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化業：為新產業體系催生

星空下，由高速公路疾駛高雄，車過楠梓，許多人都會忍不住驚呼，窗外，數以千計的光點組成了一片燈海，裝綴成一座有如童話世界的夢幻城堡，在夜色晶瑩閃爍。
這座夜晚時的夢幻城堡，事實上卻是讓後勁居民飽受四十年污染之苦的高雄煉油總廠。四年多來，在環保人士、受害居民嚴厲聲討、抨擊下，石化工業，這個在台灣雇用最多勞工，上中下游體系完整，也相當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猶如過街老鼠︰李建海在高雄煉油總廠前被居民圍堵，陳履安在林園被迫訂下「城下之盟」，王永慶在電視上受到非難……。
三年的協調、折衝，中油總經理關永實的顏面由紅潤轉為焦黑，九月二十二日上午，他終於露出一絲笑容，為五輕開工，剷下一把泥土。
五輕現場所在的高雄煉油總廠總廠長裴伯渝在五輕動工後，接受訪問時如釋重負地說︰「這兩、三年老了很多，頭髮都快掉光了。」

否極泰來

離總廠長辦公室不遠的五輕工地上，兩座巨大的打樁機，正低沈地運轉著，將直徑約二尺寬的厚重鋼條，一寸寸地打入十公尺深的地底，台灣石化工業，在歷經了這些年的停滯困頓後，是否將否極泰來，在更深厚的基礎下，開創下一階段的前景？
過去三十年，台灣以「逆向整合」的方式，發展出一整套完整的石化工業體系，為台灣石化加工產品，奠定了良好的國際競爭基礎。時至今日，台灣多項石化產品，擁有世界級的領先地位，例如ＰＶＣ、ＡＢＳ、ＰＥＴ等，造就出數以萬計的下游塑膠、人纖及橡膠製品，一直扮演台灣出口的主力。某些在國外運用於航太等高科技的材料，如碳纖，台灣靈活的加工業，也能轉換成獨特的犀利產品，縱橫全球，如巨大的碳纖腳踏車、光男的網球拍、高爾夫球桿等。
擁有過往的優勢，經濟部次長李樹久相當樂觀地表示︰「這個產業很有希望，」這位曾擔任台大化工系主任的學者型官員進一步指出︰「台灣石化業將邁入第二波逆向整合、發展出來的原料，將廣泛用於高科技、高附加價值的相關產業，如航太、電子、電機、材料、汽車、休閒運動器材、遊艇……。」

新一代石化興起

當部份勞力密集的石化加工業者出走海外的同時，新一代高科技、大資本、高附加價值的石化工業已逐漸興起。
由長春石化及西德赫斯特共同投資二十七億成立的台灣工程塑膠聚縮醛（ＰＯＭ）廠，近期在大發工業區破土動工，預計年產二萬噸。這項長春石化總經理林書鴻口中的「高科技」產品，具有堅韌的耐腐蝕性，絕緣功能良好，將可代替金屬、鋼鐵，應用於汽車、電器、機械零件。而ＰＯＭ的生產技術，除了赫斯特以外，全世界只有杜邦擁有。
隨著五輕動工，在台灣石化業升級過程中具有關鍵地位的六輕投資案，也已漸露曙光。
這項三年前預估將耗資五六九億、興建二十六個廠的大規模計劃，將為台灣石化業再增添四十五萬噸乙烯的基本原料。而六輕一系列的中下游計劃中，更將生產出如ＰＢＡ、ＰＣ、ＮＰ、ＰＢＴ等台灣迄今從未生產的高級工程塑膠及石化原料，將台灣的石化工業，升級至一個嶄新的紀元。
例如工程塑膠ＰＣ目前售價每公噸三千三百美元，比傳統的泛用塑膠高出三倍，加工為安全帽護鏡後，更可增加高達五十七倍的附加價值。
在這些明日之星尚未誕生之前，現有既存的龐大石化體系，在競爭壓力下奮力升級的例證也屢見不鮮。許多財力較雄厚的中游業者，紛紛調整策略，將經營型態，由過去著重於一、二項大宗石化原料，逐漸延伸到少量多樣的關鍵性中間原料。
過去專重生產ＳＭ（苯乙烯）的國喬，今年初，運用自己發展出來的配方，開始在國內獨家生產耐燃性ＡＢＳ，目前每月可生產二百噸，提供下游業者做成電腦、電話外殼。從ＳＭ到耐燃性ＡＢＳ，二者在附加價值上的差異，國喬總經理吳丁凱簡單地比喻說︰「ＳＭ以噸計，耐燃性ＡＢＳ以公斤計。」
石化業轉型、升級的過程中，先進國吝於再對台灣提供製程及產品技術，已是常態。這種困境，也刺激石化業者將注意力，由生產製造轉向研究創新。
位於南台灣的長興就依恃自身的研發實力，不斷朝具有寡佔性的產品動腦筋。例如感光乾膜樹脂（用於印刷電路板加工），過去全世界的生產都掌握在杜邦和日立手中。長興具有二十年歷史，目前擁有六十位工程師的研究中心，就結合了工研院材料所，共同開發成功。目前長興已經將這項研究成果，轉化上線，投資二億於大發工業區設廠，今年第四季即將正式量產。長興董事長高英士強調：「台灣需要工業生根，所以要自己發展技術。」

