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擾幾十年的地方財政困窘問題,最近像打擺子般地又發作了一次。
這個多年沉痾,這一年因幾項外在變數的激烈衝擊,更形尖銳,一方面各地方政府賴以為主要收入的土地增值稅,今年因景氣低迷,大幅縮水(全省二十一縣巿僅新竹巿較上一年度增加),另方面幾次颱風,致使許多縣巿面臨災後重建所需的龐大支出,如南投需二十億,花蓮需十二億,豐年尚且不足以溫飽的地方政府,逢上荒年,更是凍餒地叫窮連天。
地方叫窮,期盼省府及中央伸出援手,省府及中央卻同樣自顧不暇。台灣省政府財政廳廳長林振國表示,省府至今已負債三千五百多億,其中主要來自自七十八年度開始徵收公共設施保留地,導致省府財政急遽惡化,因此對各縣巿財政的困境,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被地方政府指稱為「集權又集錢」的中央政府,一樣一肚子苦水,財政部國庫署署長王榮周皺緊眉頭說,今年稅收預計將短少七百億至一千億,外加原先一千一百億的赤字,「八千多億預算,有四分之一是借來的,」王榮周也苦笑地說。
仔細探究,台灣地區三級政府的財政狀況,可說是「既患寡,又患不均」。王榮周攤開資料,總結各級政府財政收支狀況說︰「十年來,只有七十七年度夠用,其他都不夠。」不足原因為何,數字顯示政府取之於民的比例太低,台灣各級政府收入佔GDP的比率,相較於世界各國,明顯偏低,歷年均不超過三○%,而其他先進國家,多在四○%以上。
「整體不足,造成個別也不足,再加上不均,造成某些縣巿特別苦,」王榮周推究某些地方政府特別鬧窮的原因說。
不均的緣由,來自財政收支劃分法。依據這項法令,地方首長一致聲稱「肥了中央,瘦了地方」。以七十九年度為例,中央囊括了總稅收六一.六%,台灣省及北高二巿分得二二.八%,台灣省二十一縣巿僅得一一.八%。彰化縣長周清玉不平地說︰「中央有錢拿數百萬請一位老國代退職,地方卻為每年展戔戔之數的路燈電費傷透腦筋。」
富裕中的貧窮
中央和地方不均,地方和地方也因地理環境及人文條件不同而呈現巨大差異。台東、澎湖、花蓮等八、九個貧瘠縣份,境內所有稅收都不足支應縣內公教等人事費用,各項建設,悉仰上級補助。
這種又窮又不均的現象,拖了幾十年,致使號稱即將邁入已開發國家的台灣,基層行政中,依然處處可見各種辛酸、荒謬,「富裕中的貧窮」的現象︰前苗栗縣長謝金汀指出,縣內許多教師服務滿三十年,即使年事已高,仍不能退休;彰化縣長周清玉表示縣內許多鄉公所一年建設經費只有二十五萬元,鹿港圖書館在缺乏經費支付電費的情況下,被迫晚上不敢開放。這位民進黨籍縣長感慨地說︰「地方政府是最基層的政府,人民生老病死都在這,地方政府卻沒有經費好好照顧他們。」
中央和省府並非不了解地方的困窘,每年也都提撥大量經費補助地方。然而,名目繁瑣的各類補助,迄今尚未建立明確制度,致使地方首長,必須各顯神通,甚至「看人臉色」新竹縣長范振宗說。同時,在財政貧瘠的限制下,許多補助往往也未盡全功,許多縣巿都有類似的難堪,爭取大筆補助蓋了體育場,辦完運動會後,卻無錢維修,任由破敗;文化中心有了外殼,卻沒有充實的內容和活動。
花蓮縣議會議長俞傳旺尷尬地舉例說,去年他曾夥同縣長,向環保署長簡又新要求補助十億興建垃圾焚化爐,以徹底解決花蓮垃圾無處掩埋的困擾,簡署長很爽快地答應了,但表示以後的運轉及維修費一年一億元需由縣府自行負擔。然而花蓮每年全縣建設經費卻僅有五千萬,只好訕訕然打了退堂鼓。
彰化也有類似的難題,教育部推行的六年國教計劃,每年可以提撥七、八億給彰化興建教室,但縣長周清玉的困擾卻是「他有錢幫我蓋教室,我卻沒錢請老師,」周清玉莫可奈何地說。每年教育人事經費都吃掉縣預算近一半的彰化,至今對老師的鐘點費,都得大打折扣,省府規定一個鐘點二百六十元,彰化的教師卻只能領六十元。
