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爭牽制經濟發展 — 北愛爾蘭

四十年前，當台灣平均國民所得不到一百美元、仍在為鞏固台海安全奮力時，北愛爾蘭就能造船、造飛機。
在台灣遵循穩定經濟政策、全國一心為出口打拚、爭取高經濟成長、創造全民就業成果時；北愛爾蘭卻同時被政治暴力的夢魘與高失業率纏身。
這個具有悠久工業傳統的地區，最近頻頻派遣投資業務代表來台，目的無他，旨在爭取國內企業到當地投資，以增加北愛就業機會進而改善經濟狀況。
但是，對大多數的台灣人而言，北愛爾蘭是個陌生的地理名詞。許多人甚至搞不清楚它與英國或是愛爾蘭共和國的關係，只是偶爾在國際新聞上看到「愛爾蘭共和軍（IRA）在倫敦交易所安置定時炸彈」之類的消息，無意地導引人們把北愛與政治暴力劃上等號。

歐洲的綠地

緊靠著大西洋、隔著愛爾蘭海與大不列顛（蘇格蘭、英格蘭、威爾斯）組成大英帝國。北愛爾蘭並非想像中的貝魯特，反而是歐洲少數僅剩的綠地。
從倫敦到伯爾發斯特（北愛首府）飛行時間一個小時。自機場駛往巿區的高速公路旁，眼前一片綿密的綠，牛隻羊群恣意啃噬青翠，成捲金黃等待冬藏的糧草點綴其間，與隔海的英格蘭田園風光並無二致。
面積不到台灣一半大、人口才一百五十萬的北愛爾蘭，就擁有四十八座高爾夫球場。在台灣象徵階級與地位的運動，在那兒只要花新台幣二百元，任誰都可以開心的度個週末。
北愛人尤其津津樂道的是，早在一個世紀前，他們就有良好的工業基礎。五十年前的伯爾發斯特，不但是世界最大的麻織中心，而且還造船、造飛機。
「鐵達尼號就是在這兒下水，」每個北愛人都會指著位於伯巿港邊的哈倫船廠（Harland & Wolff）龐大鷹架，驕傲的告訴外人。另一國營事業休茲飛機公司（ShortsBrothers，最近因英國私有化政策出售給加拿大），也有造飛機與飛彈的能力。
在緬懷過去的同時，北愛爾蘭卻面臨嚴厲的挑戰。

經濟面臨大挑戰

過去二十年，北愛人眼睜睜地看著經濟蕭條、萎縮。造船業的二萬四千名員工，就裁掉了九○％；紡織工業用人也衰退了八成。失業的人口高達十萬人，與北愛製造業所用的人力相當。
北愛經濟衰退最大導火線是七○年代的石油危機，由於無法適時調整，使這個曾經擁有美好時光的工業中心，一路下滑。
向來沒有礦產與能源，原料進口與成品銷售大都來自大不列顛；在七○年代石油危機發生，帶動世界性的不景氣，經濟主體以造船與紡織為重的傳統工業，便一蹶難起。
除了經濟結構偏重傳統工業、不具多元性，像台灣七○、八○年代過分集中美國巿場一般，北愛經濟也仰賴英國。單一巿場的依賴，更加深北愛經濟困境。
隸屬大英帝國的北愛，雖然拜英國工業革命之賜，早於百年前便奠定工業基礎，但是在經濟發展上，卻一直是英國的依附體。目前北愛對外貿易，七五％是來自大不列顛。在七○年代，適逢英鎊貶值、利率上揚、英國本身也正受到不景氣的衝擊，連帶使北愛受挫，就像過去幾年新台幣對美元升值，台灣廠商很難調適的情況相同。
另一方面，北愛的產業結構又偏重在由英國政府投資的大型公營事業（如公共設施、造船、飛機），私人與中小企業佔的比例甚少，一旦經濟遇到困難時，缺乏調整彈性。
也正由於經濟過分依賴英國，北愛長久以來缺乏「巿場」意識，削弱北愛經濟競爭力。

市場單一缺自主

以北愛著名的成衣公司戴斯蒙（Desmonds）為例，這家有七十八年歷史的成衣業者，目前雖然擁有近三千名員工，十一個生產工廠，一年營業額高達八千五百萬英鎊（折合新台幣約四十億，相當於天下一千大排名九十）。然而這樣的規模，卻只有一個客戶––英國的Marks & Spencers百貨公司。
換言之，戴斯蒙的生產與營銷完全受制於這家百貨公司。萬一這家百貨公司營運發生問題怎麼辦？戴斯蒙的財務主管華理斯不急不徐的回答︰「我們很幸運，這幾年Marks&Spencers的營運狀況都很好。」
北愛本地企業一直沒有發揮對歐洲巿場的潛力，曾經在倫敦PriceWaterhouse執業、目前調到伯爾發斯特的會計師約翰愛德溫指出，國際化還是最近的事，「北愛的企業應把巿場朝外看，」這位年初曾經到過台灣的會計師強調。
除了巿場仰賴英國外，整個經濟偏重政府部門，也使得北愛經濟顯得脆弱，削減競爭力。
多年來，企業一旦出問題，習慣跑到政府單位請求濟助，北愛昆士大學（QueensUniversity）經濟學資深講師辛普森認為，「長久以來，我們政府用仁慈把企業競爭力給抹殺了。」
而北愛爾蘭的國內生產毛額（ＧＤＰ）中，政府的支出所佔比例經常超過六○％（台灣政府部門支出約佔GNP的二五％至三十％），「一旦政府削減預算，北愛經濟勢必受到波及，」愛德溫會計師補充。

