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森造船廠造船經理馬丁戴著鋼盔,站在巨大的龍骨下,指著對面一幢建築物說︰「我有問題就把他們找來商量。」他指的是柏根大學造船研究所,講話的語氣就像去找鄰家兄弟。
每年春季,工會和企業主協會一起坐下來,決定今年加薪幅度,政府官員必要時會做仲裁人,決定了薪水上漲的幅度後,所有公司、政府經濟政策、銀行都有軌道可循,「這個規矩從一九三五年就開始了,」挪威雇主協會麥格那森說。
挪威,依山面海,飛越大半個地球後,乍然發現這個北歐小國的景觀和台灣有幾分相似。
也和台灣相似,他們不為山海所阻,發展出強大的航運、造船、石化業,世界一流的鑽山探海技術,全世界第五位的平均國民所得。
靠什麼他們能得這麼多項冠冕?能夠給台灣下一階段發展什麼借鏡?
企業國際化?人才培育?提高生活品質?都是重點,但毌寧是首先要建立一個和諧社會,經濟方得穩固發展,成果才得源遠流長。
這個小國,在國人印象中極其遙遠陌生,最多是北極、南極探險是由挪威人領先。但訪問多位人士下來,忽然興起了熟悉之感,台灣許久未聞的「團結」(solidarity)、「和諧」(harmony),這的人居然朗朗上口,奉為圭臬,認為是理想社會必備條件。
他們認為美式價值觀崇拜機構間抗衡、人際間對立,在小國中並不實用,「每個國家都有獨特問題,必須找到自己的解決方法,」國會議員柏格說。
因此國會縱使六、七個黨,每每為自己立場臉紅辯論,但是最終仍然折衷妥協而不致使政府癱瘓,「這條船太小了,誰也不願讓它沉沒,」一位國會議員說。
企業管理著重勞資和諧,員工在董事會有代表股份,公司有重大改革,需先取得員工共識·縱使到外國去購併,也儘量不更動經營階層,以保持公司和諧,「我們要的是友善的購併,」挪威第一大公司Norsk Hydro公共關係經理特優森說。
山間水濱更見和諧景象。渺渺煙波,一葉扁舟,舟上人如再披上簑衣,就是中國人最嚮往的境界。來到此,緊張焦慮的心情驟然放鬆下來。
細細研究這個小國確實有些得天獨厚·比台灣大十倍的土地上,只住了台灣五分之一的人口;一九六○年代又在北海發現石油和天然氣,供應了挪威四分之一的輸出額,到二十一世紀中仍有餘。
但是上天的賜福似乎不能解釋挪威的和諧,而是他們經過了艱辛的過程,所以對得來的成果特別珍惜。
八百年來,挪威一直就是瑞典、丹麥爭霸時的籌碼,那個國家打敗仗,就把挪威割給戰勝國,於是挪威像大風吹,時而歸丹麥,時而歸瑞典,直到一九○五年獨立,挪威才有了屬於自己的國家。
因此,他們特別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獨立。二次世界大戰納粹席捲歐陸,荷蘭、丹麥幾天內就投降,只有挪威奮力抵抗數月才投降,很多人民並轉入地下游擊隊。
也因此,每年五月十七日挪威國慶日時,不論城巿、鄉村,家家戶戶扶老攜幼出來慶祝,一起丟著帽子高喊︰「我以做挪威人為傲!」
這幾年因為石油價格下跌,挪威經濟不振,經濟成長率只有一%,但通貨膨脹率前年卻高達九%。雖然物價急速上漲,挪威工會和雇主協會達成協議,凍結工資兩年,「我們希望能讓工業界有調整產業結構的機會,」麥格那森說。
如此小國,在一般人印象中,似乎要全民齊步走才能發揮力量,挪威作法卻截然不同,它反而採寬容態度。例如挪威通用兩種語言,一種為鄉村用,一種為城巿用,政府官員必須通兩種語言,國會議員發言時可以任選一種發言,甚至用自己方言發言都可以。
工業要截長補短
社會上各種意見雜陳,挪威報紙每天發行量相當於全國人口數,因此等於每人每天都讀一份報紙·黨派從極右到極左,各種政見不一而足,但是當大家坐下來要解決問題時,妥協折衷卻成了大家的共識,「你知道彼此都會讓一步時,心自然平和,這就是互信,」國會議員柏格肯定地說。
他們更留意工業化會對社會帶來的副作用,因為挪威工業化較晚,看到歐洲各國工業發展情形後,儘量設法截長補短,將弊病減至最小。
例如為了避免工業化後,人口向都巿集中,造成擁擠、社會疏離、失根,挪威政府在一九二○年代就利用全國各個峽灣豐富的水力資源,興建水力發電廠,供給便宜的電力,吸引工業前往設廠,甚至政府補貼企業往鄉下設廠,留住了鄉下人往外移居的腳步,很多年輕人在奧斯陸等大都巿讀完大學後,就回鄉工作。
「只有在這,我才能找到自己的根,」卡森造船廠業務經理艾默森望著家鄉柏根起伏的丘陵說。
「從經濟觀點來看,這些很不合理,但從社會觀點看,似乎又是必付的代價。」一家華盛頓出版社出的歐洲各國政經叢書如此說。
有尊嚴地活下去
社會福利更扮演促進社會和諧要角,全民醫藥保險、小孩從小到十八歲每月都收到固定津貼,婦女帶薪產假九個月,養老金是薪水的七成,失業了有保險。
這些措施表面看來,幾乎把個人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寵壞了,但是細細追究背後意義,卻又體會到人類追求理想社會的苦心,「讓人不但活下去,而且有尊嚴地活下去,」瑞典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教授奧森說。
