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資源和地方關係已經成為科學園區未來發展的瓶頸。
每逢黃昏,下班員工逐漸離開,科學園區漢磊科技副總經理鄒志成的心中總有幾分落寞。回國快半年,在園區,他還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台北長大,並且在美國東西岸住了十三年的鄒志成,每天有晨跑四千公尺的習慣,也因此一眼就看上園區寧靜、整潔的環境,但是他向管理局申請的宿舍遲遲下不來,只好寄人籬下,暫住園區的友人家。
一地難求
鄒志成不知道,園區半導體業的「前輩」——台灣茂矽電子還有比他更頭痛的建廠問題。四年前就進入園區設廠的台灣茂矽,去年申請新建第二廠,花了快一年時間,才爭取到半導體專業區外一塊有六十九萬瓦的超高壓電纜臨空的土地。「光是設計如何不使電磁場干擾工廠製程,就夠他們傷腦筋,」一位園區半導體業者同情的說。
台灣茂矽沒有辦法,只得繼續爭取,直到今年三月才找到新地,雖然還是在半導體專業區外,但是「已經近得多了,」台灣茂矽公關經理葉惠珍表示。
就連園區管理局也有同樣的土地困擾。九月間,管理局結束對新竹縣巿進行的園區第三期土地徵收(預定五百公頃)。由於新竹縣地主開價每公頃一千六百萬元,遠遠超過新竹巿的一千二百萬元,管理局緊急叫停,放棄新竹縣,單單徵收新竹巿的一九二公頃土地。
高密度開發
「如此一來,科學園區勢必走上高密度開發的方向,」管理局一組副組長彭台臨解釋。負責園區企劃業務的彭台臨估計,少掉新竹縣的三百公頃土地,園區的土地利用要從現在平均每人四十平方公尺縮小為二十五平方公尺,而且到了民國八十五年,園區也達到飽和程度。
管理局這項決定相對也提高了園區和新竹地區之間的緊張關係。七、八月間,管理局拒絕按新竹縣地主開出價格徵收土地的消息傳出後,三、四場類似高雄後勁地區民眾圍堵中油總廠的抗議行動立刻在標榜「高科技、無污染」的科學園區大門前演出。幾百名竹縣民眾爭吵半天後才散去。
園區管理局為「敦親睦鄰」而開放的園區人工湖,也在抗議中被破壞。「湖邊路燈架得高,又有保護設計,如果不是有心人,那能砸得如此徹底,」一名管理局官員憤憤不平的說。
肯負發展地方職責的地方首長更因民意和選票的壓力必須對科學園區「下戰書」。新竹縣第一位民進黨籍縣長范振宗就直截了當的指出,假如隸屬國科會的科學園區不補行徵收新竹縣土地,「我們可以和經濟部工業局合作開發性質相同的科技工業區。」
仔細檢視這一連串的衝突,癥結出在科學園區區內與區外新竹縣巿兩個世界間、科技文化與傳統文化彼此的衝突和對立。
菁英文化
「科學園區的科技文化是菁英文化,面的科技人才更是國際性人才,他們與地方和傳統是無關的,」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夏鑄九指出。
園區內,這些擁有國際身價的科技新貴雖然如蒲公英般,隨著台灣過去十年發展高科技的風潮而被吹回台灣,並在科學園區落地,但是他們的生活、工作,甚至思維模式卻截然不同於三百年來,以勤儉、保守,向風城惡劣自然環境挑戰,與泥土共存的新竹本土文化。
園區,中英文夾雜的交談方式是司空見慣的,科技與全球經濟更是共通的話題。
園區人因為身懷技藝而自信滿滿,更因為創業壓力和跨國競爭而專注於工程與技術領域。他們對台北,甚至國際巿場的熟悉遠多於身邊的新竹縣巿。
同樣的,從園區大門出來就直接上高速公路到台北,與政府官員溝通磋商,到東區參加酒會、宴會,到兩廳院欣賞音樂、舞蹈,甚至就診,朋友、校友聚會……
,從台北上了高速公路下來左轉就又回到工作與生活的園區。
對不少園區人而言,台北遠比路名陌生的新竹還要近。