上級政府的美意,地方政府往往無法心領。而有時中央的政策,卻足以讓地方叫苦連天,頭痛不已。
公教人員加薪就是最苦惱的一點。省財政廳長林振國指出,縣巿政府的人事支出金額,七十五年度僅五百三十億,八十年度卻已膨漲到一千零四十五億,佔歲出總額五二%,增加的部份,中央雖有補助,但採三年併銷方式,第一年補助三分之一,第二年三分之一,第三年六分之一,第四年起即不予補助,因此,近年來不斷調升的公教人員薪水,已是地方財政最棘手的難題。
在中央政策主導下,造成地方財政更形吃重的事例也包括賦稅的取消、停徵,如田賦、屠宰稅、乃至目前將醞釀取消的印花稅。此外,許多福利制度,地方政府也得戮力以赴,如農保,各縣巿政府需負擔保費一○%,有五十萬農民的彰化縣一年即增加一.四億支出。
這項長期潛伏的隱憂,近年來在中央威權體制逐漸蛻變的過程中,已瀕臨爆炸邊緣,六位民進黨籍縣巿首長已在串連揚言抗稅以爭,執政黨在李煥擔任閣揆時,政策決定大幅修改財政收支劃分法,有意將所得稅、貨物稅、公賣利益等大宗稅源提撥部份成數給地方。但目前郝內閣卻又傾向由中央主導,目前行政院會所通過的修正草案,國庫署長王榮周透露,重點有二︰一、直轄巿營業稅及印花稅的五成,過去上繳中央後,再由中央統籌分配的做法(主要轉撥台灣省),改由直轄巿直接設定專戶,轉撥台灣省,這項經費,每年在三百億以上。王榮周特別強調,過去這項經由統籌分配提交台灣省的補助,今後中央仍將另謀款項繼續補助省府。二、各縣巿教科文支出佔縣巿預算比例,超過三五%的部份,由中央補助,估計每年將超過四百億。
大家共同苦
王榮周慎重表示︰「中央的能力也僅此而已。」他為難的說明,中央的負擔也很沈重,如高速鐵路、北二高、北宜高速公路、五大都會區捷運系統等,「未來三至五年,中央要支出的建設經費在一兆五千億以上,」王榮周疾速的一一舉例後凝氣說︰「苦是大家共同苦。」從政治觀點來看,中央不願將財權下放,也有現實的考量。一位已卸任的縣長坦誠說︰「以台灣地方自治劣質化的現狀來看,將人事權、財政權下放,地方行政會更惡劣。」在派系、金權、暴力充斥的地方政治,有選舉壓力、人情包袱的縣巿長,施政偏向討好民意,比比皆是。財政部長王建(曾多次公開表示,地方政府對該收的錢,要有魄力去收,不能一味放水,只要求補助,例如工程受益費、教育捐、過橋費、過路費。王榮周補充說︰「大家要有受益付費的觀念,如果對少數人給予額外不合理的優惠,就是增加大家的負擔。」他舉出資料說,台灣省各縣巿七十四年工程受益費收入為一二.七億,自從工程受益費徵收條例將徵收比例下限調為○%以後,許多縣巿即不願再收,致使七十九年各縣巿工程受益費收入僅一.三億。
選舉的壓力,也致使地方做出許多中央未必認同的支出舉動,如補助鄰里長出國旅遊,搶先開辦農保,甚至補貼農民的水利會費,稻穀搬運運費等,至於工程、採購等弊端,更是時有所聞。這些事例,讓中央不敢也不願放權,一名中央高級官員就直截了當地表示他對地方理財的不信任說︰「幸好還有上面把一把。」
地方首長對中央的這種態度,無計可施,只好反唇相譏,指出若論政治目的,中央運用財政手腕招攬民心,和地方如出一轍,現實的問題是,在政治力的角量中,地方自然是輸家。一名資深金融人士回憶說,政府初遷台灣時,台灣省收入比中央還豐富,中央必須仰賴省府融通,財政廳長比財政部長還神氣,而民國四十年制訂的一紙財政收支劃分法,卻將這種局勢完全逆轉。
一名財政部官員不諱言,地方財政問題自然也是政治問題,而政治是現實的。當中央的首長以大手筆的六年國建計劃為布景,布置中央的政治舞台,廣招民眾的向心力時,中央當然要抓緊資源,也就沒有太多餘力為地方政治人物撘建的野台戲捧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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