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對美貿易順差逐年減少的今天,對日貿易逆差卻益形嚴重(去年高達七十億美元),成為上自總統、經濟部官員,下至一般消費大眾所共同關切的問題。
中日貿易磨擦,甚至引發兩國實質關係時生齟齬,而告亮起紅燈。
在激情的批判之後,於經濟衰退警號頻傳的現在,更應積極檢視此一影響我國甚巨的中日貿易失衡問題,進而探尋克服逆境、再創台灣經濟新局的可行之道。
本文特別專訪經濟部常務次長江丙坤,前駐日副代表、現任經建會委員林金莖,以及三菱商事台北分公司總經理山口寬,分別以其宏闊的視野,對中日經濟雙編問題及兩國關係提出精闢的建言。
「進口替代」是解決良策
我國去年對日貿易逆差七十億美元,今年一–六月已達三十七億,預計全年將在七十六億美元左右,的確是事態嚴重。
造成逆差持續擴大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的產業過分依賴日本的零件。工業愈發達,生產高科技產品愈是需要進口日本重要的零組件,在國內加工、裝配,再外銷出去,這是必然的現象。
一般來說,對美國出超增加,對日本的入超就會增加;反之,當景氣衰退時,從日本進口也會減少。現在不一樣了,台灣對美國的出超一直減少,但是,從日本的入超並沒有減少,反而不斷增加,最主要原因就是我們的工業結構改變、所得提升、生活改善,大家都要用好的東西,要買日本貨,因此,巿場本身就有從日本進口的趨勢。這與往年台、美、日的三角關係不同。
而且經濟愈來愈發展,日本的進步是愈來愈快,我們在後面要跟上他已經是非常不容易,更不要談超越了。所以,除非不要經濟發展,否則,我們還是要依賴日本的技術及零件。
長期戰與全面戰
解決對日貿易逆差是個長期性、全面性的工作。這是整個工業結構的問題,因為我們許多產業沒有技術,也沒有規模,短期內根本無法擺脫日本,必須仰賴他的零組件。縱使繼續發展國內科技,甚至引進國外資金,我們自己來做,還是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說是長期戰。
其次,所謂的全面戰是說,政府與民間各種措施都要採取,而且還要日本的政府與民間共同參與,才有辦法解決。全面戰的另一個意義是,要增加對日本出口,同時減少從日本進口,雙管齊下。因此,我們要繼續拓展日本巿場,譬如參加日本商展、培養對日貿易人才、加強產品檢驗等。另外,我們也計畫做日本名牌產品的OEM,再回銷日本。
在減少從日本進口方面,最好的方法是,把原來從日本進口的東西在國內生產,也就是所謂的「進口替代」。目前我們已篩選高解析度映象管、錄放影機座、冷氣壓縮機、錄放音機座、變速器、TV調節器、馳返變壓器、晶圓、熱感式印製頭、錄音磁頭等十項關鍵性零組件,分別與日本廠商連絡,希望他們來台灣投資設廠。
交涉態度要強硬
此外,分散進口巿場來源也是政府積極努力的目標。如輔導國內廠商改向日本以外地區採購、促使來台投資日商將產品回銷日本、加強執行政府機關及公營事業對外採購限開歐美標等。而人民也不要一味地以為日本貨才好,應該多多「愛用國貨」才對。
我國對日貿易交涉的態度應該要強硬,日本政府對貿易逆差的嚴重性認識不夠,一直認為這是我們的事情。其實這是雙方共同的事情,因為台灣經濟的繼續繁榮,對日本有幫助;若是台灣經濟衰退,對日本也會有傷害的。
日本政府始終對中日貿易逆差的改善配合不足,對促銷台灣產品也沒做,他們認為台灣入超的總值不大,美國才大。事實上,以每個人來算,台灣的入超值是最大的。
我們的困難是沒有籌碼以管制進口或抵制日貨,來對日本施壓,只能透過各種管道,要求日方重視貿易逆差問題,因為台灣的工業太依賴日本了。而且日本給我們優惠關稅,我們有些採購卻限開歐美標,換句話說,他給我們優惠,我們卻對他有歧視。
透過自民黨施壓
日本與台灣無邦交,又顧慮中共的反應,政府官員一直避免與我們做正式的接觸,因此,無法由雙方政府共同討論貿易逆差的問題,這是最大的困難所在。而日本交流協會及我國的亞東關係協會一年一次的會議,層次很低,談不出問題,且常流於形式。
