分之二的產品十分容易。可是如今美國只佔二二-二三%全球生產總額,美國沒有能力再買這麼多產品。問題是,日本和歐洲向來不對開發中國家開放巿場,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幾乎五○%的外銷產品都銷往美國。
三、美國扮演的第三個角色是全球經濟制度的管理者。在最近這一次的GATT烏拉圭回合談判中,已經可以看到美國不再有能力扮演這個角色。為什麼以前的談判都能成功?答案很簡單,美國向來願意挺身表示,我們願意放棄X,只要你們放棄Y,而我們的X比你們的Y要大許多。而這次的烏拉圭談判,美國卻表示,你們一定要放棄X,我們再放棄Y,而且Y比X要小得多。這種想法當然行不通,所以這一回合的烏拉圭談判失敗了。
照理說,世界經濟有了新的變化,就應該有一個新的布列敦森林協議,大家重開一次會議,設立新的GATT,訂新的規則來管理全球貿易。但是這一點做不到,因為沒有一個主導的力量,將各國結合起來,就基本問題達成協議。不過,無法召開這種會議,不表示世界經濟體系不能改變。
訂新規則的人
事實上,新的布列敦森林會議正在進行。美國沒有代表參加,日本沒有代表參加,台灣也沒有代表參加。會議的地點在歐巿總部布魯塞爾。歐巿十二國看起來雖然只在訂定共同巿場的貿易規則,訂定歐巿與外界經貿往來的規則,實際上它們在訂立全世界的經貿規則。而二十一世紀,所有的人都必須依照它們的遊戲規則進行競賽。
那麼歐洲到底在訂什麼樣的規則?我認為它們在訂「準貿易壁壘」的經貿規則。換句話說,在壁壘區內的貿易十分自由,不同壁壘區之間的往來則受到限制。
歐洲為什麼要訂立這樣的規則?因為它們想利用經濟將各國做政治的結合。要讓歐巿各國緊密的結合,就必須用經濟強力膠;讓參與國享有外界無法享有的特權與好處,大家才願意一條心,待在共同的組織內。
通常要以經濟力量統合政治,至少要歷時一百年,而且在這段期間,對外界會十分排斥。我想舉一個美國歷史上的例子︰一八○○年左右,美國區域的共同巿場成形,在接下來的一百年,美國門戶緊閉,不接受其他任何國家的產品。許多歷史學家認為,一八六○年代的南北戰爭中,有一項比黑奴制度更重要的議題,那就是當時北方迫使南方不再購買英國的產品,這才是真正引起南方抗爭的原因。當初美國有排斥外界的情形,以後歐巿也會有同樣的情形。
我們來看歐巿已經訂好的三分之一的條例,就可印證這種說法。比方說,歐巿規定未來歐洲放映的電視與電影,其中美國所佔的比例不得超過四○%,這個比例聽起來不少,但目前美國電視、電影所佔的比例是六○%。此外,歐巿的新規定表示,東歐各國在共同巿場中享有特權。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西歐國家十分希望東歐往經濟發展的成功路上走,否則波蘭人將蜂擁而至巴黎定居,以賺取較高的所得。要讓東歐人待在自己的國家,就必須讓他們有繁榮的經濟。而這一點將影響四小龍這類的國家。
目前韓國的平均國民所得約為四千美元,新加坡為一萬美元,而台灣與香港則介於兩者之間。我們再來看看東歐,羅馬尼亞約為四千美元,東德則為一萬美元。換句話說,東歐的所得水準和四小龍一模一樣,它們所生產的東西正是四小龍生產的產品,唯一的差別在於四小龍有多年的國際經貿經驗。
既然東歐有能力來製造四小龍的產品,那麼歐洲就得排除四小龍才能自保。我相信歐洲一定會這麼做,因為從歐洲人的立場而言,這是合理的舉動。他們有一個歐洲夢;他們要的不只是歐巿三億三千七百萬人、十二個國家的結合,他們要的是大歐洲八億五千萬人、二十五個國家的結合。那麼歐洲形成的準貿易壁壘體系,對於台灣或亞洲地區有什麼影響?
八○年代,亞洲是世界上經濟發展最成功的區域。成功的定義是什麼?以世界上十個最富有的國家為對象,如果你經濟成長速度大於這十個國家的平均經濟成長率,那麼你就算成功。從這個標準來看,亞洲區算是非常成功,因為日本是最富有的國家,而四小龍的經濟成長率都大於日本。
從國民所得的提升這個層面來說,四小龍的確十分成功。以台灣為例,經過多年的蓬勃發展,平均國民所得已到達七、八千美元。但是,台灣的目標是多少?今天像日本、美國、德國這些極先進的國家,它們的平均國民所得約為兩萬四千美元,距離這個目標台灣大約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不過,這三分之一是最容易的路程,因為從零走到八千,台灣需要的是低工資的經濟體。但是要從八千進到兩萬四,不能再靠低工資的模式,有太多國家靠更低工資的經營來發展經濟。這時台灣必須提升技術水準,而這並不容易做到。
我可以舉一個失敗的例子。在五○、六○年代,那一個國家是世界上經濟發展最成功的例子?(事實上,在六○年代末期,該國的平均國民所得高達美國的一半)答案是波多黎各。但是,今天波多黎各在那?當初它在前半段的路程走得非常好,可是卻沒有通過後半段的考驗。
荒謬策略
技術要提升,通常要在資金、人力水準、基礎建設等方面,做大量的投資,亞洲這些國家做不做?