產品改質

新產品、新製程、新技術不斷出籠，固然可喜，但在成千上萬的石化產品族中，進步、升級，其實只是點點滴滴地設法將產品弄得「愈來愈漂亮，愈來愈堅固，」工研院化工所企劃組組長林正良解釋說。吳丁凱也說明︰「石化產品，不是革命性的變，而是漸近性、演變性的改。」
在這片廣袤的產品領域中，競爭力取決於業者能否配合產品特性，發展出具有各種功能的原料，例如做塑膠熨斗的材料，要求耐高熱；做筆記本型電腦的外殼，要求防電磁波干擾。
要提供這些材料，有賴於對傳統泛用塑膠配料、改質的技術。產品需求各異，配料、改質的技術也千變萬化。林正良指出，美國在一九八八年，經過改質的PP新產品就有三百多種。他進一步補充，台灣石化業在這方面的技術開發速度及成本的配合，也有深厚根基，絕非韓國乃至大陸短期能追上。
他以化工所為裕器工業所開發的汽車用儀表板塑膠為例，必須要求流動性好、表面光滑，並要通過冷熱循環標準等。化工所在傳統ＰＰ中，加上增韌劑、補強劑，才研製成功。其他如超韌性尼龍、透明防火ＰＣ、長纖維補強塑膠等，名目繁多，不可勝數，這些優良材質的石化原料，都演變成下游產品的競爭利器。
競爭的優勢也來自石化下游三次加工業者的相互配合，在開發速度、材質、圖案、色彩、設計上，全力滿足挑剔度愈來愈高的買主。在南亞的產品開發案，協理吳欽仁的特別助理吳嘉昭翻出一本本裝訂成冊的塑膠皮樣說，南亞有一萬種以上各種特性的塑膠皮，配合二千種以上的壓花輪，三千種以上的印花輪，他笑總結說：「南亞什麼皮都有。」
這種生產能力的資料，輸入電腦，轉化成快速的開發能力。吳嘉昭指著正由開發人員操作的電腦解釋說，客戶到了這，可以立刻把他的構想，利用電腦繪圖、配色，隨意修改，直到客戶滿意為止，當場並可立即打樣。過去，利用手工繪圖、色卡，客戶要看到他的構想實際變成樣品，可能得花一個月。在開發室一塊釘滿到訪客戶名片的看板上，可以發現南亞的產品，已經用於許多品牌皮件，如ＹＳＬ、Jackson。