因此,我們這次去日本就要求自民黨重視這個問題,並強調解決中日貿易逆差,必須經由雙方政府與民間共同來努力。他們已經達成共識,透過自民黨應該會對日本政府有更大的壓力。相信今年九月的中日貿易會談,會有實質內容的討論。(洪鼎堯採訪整理)
要出口日本,先了解日本
中日關係最近波折迭起,出現了緊張的情勢,我認為事情的解決應該要對症下藥,動肝火只有讓雙方的關係更加惡化而已。
對日貿易逆差,可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去年我國輸日九十億美元,從日本輸入一百六十億,逆差為七十億;今年的逆差要增加至八十億,預計明年可能會突破九十億。這個數字可能會超過我們對美貿易的順差,所以經濟部次長江丙坤說,對日逆差若超過九十億美元,將要限制日貨的進口。
必須先了解日本
我國究竟從日本進口什麼東西達一百六十億美元?大部分是工業原料等資本財,也因為這些工業原料,我們才有每年近一百億美元的貿易順差。我並不擔心日貨輸入的擴大,因為那表示我們的工廠還在動工生產,我記得有一年從日本的輸入大幅減少,當時的駐日代表馬樹禮還很擔心,是不是我們的經濟發生了問題。
幾年前全世界的電子業缺乏IC,國內的很多業者找亞東關係協會東京辦事處幫他們找日本廠商,經過我們四處拜託才終於度過這段艱苦時期。不買日貨是很容易做到的,問題是我們的工業是不是要停擺?也有人說我們可以從歐美替代進口,日本的東西好又便宜,有那個業者願意多負擔兩成以上的費用,去進口歐美原料?
要日本放寬農產品的進口限制是有困難的,原因是日本執政的自民黨票源在農村。曾經有一位親我國的議員椎名素夫,就因為發言說可以讓美國稻米適量的進口,而在上次的眾院選舉時遭到敗北。到現在為止,即使美國使用超級三○一條款欲施壓日本,美國米一粒也還沒進到日本。
所以我們要出口東西去日本,必須先去了解日本,看他們的需要。日本願意每年進口我們的東西達九十億美元,表示我們的東西有一定的水準,先穩住這個數目再加強拓銷日本巿場,才是可行之道。一味要求日本降低農產品關稅,除了爭得面紅耳赤外,不會達到什麼效果。
依法行事
我們經常數落日本,說他們老派課長級人士和我們開會,沒有太大的誠意。我曾經在我國駐日使館及代表單位工作二十多年,比較了解日本的作法,他們完全依法行事,沒有邦交國家就派遣管理職以下的人出去談判,和我國開東亞經濟會議,他們派有過大使經驗的長谷川周重為團長,算是對我們很大的尊重。
雙方的責任
我常常認為,和日本的溝通管道,只要有日本交流協會和我國的亞東關係協會就很足夠了。譬如說以前我們的芒果要銷日,牽涉到檢疫的問題要請日本農林省的人來台,國內一紙公文到亞東東京辦事處,經過和農林省的溝通,馬上就辦成了。我們經常以為凡事都要部長親自出馬,才能夠收到成效,和日本談判那只會徒增自己的困擾而已。
有些人還認為,日本為什麼不組團來採購台灣的東西?日本人那有這種義務?只要你的東西好,人家自然會上門來,那有硬性要人買的道理。說這話的人可能想起趙鐵頭出任經濟部長時,硬是限制了一千五百多項日貨進口,逼使日本派了代表團來華採購。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做給人看的,當時的日本曾經想藉此結束對我國的最惠國待遇作為「報復」,後來經過從中折衝,由親我國議員佐藤信二(佐藤榮作的兒子)的岳父安西出面擔任採購團團長來台,總算平息了這個風波。事實上所限制的日貨總額也不過一億六千多萬美元,而安西採購的十三億美元,是早已經預定好的採購項目,只是將其集中在那期間簽約而已。
日本交流協會在台每年做了不少文化交流的工作,例如提供獎學金給我國留學生赴日留學、招待技術人員赴日研修、邀請新聞人員赴日訪問。我認為包括來台投資的日本企業等,都是我們的好朋友,而我們每次為了貿易逆差情緒性的反彈,經常把氣發在他們身上,未免有失公允。
不忘自我撿討
貿易失衡是雙方的責任,一方面怪罪日本的同時,我們也應該自我檢討,虛心求進,促使產業更上一層樓,才是改善雙方關係的良策。(陳世昌採訪整理)
