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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喊「開麥拉」 — 九O年代台灣電影

走過繁榮的八○年代,電影業比企業界更早面臨不景氣,受困於港片、錄影帶、第四台的夾擊,台灣電影工業將只有過去十分之一的產能。有人說台灣電影「將要滅亡」,有人說這正是電影業步向精緻工業化的大好時機,到底誰是為未來台灣電影工業喊「開麥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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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涼風徐送的仲夏夜,台北市光復南路窄巷中,三兩成群的學生樣年輕人穿著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T恤,輕鬆享受巷道派對。九點時分,導演楊德昌把人馬群聚屋內,幾十雙眼睛注視下,白上衣藍牛仔褲的楊德昌微笑說:「再過兩天就要玩真的(開鏡)--其實是從外面看來像要玩真的,我們自己知道早已經玩很久了。」
 拍完「恐怖份子」,楊德昌為「牯嶺街」的先期作業工作了近四年。找錢之外,更困難的是找人。國片難為,人才流失,楊德昌只有找來一批學生從頭訓練了一年。開鏡之前一個禮拜,他還在光復南路的透天厝,樓上樓下奔波,邊趕劇本,邊租配設備,還要分神苦思外景場地所在。
 如果楊德昌在加拿大拍片,國家會大力出資;在西歐,電視台也會參與投資、製作、播映;在香港、好萊塢、東歐,更有一群隨時可以運用的專業電影人才配合。但在一九九○年代初的台灣,就算侯孝賢、楊德昌是國際影壇肯定的重要電影創作者,他們每拍一部片子仍是一場與大環境對抗的艱苦拉鋸戰。
 
最直接的社會證言
 
 如果這些不辭辛苦的電影工作者放棄電影,將是台灣精神文化和國際傳播的重大損失。對本國人、外國人、後代子孫,萬仁(拍過「超級市民」)反映台北,柏格曼就是瑞典,好萊塢集體創造美國夢。電影是一個國家文化意識和社會良心最具體而直接的證言。
 正當台灣社會在一九八○年代捲起滔天的政經改造浪潮,電影業卻在不景氣的重壓下奄奄一息,難得拍出好片滿足、反映市場在巨變中應運而生的文化需求。反而是香港快餐車式的電影在國片的名分下大舉進犯,占領院線,拉走觀眾,成為今日台灣電影文化的強勢。
 今年以來的統計數字拉響了電影業的最後一響警號。今年上半年最賣座的三部國語片全是港片。十多年前全年二百多部產量的台灣影業,由湍急奔流而涓滴寸斷,前年還能有一五三部的年產量,今年有人悲觀地算出年產三○部,更有人絕望地推測不超過十五部。到了以往人潮最多的暑假,觀眾還是不願走進國片電影院。
 「現在電影業只能用八個字形容:先天不足,內憂外患,」龍祥影業董事長王應祥一攤手說。「目前是癱瘓,再沒有出路,台灣電影業要滅亡了,」王應祥在傳統片商雲集的西門町辦公室中呼救。
 但在看似毫無希望的黯淡中,卻也有人看到一線曙光。影評人黃建業就認為,目前正是台灣電影業真正走向精緻工業化的最佳時機。他歸納西歐、香港,甚或台灣一九八○年代初新銳導演崛起的歷程,「舊電影崩潰,正是新一代優秀電影工作者冒出來的時候,」黃建業在台北東區窗明几淨的咖啡室中強調。
 想在台灣尋找電影新機會的影像工作者,必須在這個備受他們批評的電影環境中找到切入點。由於電影由製作、生產而發行的體系龐大而複雜,「這個行業不可能用革命的想法來完成改變,」曾在侯孝賢導演的三部片子中擔任製作、攝影工作的陳懷恩指出。
 仔細探究,台灣電影業目前的困境來自短期不景氣的影響較少,導因於長久結構的不均衡更為重要。表面上看,今天本土電影的觀眾少了(雖然台灣仍是好萊塢除日本外的亞洲第二大市場),生產的質量和能量大幅減低,粗製濫造的需求壓倒精品原創;由子看,一九七○年代以來國片長期隱藏的體質病態在市場頹靡、港片和錄影帶、第四台等替代媒體的競爭下,加劇惡化,急速凸顯。而電影從業者為了生存,散兵游勇式的各種求生動作反而造成人才荒、香港熱和大陸熱,使情況更加不可收拾。
 「台灣電影業其實就跟台灣一般中小企業很像,沒有人在成長最好的時候想到要轉型,」向來表現強烈人文情懷的導演侯孝賢分析。
 在體制上,一九七○年代正處順境的台灣影業未曾嚴肅想過將家族草莽提升為企業組織;八○年代,求新求變的香港電影工業乘勢而起,拿走台灣、東南亞市場,台灣電影的好景迅速如泡沫般消逝。雖然有新銳導演試圖重振,個人的創作努力終究不敵整個工業體制。
 
工業、品質不可分
 
 「談工業就是談品質,」黃建業肯定。缺乏制度的電影環境使品質穩定成為空談。片商王應祥承認,香港電影劇本要修訂六次才定稿,台灣最多兩遍就過關。而不重視專業的企畫、製片人才,更迫使台灣空有創作者導演,卻沒有配合的行政管理,大小事務,導演一肩挑,更不可能談工業品質。
 港片沖擊未退,錄影帶又來進逼,新加入的最後一波競爭者更是駭人。近來湧現各地的第四台,挾著全省一六三台、六十五萬訂戶、二百多萬觀眾的龐大實力,和電影盜錄集團結合,新片在院線上片的第二天就搶著播出,更進一步打擊國片市場。
 眼見前途茫茫,電影界開始各自野外求生,進一步掏空整個產業。為求自保,國內片商乾脆跨海依附香港電影勢力,投資港片在台灣上映;在尋求拉住觀眾的情急驅策下,電影院試圖用多樣性為武器,將戲院分隔多廳放映,反而更加重了進口港片填補檔期的需求(每年兩百部)。腳跨拍片、院線的王應祥就坦承,今年他要從香港引進六○部港片,在台灣僅拍四部電影。
 