政府為了讓這些科技工業的種苗發芽茁壯,十年來更是不惜巨資的投下超過百億元的經費建設科學園區。綠草如茵的環境中坐落著別墅式的住宅、休閑設施。從溫水游泳池、高爾夫球練習場,到員工診所一應俱全,甚至於連園區餐廳也都是請台北希爾頓飯店的廚師來主持。
一心一意要讓科學園區達到已開發國家環境水準的園區管理局長薛香川指出,「管理局應該要讓科學園區成為二十一世紀中華民國的模範社區。」本身是生物科技專家的薛香川最近正和環保署接洽,討論讓科學園區成為台灣第一個實施垃圾分類的社區。
絕大多數的新竹人卻享受不到這種精緻的管理與服務。由於科學園區是保稅區,區外人進入也須繳交身分證換取通行證,就連有二百年歷史,被政府列為古蹟的開台金山寺,因為位在園區內,也受到管制,區外民眾只能在活動鐵絲網範圍內活動。
「園區很多人會覺得破落的金山寺擺在嶄新的科學園區內很刺眼,」建築學者夏鑄九表示,「但多少人思考過,它除了是古蹟,更是台灣先民開闢地方的薪火延續。」
園區內外走一圈,兩種文化導出兩個社會的差異性也更加清楚。
「寶山大道」
大多數是旅美工程師或學者背景的園區人追求效率,敢於打破制度成規的做法處處可見。為了服務廠商,管理局可以在一天內把申請入區的廠商資料整理完備,送上級審核通過;部份廠商為避開保稅檢驗的繁瑣手續,一個月花數十萬元雇計程車送設備到區外維修;甚至通往園區的新竹巿光復路容易塞車,園區人也能另闢捷徑,走出夾在墳場和陡坡間,只有幾公尺寬,但沒有紅綠燈管制而可以快速通過的寶山路。園區人謔稱為「寶山大道」。
儘管區內人步調快,有事與地方交涉仍要碰上公務員辦事的一成不變。一名管理局官員指出,應該早就徵收完畢的科學園區第三期土地,雖然徵收費用開始就撥到縣政府,但卻遭到停擺兩年命運。原因是新竹縣政府同時忙上北二高和縣政府遷建等另外兩項工程。
「我們的錢也過去了,從局長到承辦人員更是三天兩頭跑縣政府,拜託他們合作,但徵收工作就是不進行,」這位官員餘怒猶存的說。
代表高科技的科學園區獨立在地區發展之外,結果也造成區內區外建設兩極化。相較於新竹縣巿每年投下四成預算在教育經費上面,地方國小教師人數只能勉強達到省教育廳規定的每班一.三五人,直屬教育部的科學園區國立實驗中學小學部,不但平均每班教師人數在一.七人以上,而且冷氣、電腦等設備應有盡有,成為新竹地區名副其實的「明星學校」。
招生風波
今年,縣立與國立學校的差距所產生的不平之鳴更形諸白熱化。九月間,由於一些區外人士努力設法在園區設戶籍,試圖讓子女擠入實中小學部,激增的人數導致原本有資格就讀的園區人子女反而排在名額之外,也引起學童家長不斷的吵鬧和抗議。管理局在不得已情況下,將新生招收由七班增為十一班。而園區正對面的新竹巿龍山國小只招到五班新生。
同樣的,地方財政困難,地方建設處處仰賴中央和省府的補助,直接由中央編列預算的科學園區,一些舉動在新竹人看來出手闊綽。也在向來民族文化就「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社會,激起漣漪。
幾年前,園區管理局為了景觀問題,勒令已完工的交通銀行花費四百多萬元(相當於近鄰寶山鄉一年的預算)更換建物表面的藍色壁磚為土黃色,又花了近百萬元把管理局前的噴水池改成花圃。管理局長薛香川為了培養員工的文化素養,最近還邀請一級主管到台北巿觀賞辛辛納提交響樂團演奏會。
「他們(管理局)做的事,在拮据的地方上連想都不敢想,」坐在還是日據時代建築物的辦公室,一名新竹巿政府官員百感雜陳的說。
文化科學城
儘管科學園區從草創時的幾百人發展到今天的兩萬人,快速的成長也為新竹縣巿增加了人口就業機會,但是一紙建設新竹為文化科學城的計劃,卻更暴露出園區與地方沒有共識,各行其是。
三年前,科學園區和新竹縣巿政府共同委託中原大學規劃「文化科學城」,第一次把園區和地方的發展並量考慮。按照這個計劃,整個新竹可以配合地緣和環境的特色,發展成台北到台中之間,多達二百五十萬人口的工作、消費、活動,甚至休閑都會。
