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鐵血」中興

他身高體壯，挺著肚子，手中拿著一個小木偶，低著頭，一刀一刀雕著，靈巧的鼻子、眼睛、嘴巴在他刀下逐漸浮現。
他不做股票、不炒房地產，祖孫三代都在這個環山的小鎮上經營這家木雕店，以台灣標準，實在胸無大志。
旅行社，一位女職員端坐在終端機前，慢條斯理地打出兩張機票，旁邊客人發問，她只能說︰「對不起，我得打完這個，才能回答。」想起台灣職員一手打字，一手接電話，還能和客人聊天，不禁暗嘆一聲。
胸無大志的人比比皆是，哲學系畢業生開計程車甘之如飴；公司小職員吹著口哨在路旁買杯啤酒就地喝起來；鬢鬚已灰白的博物館嚮導仍然興致勃勃地引路。一次只能處理一件事的職員更是通則，而不是例外。
但是，是這群人創造出世界第一的出口額，世界第五的國民所得，是這群人牽引歐洲息息脈動，世界經濟更要靠他們充血。
　他們是一群平凡的國民，但造就出一個不平凡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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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走德國，處處跳躍盎然生機。巨大煙囟，交錯管線豎立在萊茵河旁；漢堡港口汲汲吞吐著世界第二大的轉運量；雪亮賓士、ＢＭＷ在高速公路狂奔，「閉上眼睛，都可聞得出它的富強，」一位台灣來的貿易商說。

疾風勁草

但是富強得來不易，三十年間它發動兩次世界大戰，飽嚐苦果。戰時，出口被抵制，盟軍密集轟炸下，全國幾成焦土；戰後法俄等國又在廢墟中搬走僅剩的機器，最富資源的東德歸給俄國，「剩下的是孤兒、寡婦和一張張惶惶然的臉，」一位德國史專家說。
但是不旋踵間，它又站起來了，勝敗國家易位而處。當年揮軍直入德境、豪氣十足的英、法兩國至今尚未從八○年代初期的不景氣中恢復起來，平均國民所得只及它三分之二，還得靠它支付歐巿赤字；四十年前，慷慨援歐（馬歇爾計劃）的美國已外強中乾，出兵伊拉克還得央求其他各國支付軍費。
德國像疾風下的勁草，越吹越強勁。
為什麼？
答案是硬體（建築、機器）易毀，軟體（拚戰意志、人的品質、教育、法令制度……）難摧。
巡迴歐洲，一進入德國，立時感覺他的拚戰意志。法國的悠閒，義大利的散漫馬上消失無蹤。早上八點，上班族個個眼神堅定，步伐整齊，快速邁向車站，黃色風衣在寒風中沙沙作響，「幾乎像大軍壓境，」一位旅客說著。
餐館，侍者流暢地應付著一波波客人，辦公室不停地傳出女祕書咚咚打字聲，店員猛力擦拭著玻璃門，以致顧客稍不留意，會一頭撞上。
拚戰意志來自於歷史的錘鍊。十七世紀瑞典入侵，德語系人民死亡八百萬（相當於四○％台灣人口）；十八世紀頻頻受法國侵略；十九世紀英法在亞非大舉掠奪殖民地時，德語系各邦仍分崩離析。統一後，抬眼乍然發現天然資源已被人捷足先登，於是德國喊出「寧要化學業，不要殖民地」口號，從而發展出紡織、機械和製藥業，奠定立國基礎。