無法累積的輪迴
 
 市場慢性疲軟趕走了電影人才。在台灣稍微嶄露頭角的演員立刻被需求量大的香港簽走;與拍片品質密切關聯的技術人員更是急遽流失。上焉者流向廣告影片業,下焉者開計程車,離開電影界,一去不復返。連侯孝賢在「悲情城市」的副導演現在都去編報紙漫畫。八○年代上半為台灣訓練一批技術人才的中影,近幾年不再辦定期訓練班,也不再送人赴日受訓。「今天就算有人出一億在台灣拍片,也拍不出來,根本找不齊人才,」陳懷恩感嘆說。
 環環相扣,使台灣電影業的惡性循環漸次擴大。在中影企畫製片八年、去年離開的小野明白指出,「無法累積」已成了台灣電影水準無法提升的最大困境。由於人才待不住,不論候孝賢、楊德昌或甚他任何導演,每拍一部片子就要找生手重新來過。而蜂擁到香港的台灣資金,又把香港的製片環境炒爛,出現與台灣過去類似的低水準濫製。看到香港出問題,台灣電影圈現在又西望大陸,要用大陸的演員、人才、題材、外景,試圖力挽狂瀾。
 
廣告帶動電影
 
 同樣是影像媒體,台灣的廣告製片業近幾年來的遭遇卻與電影業毫不相同,展現較健康的良性循環。
 「我們有比較充分的條件去作新嘗試,」拍廣告片的協同工作室負責人姚開陽比較說。論預算,一部三○秒廣告花上一、二百萬極為平常,但今日一部電影的標準投資額卻不過七、八百萬。為求視覺效果,廣告片願嘗試用新設備、新拍法,電影界卻有人「就是不肯學習用新攝影機、新燈光,」擁有全台灣頂級器材的阿榮企業林添榮指出。而當電影圈至今還在以人治方式管理作業時,廣告片業已使用電腦管理進度、控制預算,隨時彈性調整經營。
 「香港的廣告片依附在電影工業下面成長,台灣剛好相反,電影業的進步很多是靠廣告片來帶動,」姚開陽指出。三十九歲的姚開陽剛投資一億,買進影像效果機、四○軌錄音設備,蓋了台灣最新的後期製作製片間。
 廣告業的經驗證明在台灣可用較為企業化的方式經營影像事業,事實上在電影業最近就有邱復生拍「悲情城市」的例子。經過周密的計畫,「悲情城市」在籌拍階段就志在海外得獎,鎖定國外市場,由宣傳見報到配銷T恤,步步細密有序。結果邱復生成功地塑造了侯孝賢,「悲情城市」不但在國內外都得獎,更在國內創下一億二千萬的票房,用侯孝賢的本土情懷打敗了成龍拳腳的票房紀錄。
 
政府介入不可免
 
 要將廣告影片業和邱復生個人的作法擴散到電影事業,必須有利於接受新觀念的大環境。由於電影是花錢的行業,也是傳播滲透力強的媒體,除了內部市場龐大的美國放任好萊塢自由發展外,甚他國家都由政府適度介入,催生良性循環的電影工業體系。影評人黃建業參考歐洲電影工業的經驗後指出:「台灣應該轉變成輔導型的電影工業。」由政府選擇性的融資拍片刺激電影企業化、品質精緻化的走向。
 新聞局電影處處長官慶成肯定,政府資助拍片的作法已是政府和電影圈的共識,新聞局或未來的文化部都會設法增加預算,促使品質電影順利產出。但一位長期觀察電影業的人士提醒,出錢事小,更要緊的是政府的魄力,主管單位必須敢於承擔融資帶來的心態改變:不限制創作自由,卻要放棄任由電影業自生自滅的哲學。儘管目前台灣社會一切但求公平,電影主管卻不可避免由資助拍片「決定電影工業向那走」,在電影業中選出該生存的人來。
 政府的錢和民間的拍片人才之外,電影業更要有新的市場管道。官慶成就把希望放在每年鉅額盈餘的電視台,寄望電視未來也能助電影業一臂之力。他強調,不論今天的三家電視台或將成立的公共電視、有線電視,相對於電影,都是絕對的強勢媒體,「強勢應該照顧弱勢」,以投資、宣傳、播映的方式支持本土電影。
 當國片正在危急存亡之秋,侯孝賢談到電影圈彌漫的過客心態,強調電影業必須用另一種心情感受台灣:「以前只想取,拿了就跑,為什麼不把台灣看成一塊共同成長的土地,」他略為激動地說。
 小野提醒,台灣實在付不起失去電影創作能力的代價。如果台灣電影的頹勢不能挽回,台灣未來會失去塑造自我認同最重要的一項工具,而由香港、大陸或其他任何國家的電影入替。目前正在編寫一套兒童書籍的小野強調,電影是共同文化意識的表現,「是一個紀錄,不是一杯咖啡,可以進口,一下就消費掉了。」
 台北巷弄那個涼風夏夜,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開鏡聚會中,輪到參與策畫的社會觀察者詹宏志說話。走上台前,厚框眼鏡的詹宏志看看圍在四周的電影人,不疾不徐地說:「我們一定會不朽,」他停頓了一下,「雖然不一定會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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