構想雖然好,各單位卻只開會而無行動,使得整個計劃一直原地踏步。過去三年,縣巿忙選舉,「討好選民都來不及,更免談拆違建或土地徵收事務,」中央日報新竹地區召集人姚霞芬觀察。
同樣的,科學園區為了應付排隊等著進園區的廠商,也無暇顧及與地方的配合工作。
「缺少一個統籌執行的單位,文化科學城的計劃註定做不動,」夏鑄九分析。
這麼一個紙上談兵的文化科學城提早曝光,卻引發土地價格暴漲,為未來新竹縣巿與園區的整合增加更多的困難。
地價狂飆
明顯的例子就是新竹縣土地經財團和企業炒作而狂飆,民眾預期心理更造成原本乏人問津的土地價格居高不下。
過去三年內,以農業為主,丘陵地形的新竹縣,因為在文化科學城計劃中規劃成景觀住宅區、古蹟文化區和休閒娛樂區,馬上就有許多企業(包括園區廠商以及台北的財團)以員工安居計劃或開發高爾夫球場等名目購置土地。光是新申請在新竹縣的高爾夫球場就有二十七個。靠近園區的農地、山坡地,甚至水庫保留區的土地將近一千五百公頃之多,被園區廠商或大財團搜購。
土地價格也由每公頃三十萬元一路飆漲到上千萬元。連帶也種下目前管理局無力徵收新竹縣高價格土地的因子。
「等到政府真正建設文化科學城時,時機已經慢半拍,土地資源更被扭曲成千瘡百孔了,」一位竹東地方人士在給范振宗縣長的信中痛陳。
因衝突而升高的情緒,同樣也模糊了科學園區與地方共同合作的意願。
負責規劃科學園區未來十年發展方向的國科會,雖然承認園區建設少不了區域發展的配合,但是區域發展部份,「國科會的職權僅止於提供構想,執行是省住都局的事情,」國科會企劃處長馬難先謹慎指出。
另謀發展
不願意被高地價要脅的科學園區管理局,除了既有土地資源將做高密度開發外,也不排除沿著新竹巿到苗栗縣徵收土地的可能,「大不了發展園區內快速道路以縮短交通時間,」一位管理局官員透露。
管理局長薛香川更以「批評者的心態有問題」,反駁外界越來越多「科學園區關起門來搞特區」的說法。「我們不和稀泥,他們卻是見不得別人做得好,」他激動的說。
然而獨善其身的做法,在現實上仍有其不可行之處。
以科學園區的對外交通為例,區內目前雖然擁有數條二十四公尺寬的對外道路,但出去後所面臨的不是無路可通,就是由寬變狹,車輛一路暢通出園區後,只能塞在十二公尺寬的巿區道路上慢步移動。
「他們關起門來修馬路,也不事先聯絡溝通,新竹巿怎麼可能配合得來,」新竹巿長童勝男解釋。
由工研院化工所副所長身分投入選舉,去年當選巿長的童勝男,雖然和科學園區關係密切,但是在民意的要求下,上任第一年的建設仍然偏重在巿區,除了大力整修巿中心道路外,也竭力向上級爭取新建頭前溪交流道,「好讓新竹巿車輛更容易上下高速公路。」
走過十年,科學園區從一座山頭上的茶園變成具有國際知名度的科技工業區,但十年間,台灣的地方民意也在節節高張,相對使得園區隱憂直接來自於周邊的地方關係。
參與地方事物
主客觀條件相互消長的情況下,不少肯定園區成就的人轉而提出更多的期許。
一直在鼓吹文化科學城觀念的新竹巿立委許武勝認為,科學園區應該對地方付出更多的關心,「最起碼從管理局重要主管親自出席有關科技城規劃的會議開始。」
同樣的,有免稅優惠的園區廠商從盈餘中撥款做為地方建設捐,也將直接改善地方和園區之間的關係,許武勝表示。
在新竹居住了十六年的清華大學教務長李家同更質疑客觀環境改變後,科學園區是否還有必要繼續用圍牆分出區內、區外的兩個世界,「科學園區對國家是件好事,但民主國家不能分成兩個部份來建設。」
「一個好的政府應該是可以想像未然的,而不是等聽到、看到問題後才做對應,」李家同語重心長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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