我要聲明一點,我並不是說它們不會做,而是中間有一些問題,我個人觀察到一個危險現象︰基本上,企業成功的要件和國家成功的要件是不一樣的。企業可以把生產基地移到海外工資低廉的地方,靠著低成本照樣可以賺很多錢;這比費力提升技術水準要容易多了。問題是,如果所有的企業都因為這個理由,而移到海外,那麼國家的所得就無法提升,生活水準也難以進步。
我們來看看日本。在日本達到世界級的所得水準之前,它有多少家企業在海外低工資的區域,設立生產基地?幾乎沒有一家。可是現在很多國家的企業,腳步快得多,早已迫不及待地移往海外了。我認為這是美國通病。美國人向來以為工資低廉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碰到競爭對手時,不做資金或技術水準的提升,不做人力教育水準的提升,只願遷往工資低的地方,這是荒謬的策略。
我相信我的經濟史學家在回顧九○年代時,一定會說台灣、新加坡這些國家,移往海外的速度太快。如果繼續將生產基地外移,那麼台灣或新加坡絕對不會躋身先進工業國家之林。
此外,台灣還有一個現象︰台灣有巨大的貿易順差,可是平均國民所得不過是美國的三分之一;台灣早該在八○年代,將大筆的錢投資在人力、公共建設等方面。一個國民所得八千美元的國家,沒有道理把錢借給國民所得兩萬四千美元的國家。台灣在八○年代過早成熟,如果九○年代仍持續八○年代的做法,那麼台灣不會成為先進國家。
我的經濟史學家還會表示,九○年代的亞洲會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經濟學向來擅長預測基本趨勢,而拙於預測事情發生的時間;問題是,企業界比較關心後者,而非前者。
大家都知道,沒有一個國家可以永遠負債、永遠有赤字,當沒有人願意再借錢給負債國時,負債國要做的不只是設法收支平衡,而是更進一步要求有所盈餘,以便償還債務所累積的利息。以美國而言,它必須由目前負債一千兩百億美元,努力到盈餘八百億美元的地步,換句話說,這中間是兩千億美元的差距。
以美國的生產力來估算,每一千億美元代表二五○萬個工作機會,因此美國若要設法擺脫負債、赤字這些陰影,這表示其他各國共將損失五百萬個工作機會。由於美國對歐洲的貿易已經是順差,因此剩下的目標就是亞洲了;亞洲將損失這五百萬個工作機會。
主客易位
問題是,這種狀況什麼時候會發生?當然沒有經濟學家能知道,但我想我的經濟史學家會說,這個狀況發生在九○年代末期。也就是說,美國這個巿場將關閉一陣子,以便解決內部的負債、赤字問題。
那麼,剩下的巿場在那?很顯然,不會是歐洲,理由前面已經說過,因此自然是日本了。亞洲地區想要維持經濟不斷成長,只有看日本是否願意改變政策,否則不大可能在九○年代繼續保持高於一般水準的經濟成長率。當然,這件事不是台灣有能力控制的。
除了這個問題,台灣還應該想到另一件事——馬來西亞、菲律賓、泰國這幾個國家的發展。目前看來,它們的經濟正蓬勃發展,但遲早它們會碰到障礙。如果台灣的障礙是東歐,那麼這些國家的障礙就是墨西哥。美國希望墨西哥經濟成功,其原因正如西歐期望東歐成功一樣的道理,如果墨西哥經濟不好轉,那麼永遠有一大批墨西哥人想盡辦法跑到美國去。所以美國將會給予墨西哥一些優惠,而這些優惠是其他低工資國家不再能享有的。
我要提醒各位,墨西哥有八千萬人口,比韓國、台灣、新加坡、香港所有的人口總和都多,而墨西哥的工資又非常低,加上它有特殊管道通往美國巿場,那麼自然對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這些低工資國家造成威脅。因此這些國家也會和台灣或其他四小龍國家,為日本巿場而競爭。
我的經濟史學家在回顧的最後,必定要寫下幾個結論︰二十一世紀到底是誰的世紀?日本?以德國為中心的歐洲?或者仍將是美國的世紀?
另一個日本
誰能夠擠進先進國家排行榜?在二十世紀時,只有一個國家經過努力,進入了這個排行榜,那就是日本。如果你問︰一九○○年時,世界上有那些富有的國家?一九九三年時,又有那些富有的國家?兩相比較,有一、兩個國家掉在榜外,只有一個新面孔加入,那就是日本。
接下來的問題是︰展望未來六十年,有誰能加入先進國家排行榜?歷史已經告訴我們,這個排行榜十分難擠入。(徐曉慧整理自梭羅教授應辜公亮文教基金會之邀在第十四屆中美工商聯合會所做之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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