愈挫愈勇

同樣地，二次大戰後，最富資源的東德被劃歸蘇俄，德國人也沒有氣餒。漢堡律師謝爾望著黑暗中悠悠流過的易北河說︰「資源會有用盡的一天；沒有，會讓你更堅強。」
愈挫愈勇的故事、經驗，凝聚成更堅強的意志力。七十耆宿不會忘記那三天三夜大火，第二大城漢堡巿一半付諸一炬，第四大城科隆全城被毀，每人領回五十馬克，開始重建家園的漫漫長路。衣履光鮮，穿梭於辦公室間的中年經理對三餐以黑麵包裹腹，冬天披著破大衣踩著冰雪上學的日子，仍記憶猶新。如此回憶，如此經驗，現在又傳給他們的子女。
而今面對停頓四十年，滿目瘡痍、百廢待舉的東德，國際人士洩氣、投資者卻步、新聞界悲觀、但仍有許多人滿懷希望︰
「我相信德國的生命力，我們經歷過太多，」ＺＤＦ電視台總經理喬斯基說。
有些國家，強勁生命力會導致衝突、惡性競爭，甚至戰爭。但在德國，透過每個人安於其位，孜孜努力，生命力因此相乘相加，而不是互相抵銷。
計程車司機專心開車，買股票不一定比開車賺得多；工人低頭測試剛出爐的產品，恨不得找出些瑕疵，企業不斷創新，以應付日益激烈的國際競爭。
人各安於其位，來自於文化，也來自於教育，更來自於社會制度的獎勵。
百年來，西方文化挾著船堅砲利，不斷打擊中國，但因輸入內容狹窄，或因認知偏差，使得我國對西方文化理解流於片面零碎。例如，國人心目中，西方文化代表個人主義、享受、逸樂。但這只是西方文化的一支。德國文化發源地––普魯士，卻認為人必須透過工作貢獻國家社會，透過團體紀律、生活錘練，才能成為全人。
一些歷史學者認為這種國民性格導致納粹興起。二次大戰後，德國在英、美影響下開始文化整合，去蕪存菁。今年，這個曾導致歐洲千萬人死亡的國家不再如往日殺氣騰騰、野心勃勃，但仍保留了文化精髓，如勤奮、如紀律、如團隊精神，揉和個人主義，織成秩序井然的現代社會。
因此泛舟萊茵河、巡遊黑森林、泛走海德堡，外人可看到︰民主能與紀律並存，個人與團體更能共容。例如，它是全世界最民主國家之一，社會上卻紀律分明。例如大部份高速公路路段都沒有限速，但一到限制區，汽車總是慢下來；波昂露天巿場，小販收攤時，一定把攤位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連片葉子都看不見；地下鐵入口沒有查票員，但乘客自動買票登車。
而遠在普魯士文化的勤奮、紀律更化成德國在現代社會競爭的利器––一絲不茍的工作態度。

光榮的「匠」

國際間流傳很多關於德國人一絲不茍的笑話，有人隱形眼鏡掉了，德國人馬上把地毯分成八小塊，各個人負責找一小部份；德國人換燈泡必須出動三個人，一個人拿梯子，一個人扶梯子，一個人換燈泡。遠東貿易辦事處主任汪威錞一到德國，就經歷過德國人的一絲不茍。他指著辦公室的一套紅木書櫃，訂貨六個星期才來，裝上後，家具公司發現兩個櫃子不一樣高，雖然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來，但他們堅持要換，又花了六個星期。
「他們公司政策是︰貨物不完美，一律不准出門，」汪威錞說。
德國人願意安於其位，習於一絲不茍，在於傳統上認為職業無貴賤之分，分別只在有沒有把工作做好。「只要把地掃得好，就是一項榮譽，」一位我國官員指著一對彎著腰、正在洗刷公寓台階的白髮夫婦說。
因此動手做事的人，與政經菁英、白領階級同樣受尊重。「匠」是專業，必須經過嚴格的師徒訓練，考取執照、開業。
也因此，在德國不但律師、醫師需要執照，祕書、打字員、泥水匠、園丁、甚至屠夫都需要執照。考取執照後，「匠」馬上薪水加倍，例如打字員原本一小時工資四十三馬克，拿到執照後一小時可要求七十馬克。「等於社會承認了她的專水準，」一位我國貿易商指著辦公室一位專心打字的職員說。
　執照更等於終生職業保障，如開麵包店、水電行，店主必須具備專業執照，並且加入公會（規範職業道德）。法律又規定同一條街一定距離內不能有兩家同樣性質的店，因此很少惡性競爭，社會日趨穩定和諧。
而德國學校從小更教導學童職業無貴賤，研究德國教育制度，立時可發現它的實用性，專科、大學教育常配合地方工業需求。各級學校主旨在培養學生入社會的適應力。
德國孩童從十歲開始，就在家長與教師共同諮商觀察下決定將來進職業學校、專科或大學，而進入不同性質的初中、高中。但是職業學校並不等於我國的放牛班，分入後便身價一落千丈。德國反而對職業教育特別重視，三分之一的教育經費投資於職校的實驗室、教具、工廠，而且採小班制教學，使學生確實能學到一技之長。