於是在俯瞰奧斯陸峽灣的Sunnaas殘障療養院,面不管是坐在輪椅上半身不遂的中風病人,或躺在床上因車禍全身麻痺的病人都享受到最好的照顧,一百三十個病人就有一百六十個護士、三十個復健師,花園、曲徑、迴廊,甚至游泳池、音樂廳,一應具備,「最好的服務部給了弱者,」一位從台灣來的訪客有感而發。
縱使很多人批評的失業保險導致人民工作願降低,北歐國家也認為寧願給失業的人補貼,以換取社會的安寧和諧,「與其讓他上街搶劫、殺人,不如給他錢,讓他維持基本的生活,」一位地方政府官員說。
根據最新瑞士出的國際競爭力報髻,挪威的政治社會穩定度在二十三個已開發中國家排名第三,經濟政策也因為全民有識,而有軌道可循。
例如,不管是保守黨或勞工黨執政,全民就業是共識,製造業繁榮是共識,學術機關應幫助企業發展是共識,如此一來企業亦可善用本身優點,集中力量,放手在國際市場上一搏。
世界第三大航運國
挪威雖小,但企業善於運用本身特點,因為依山面海,十九世紀末,只有三百萬人的挪威就已發展成世界第三大航運國(僅次於英、美,今天飄著挪威國旗的船舶總噸數仍占世界第五位,「九○%的從來不停靠挪威海港,八五%承攬非挪威貨源。」挪威船東協會國際部主任韋格納說。
而航運又有強大的造船業後盾,挪威本為造船王國,但是因為工資過高,一九六○年代被日本追上,一九七○年代又為韓國等工業新興國追上,但是挪威百年來積蓄了足夠的經驗,大型船舶競爭不過,就製造特殊船,例如專運送汽車的船,專運瓦斯的船,如卡森造船廠專長於製造研究船(我國海研一號即為該公司所建),靠著這頸特殊技能,卡森造船廠度過了造船業的詭譎風雲,至仍是年營共額五千萬美元的公司,公司去年虧為盈。
造船業背後,又有位在西海岸的洋研究院的技術支持,海洋研究院將挪威立國之——本海洋資源的研究全部包下,從海面的船舶設計、海底聲納探測、養殖漁業研究到潛水艇,但是研究目標非常清楚,一定要與工業界的需要配合,院長韓森說,工業界在國際市場贏取金牌,國內的研究發展必須供給他們衝刺的本錢,贏到金牌後,它能投資更多回饋給研究單位,使研究單位設備更精進,「這是一種良性循環。」
如果造船業、航業、海洋研究院是橫向聯合,挪威企業界也善於運用自然資源做縱向聯合,創造高附加價值,例如北海石油和天然氣占挪威輸出額四分之一,挪威不以此為滿足。
挪威全國第一大企業Norsk Hydro(營業額九十六億美元,世界排名第一二九名)更利用豐富油源,從事多角化經營,如石化、肥料、鋁業,並在北美、亞洲大量收購公司,急速擴張營業領域。
「油有用完的一天,不能坐吃山空,」挪威工商總會副祕書長鹿絲塔最具憂患意識。
他們又有化不利資源為有利的決心和技術,最著稱的莫過於觀光業。挪威的雪山冰河原為其貧窮根源,因為耕地狹小,人民紛紛外移,但近年來卻驟然化為寶貴光資,源各邵投下大量心血,設立觀光客諮詣中心,設計出各種觀光路線,火車、汽車,攀登雪山,輪船穿越冰河,每年湧入的觀光客為五百多萬人(二十餘億美元收入),比挪威本國人口還多。
又如挪威全境多山,鑽山及爆破技術又變成Dyno企業(營業額十億美元)資產,最近這家企業又發展出從山底鑽隧道的技術,以保持崇山峻嶺自然景觀。
近年來因為石油價格下跌,影響挪威政府財源,它的傳統工業,如鋁業、化工業競爭力又開始減退,政府為了保障充分就業,不惜補貼這些失去競爭力的公司,以總體經濟而,言政府支出增加,減少私人企業可用資源。然而前年幾達二位數字的通貨膨脹,更是在挪威經濟寒冬上加把霜,據估計今年經濟成長率是達一.四%,明年更可能達負零點一。
有厚實的基礎
因此挪威也像北歐其他國家一樣,走在經濟效率與社會公平的十字路口,但經濟學家諾曼的看法似乎代表大多數挪威人,「我們有問題,但我們有厚實的基礎,絕對可以克服這些問題。」
有厚實的基礎,這個國家所積蓄的生命力是源遠流長,而非一夕用盡。
小國的冠冕
挪威雖然只有四百二十萬人口,它在世界還是創造了多項紀錄。
本世紀,挪威出了三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Bj(rnstjerne Bj(rson, Knut Hamsun, Sigrid Undset。挪威國家小,政府為了使文化香火不斷,凡挪威作者每出一本書,政府便無條件收購一千本做為補助。
人本位的藝術
挪威作家中以易卜生最為享譽世界,他的劇本-玩偶世家-對人性心理和道德交戰的描述甚為深入。
根據華盛頓出版的西歐叢書中指出,挪威音樂藝術因為以人為本位,沒有經過現代文明的矯飾,因此能夠在歐洲流行·最著名的作曲家,當推Edvard Grieg,以柔和清純的羅曼蒂克音樂著稱;畫家則以Edvard Munch最卓著聲名,為本世紀初表現主義的創始人之一,他的畫強烈表達人的內在如何被焦慮及衝突所撕裂。
在科技上,挪威也有多項發明,電視的起源-電子眼-是由一位挪威人Erling (hrn在一九二○年代發明,其他發明還有辦公室所用的迴紋針、噴射機引擎、現代雪橇等。(楊艾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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