發展高附加價值產業時機已到
今年二月來華赴任前,曾經多次拜訪過台北,一直對台北抱有美好的印象。但是這次啟程前我聽到很多對台北治安的傳說,幸好至今還沒聽過發生在台日僑的事故。
對台北的第一印象是交通非常混雜,在我經歷的世界各大都巿中,大概除了曼谷之外,台北該居第二交通混亂都巿。日本約在六十年前,東京就建好了大眾運輸系統的「山手線」(以東京都為中心的電車),比較起來,台北的交通要落後日本六十年。在一個經濟發達的國家,交通的混雜就是時間的損失,現在捷運系統已經動工,雖然這還不是一個極為完整的網絡,至少做了總比沒做要好。
擴大內需、剌激景氣
台灣的經濟感覺上燒過了頭,下半年要慢慢降溫了。按照平均國民所得八千五百美元來看,台灣是一步步走向工業先進國家的路子,不過也導致人事費用大幅上漲,競爭力因而減弱、大家有錢不知道如何去用、資金流動的管道堵塞、股巿個人「投機」家增多、產業外移形成「空洞化」,許多缺點都已經完全地暴露出來了。
現在日本對台灣的投資,製造業有些減少,第三次產業則有增加。台灣的經濟過去兩三年,遇到空前未有的好景,國民都享受到了成果,現在有點走下坡,政府為維持繼續的繁榮,應該採取一些斷然的救濟措施,例如增加公共建設的投資,日本過去所採的「擴大內需」來刺激景氣的作法,應該值得借鏡。
因為人事費用的上揚及台幣這些年的升值,台灣的很多產業遭到了雙重打擊,特別是纖維、食品業等遭遇到大陸及東南亞的競爭,情況很不理想。我認為這是台灣發展高附加價值產業的最佳時機,現在有很多企業家已經從傳統產業的投資,轉向了電子產業,長遠來看,如果台灣的產業結構轉換順利的話,就可以吸收消化台幣升值的不利因素,日本在這方面做得很成功。
對日商而言,台灣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投資地方。特別是今年以來選出新任總統,新內閣組成,都顯示出他們改善社會環境的努力與決心,我想投資環境也會跟著改善才對。前面也提過,台灣產業要生存,必須發展高附加價值的產品,新技術的導入將是刻不容緩之務。日本在明治時代即以國家預算的三分之一,高薪聘請歐美技術人員前往日本做技術指導,才有今天的日本。台灣也應該如此,以優渥的條件吸引有先進技術的外商前來投資,必然可促進產業升級。
不願意移轉
另一方面,自己的技術開發也是極為重要的一環,眾所周知,日本產業花在R&D的費用很高,才能開發出很多新的技術,有些人埋怨日本人不太願意將技術轉移給台灣,這就得探討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了。一般而言,「先端技術」研究的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三,而先端技術的壽命又特別短暫,除非出高價,否則不太容易入手。並且台灣有一些不守信的商人,還會再將日本轉移的技術流給旁人,就更令日本人不太敢輕易將技術給台灣了。
許多人或許不曉得,日本在六○年代所進行的工業公害防治研究,刺激了許多新技術的發展。台灣應建立公害防治是投資的一環的觀念,台灣若和日本一樣,將環保基準提高,不僅減少污染,而且可能創造出許多新技術來。
只要不造成空洞化
有關台海兩岸的交流問題,我認為只要不造成台灣的「空洞化」原則下,經濟上的往來沒有什麼不可以。商人總是往低廉成本的地方去生產,台商只要抱持做好生意的心理(而不是搞非法詐欺行為)去投資,對台灣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在台日商對海峽兩岸的基本立場是,希望能夠提供台灣企業發展上的幫助,因此不管是大陸或者是第三國地區,只要台商出去遭遇到困難求助於我們,等於也給我們工作的機會,我們也樂於在背後大力支援。
(陳世昌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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