精確嚴謹

職業學校固然重視傳授技能，也不偏廢知識，使學生畢業後，仍可繼續進修，以提升工作技能。例如在環山小鎮奧因巴的雕刻師艾柏在美術學校讀書時，必須修藝術史、繪畫理論、設計等，因此艾柏能夠從米開朗基羅談到畢卡索的繪畫風格，還能參考祖父留傳下來的畫，創造出自己獨立的雕刻風格，他賣的一個小小雕像就值美金兩百元。而實行百年之久的學徒制更是維繫每種職業水準的基石。職校學生每週上課兩天，工作三天，這批不到二十歲的實習生，分別在公司、銀行、工廠，由資深人員教導考核下，以實際工作印證課堂所學，也同等磨練出精確嚴謹的工作態度。
德國企業更一肩挑起訓練學徒的責任。ＢＭＷ工廠工人中有十分之一是實習學生，他們技術有限，資深工人還得花時間教導他們。「雖然是負擔，但這是德國傳統，我們不能破壞，」ＢＭＷ公司公關主任貝克博士坐在汽車形狀的辦公室說。
大企業對訓練員工、提升專業水準更不遺餘力。西門子公司在離慕尼黑總部四十公里處設立了訓練中心，教學內容從人文歷史到財務、管理課，還可修歷史；ＢＭＷ每年花二％的經費在人員訓練上。甚至連新聞界都不落企業界之後，世界報（Die Welt）有自己的新聞記者養成學校，每年招收八十位學生，記者必須接受兩年訓練才可進報社。
一百五十年來，學徒制已成為德國立國基石。二次大戰後，靠著這種師徒相授、代代相傳的制度，國民迅速學得一技之長，而展開重建。

高生產力

美國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在華爾街日報上一篇「德國才是第一」文中指出，學徒制是造成德國經濟奇蹟的主因。
哈佛大學商學院在一項各國競爭力研究中更指出，德國工業強勢不在創新，而在不斷的提升產品品質，以不斷增強競爭優勢。
而德國工業能夠不斷升級，就賴於這批職業教育造就出來的人，又加上德國人不輕易跳槽，認為在本行業中出人頭地比自行創業更值得驕傲（白手起家在德文有負面意義），因此德國特別擅長於製造精密複雜、需要長時間累積經驗的產品。很多產品只有德國人才能做得出來，光學儀器蔡司（Zeiss）公司很早就想到海外投資設廠，但是在海外卻找不到適當技術員而作罷。
又因為很多產品是獨家生產，幾乎是賣方巿場，「他們從不殺價競爭，沒有一○%利潤的產品絕對不做，」巨霸電機在杜塞道夫分公司負責人廖月綢說。
儘管德國工人每小時工資已居世界第五位，「但是工資雖高，水準、生產力同樣高，」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波特肯定。
近年來，職業教育及執照要求也引起一些批評。很多人認為德國社會分工太精細，人們只見樹不見林；限制勞工轉業，因此勞動巿場僵化，如製鞋師工作二十年後，因為德國貨不敵外國競爭、工廠關閉而失業，必須從頭來過，學另一種技能，考另一項職業。但綜覽利弊，利仍遠多於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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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東西兩德正式統一，自由鐘聲長鳴，煙火劃破長空，百萬人湧進德國精神象徵––布蘭登堡，高歌、醉酒、狂歡。
城巿另一角一家中型旅館，靜謐安寧，接待員低頭處理文件，房價沒有因乍湧來的旅客而上漲，餐廳侍者一如往常，笑臉侍候客人入座，問起站在門口的服務生，為什麼不去狂歡，「急什麼？等下了班再去？」他邊為客人開門，邊笑著說。
像部機器，德國從不超速運轉，但總定定地往前進，不會出軌，也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