加強環保

這棵生長了三十年、枝繁葉茂的石化大樹，未來是否能繼續生根茁壯？業者所必須面對的挑戰又將是什麼？
環保依舊是最苦惱的、最嚴重的問題。歷經林園、五輕、杜邦的環保抗爭之後，石化業者也體會到過去不顧環保的作法，在未來已絕不可行。於是也紛紛開始依照政府所制定的標準，逐年投資改善。
石化最上游的中油公司，近三年投資一二○億，展開高雄煉油總廠龐大的污染防治改善工作。六十項工程細項除廢水現代化處理之外，都將在民國八十年六月完成。其中靠近後勁村隔音牆的裝設，花費二三億的六十米綠帶闢建，以及將距離後勁一七○公尺的二輕廢氣燃燒塔，遷至一公里外的半屏山下，都直接增加了五輕動工的助力。
後勁人抨擊最力的空氣惡臭問題，中油亦投下二十餘億改善。未來五輕每小時排放的粒狀物質將比一、二輕總和減少二分之一；硫氧化物的排放量更僅有一、二輕的二十七分之一。
中油大手筆改善污染的同時，位於林園的中美和也急起直追。耗資八億的廢水處理廠已於七月興建完成，今後處理過的廢水，將集中到聯合廢水處理中心。正在進行的污泥焚化工程，後年初完成後，將完全符合八十二年國家環保標準。「環保是階段性工作，現在大家都開始在做了，」石化公會環保小組召集人，中美和副總經理李熊標操著濃厚浙江口音說道。

無法掌握原料

無法充分掌握原料來源也是業者經常困擾的問題。由最近的中東危機即可感受，世界石油巿場是一個充滿不確定因素的巿場，供需失調所導致的原料價格暴起暴跌，更是司空見慣。台塑總經理王永在對六輕所需輕油來源能否掌握的問題，呵呵的用笑聲帶過︰「這是個關鍵問題。」
台塑一名高級主管承認，未來韓國、大陸的輕油裂解廠一一運轉後，世界輕油巿場必掀起搶購，成為台塑六輕計劃所將面對的大難題；解決之道，這名主管只能寄望於政府更進一步的自由化措施︰「只有往更上游––煉油發展。」
在對外競爭上，許多業者指出，韓國這幾年隨著輕裂廠一一啟用，石化業已逐漸坐大，這也是最讓王永慶扼腕之處，台灣在經過這些年的停滯之後，白白將優勢的地位拱手讓給別人。台灣苯乙烯總經理朱道弘舉證說，韓國近來在東南亞國家，ＰＳ的賣價，可以殺低到一噸八百美元，台灣卻要九百美元。
朱道弘認為，韓國一條鞭式的集團體系，使得它在供貨、配料上，具有充分彈性，可以靈活將物料調整供應給巿場看好的產品線，增加競爭力。相較之下，台灣對乙烯等基本原料，都採各廠門戶獨立的固定分配方式，毫無彈性，在不同產品巿場榮枯不同時，往往弄到「賺的大賺，賠的慘賠，」一名業者指出。
這個工業結構整合的問題，一名中油人員表示，可行之道有二，一是讓台塑這類大廠往上整合，二是中油開始往中下游走。

為子孫留下淨土

三十年前，吳丁凱回憶當他在國外唸書時，聽說台灣要發展石化工業，感覺「好詫異，台灣當時又小又窮、又沒資源、居然敢去發展這種技術密集，資本密集的工業，」吳丁凱口氣慎重地說。
如今，石化工業已是台灣最重要的產業。台聚一名主管比喻說︰「有了石化工業，我們只需進口一萬元石油，就能創造出價值一百萬的絲襪；沒有石化工業，台灣就得像蘇俄一樣，花錢向別人買絲襪，」他笑呵呵地接著說︰「世界一流軍事強國向我們買絲襪，這是台灣石化工業的成就。」
石化工業是締造台灣經濟奇蹟、富裕社會的功臣，弔詭的是，石化工業造就了台灣經濟的華服，自己卻因過去疏於環保而淪為華服上的污點。對第二波石化工業的升級整合，一名業者提出他的期許︰「為台灣創造財富，為子孫留下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