政治衝突是隱憂

除了經濟結構脆弱，不具自主性外，政治不穩所帶來的負面形象，使得北愛投資環境陷入谷底。
早在一九四九年南方愛爾蘭獨立成共和國同時，英國政府硬是把擁有工業基礎的北愛爾蘭留了下來。雖然與蘇格蘭、威爾斯、英格蘭同屬大英帝國，但是長久以來，就因地緣、民族與宗教不同而有政治衝突。
在目前一百五十萬人中，除了六○％是英國新教徒外，另有四○％屬於愛爾蘭天主教。其中由天主教徒激進派衍生出來的愛爾蘭共和軍（ＩＲＡ一直堅持主張與南方共和國統一。
到了七○年代，堅持統一的ＩＡＲ採取爆炸、槍殺、絕食等抗爭手法。從七○年到八七年的十八年中，北愛陸續有八千多起爆炸與三萬多件槍殺，目前在各要道還留下的檢查哨，就是ＩＲＡ當地的紀念品。
在ＩＲＡ抗爭活動佔據媒體的同時，也因媒體的渲染擴大功能，產生「北愛像貝魯特」的印象，使七○年到八○年代上半，投資停滯，整體經濟付出慘重代價。
缺少持續不斷的投資，無法支援經濟成長。再加上原來的石油危機對北愛經濟的打擊，北愛失業率一路躍升，長年維持在一六％至一七％，成為當地政府沈重的包袱。
採行英國社會福利制度的北愛政府，為了支應失業救濟，社會福利支出不斷提升；在一九八七年，福利支出一項就佔了北愛政府支出的三○％，是教育經費的兩倍。
為了根本改善經濟結構，解決失業問題，北愛政府於八年前設立了工業發展局（IDB––相當於台灣的投資業務處），以一年二千萬英鎊（十億台幣）的經費、三百五十名員工，到世界各地招攬外資。

扭轉形象費力氣

然而，天不從人願，形象的殺傷力再度呈現。就像時代雜誌以「貪婪之島」形容台灣，一口氣抹殺台灣經濟奇蹟的印象般；政治不穩、恐怖主義的形象也掩蓋了北愛工業悠久傳統的事實。
ＩＤＢ資深工作人員朵拉指出，ＩＤＢ先遭遇的不是來自世界其他二百家類似投資促進機構的競爭，而是「北愛與IRA劃等號所形成的政治暴力形象的挑戰」，反映出國家形象的重要。
為了扭轉劣勢，IDB不斷邀請國外企業家、新聞記者到當地，企圖以「百聞不如一見」，透過青青草地與悠美田園來挽回頹勢，重建形象。並且，在世界各地設立十個據點，去年台北就在其名單之列。
但是這還不算，為了增加吸引力，北愛政府還有一套幾乎是目前世界各地最優惠的投資獎勵辦法，估計一個投資案可以現金補貼到實際投資額的四成以上。
過去八年努力並沒有白費，二年前開始投資情況已有起色。根據統計，八八年與八九年分別有四億英鎊的投資是來自IDB的努力，而海外投資也佔北愛目前投資的五成以上，去年就通過十四件海外投資，成為有史以來最多的一年。由於去年七％的經濟成長，今年上半年，失業率也下降到一四•三％，為七、八年來最低點。
這除了反映國際巿場的景氣、一九九二歐洲單一巿場的來臨、北愛誘人的補貼與相對附近地區較低的工資（為大不列顛七五％）外，最重要的是「IRA鬧了這麼久，北愛還是在英國手上，短時間內也看不出變化，對企業到北愛投資是有鼓勵作用，」愛爾蘭獨立報金融版主編布蘭登奇農分析。
若仔細算計北愛吸引投資的成績單，會發現政府成本實在是很高。如果把政府津貼、雇員津貼、再加上工業發展局本身的預算，幾乎像是北愛政府出資請人來做生意。

努力提升就業率

「ＩＤＢ重視就業機會，開口閉口就是他們增加了多少就業機會，從來不計算，花了這麼多的成本，究竟值不值得，」英國BBC晨間經濟新聞製作人李察道夫持不同看法。
但是，北愛的人認為這還是划得來，因為，「只要有就業，政府就有稅收；有投資就能創造就業，」IDB的推展部主管波希爾一再強調。
就算以ＩＤＢ去兩年十分滿意的成績單––一年製造五千個就業機會的速度來看，也需要二十年的時間，才能達到全民就業的目標。
不過，北愛雖然走了三十年的下坡路，但是由於有大英帝國做後盾，支持這個當年堅持留下來的地區，使得北愛過去十年在公共設施的投資上，並未落後。
以失業補助而言，尤其慷慨（包括醫藥、子女教養、服裝、牙醫、房屋貸款津貼），平均已婚者，一星期可高達一百英鎊，社會秩序得以很持穩定。
即使在經濟萎縮的狀況下，英國政府仍然全力支應北愛建設（目前伯爾發斯特正進行一項七億英鎊的巿區重建計劃），並且大量擴張政府部門（目前勞動人力中，四○％由公共部門所雇用），以使北愛與大不列顛差距不要拉大。因此，經過多年不景氣，北愛的國民所得仍有五千二百英鎊（約美金一萬元，我國去年才七千五百美元），高出台灣甚多。
看著大英帝國為其統治下的北愛，付出如此昂貴成本的同時，不禁令人感慨的是，一世紀前代表「日不落」與工業文明的英國強權在世界各地縱橫捭闔，一世紀後，仍然維持「紳士」氣習的北愛官員，卻得為了吸引各地投資，收起昔日驕傲，提供周到服務––甚至替韓國投資者找尋合適的食用米。
如果上升必然下沈是自然定律，在北愛的自然律中，看到的是付出昂貴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