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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變亂源? — 報紙深陷批判火網

一向扮演報導、批評角色的新聞界,猛然已置身社會各階層的激烈抨擊中。為什麼媒體「第四權」會愈來愈失去尊嚴與秩序?誰該負責?

其他

突然間,一向扮演報導與評論角色的新聞界,卻置身於社會各階層的猛烈抨擊中。
除了國民黨中常會批評新聞界。近半年來,類似的抱怨早已在社會上多所流傳︰「不看報了,看完報上的壞消息,一整天都心情沮喪。」「論政觀點只在框框中打轉,不夠客觀。」很多中產階級取得資訊的方法,現在已改為只花二十分鐘瀏覽報紙標題,反而寧願花較多的時間,細看電視小耳朵的日本NHK新聞節目。
對記者的批評也到了前所未見的嚴厲︰他們傲慢自大,嚴於責人,寬以待己,看誰不順眼就寫文章扣別人帽子,他們只看負面、只會批評,他們扭曲事實以套用預存的立場或議題,他們攪和政治,挾工商界以牟利,他們侵犯個人名譽,他們素質太差,熱衷於買股票,而不讀書、不求進步,他們報導不實,有錯誤不更正……。

垃圾製造業

「社會這麼亂,媒體要負很大責任,只渲染亂象,卻未分析亂源,」政大教授趙春山批評媒體渲染誇大各種新聞,「處理得像社會新聞一樣。」
大陸民運人士嚴家其來台公開露面。第一句話就指出「新聞界在這簡直是第一勢力」。
一位大學新聞系老師更是毫不客氣地表示他的不滿,「媒體上沒用的垃圾越來越多,可用的資訊越來越少,簡直是垃圾製造業。」
於是,常見幾位黨政要員坐在一起就罵記者,社會人士一談到報界就搖頭,幾乎使人忘了報界也曾有傑出、努力的表現。
本應在民主制度中扮演公正超然的第四權,監督與制衡行政、立法、司法三權的新聞界,竟然在精力充沛、鬥志昂揚地奔跑了兩年半之後,反而身陷無情的指責,未獲得媒體原本應有的尊重。
在砲聲隆隆中,仔細檢視報界,問題出在當整個政治、經濟、社會結構改變,大家較以往更重視報紙的影響力的同時,政府倉促開放報禁,事先並未做任何規畫,也未曾督促制訂與執行開放巿場後的遊戲守則與道德規範。
「當初胡亂開放的政府決策者應負最大的責任,」一位媒體負責人說,「根本沒去想缺乏人力規畫、胡亂競爭的媒體會對社會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
在巿場競爭的無情壓力下,許多報紙決策者陷入日漸熾烈的惡性競爭而不可自拔,戰爭由三大張擴大到九大張,戰線由日報拉長到晚報。

開放的洪流

民國七十七年元月一日,開放的水閘一開,鬱積四十年的洪流便怒吼著離閘而下,原有的老手以及摩拳擦掌的新加入者,一百二十五家報紙(登記兩百零八家)一起奮身跳入,首先帶來的是品質跌落,因為這端靠人才的行業,一下子來不及有夠多的好記者供應巿場需求。
許多較資深的記者立即被開放洪水沖刷到各個報社,每個人加薪晉爵,搖身變為主管,資淺記者算做資深,並大量招考或同業間互挖編採人員,是第一個可見的景象。「有的人在兩三個月間,從記者變召集人,變主任,」中時晚報社長林聖芬形容他也在兩年多之間,從中國時報採訪主任兼執行副總編輯,變成中時晚報社長,「我四十二歲這麼年輕就做社長,實在太抬舉我了,」他謙虛地幽自己一默。
兩大報又相繼發刊晚報,據一位參與創辦晚報的高級主管透露,「當時實在沒有人了」,找不到幹部,就把日報的所有副主管都升到晚報做正主管。
結果這些倉促成軍的主管,在過去劇烈變遷的兩年半間,各種政治社會經濟問題叢生,正是最需要他們以經驗、專業來做分析、判斷、報導時,大多「退居二線」做起行政工作,卻又缺乏報社施予管理的訓練,只得摸索著帶領比自己資淺,甚或剛出校門的年輕記者投入戰場。
「本來我可以發揮做到九十分的記者,卻來做行政工作,把別人原來做到六十分的採訪主任只摸索做到個五十分,」半年前升任聯合晚報採訪主任的周玉蔻不諱言地說出她的感想。
幾乎每位接受採訪的報社中高階主管都無奈地表示,總是還在希望等這段過渡期之後,能重返記者行列,「好好地寫分析評論文章,寫書,做幾個好採訪。」這些資深新聞從業人員說到這些心願時,大都神情激動。

飢不擇食

新成立或原來規模就較小的報紙,境況更窘,只得逕向學校畢業生招考新人。「我們從零開始,只要有人肯來,我們都不計較在學校是學什麼的,幾乎到了飢不擇食的地步,」今年初才成立的大成報總編輯王端正說。於是過去要跟著老記者實習,練習寫稿至少三個月以後,再從地方議會、各部會一路歷練至少三年以上,才能跑黨政、國會的不成文制度,遂在這股「你辦報,我也辦報」的奮勇潮流中被打破。才二十二歲、人生歷練猶是一張白紙的大學畢業生,就在國會廳廊、黨政要員間衝刺起來。
有人估算,現在除了幾家歷史較久的大報,如中央、聯合、中時,其餘各報黨政要聞記者幾乎都在三十歲以下。而且很多人資歷才一年就已被算為資深記者。「他們只能問些膚淺幼稚的問題,寫些誰和誰如何吵架。真正該探討的事都沒去探討,」一位資深新聞人士對目前年輕記者當道的怪現象深為憂心。
激烈的競爭下,資金雄厚的大報,無法歇止地繼續從新報或小報挖走剛訓練好的編採人員,首都早報副社長戎撫天就指控一家大報,最近為每人加薪兩萬元,把他好不容易培養的七個人挖走,即使挖去並不一定全都重用。「他們就是要壟斷人才,」也有同樣情境的大成報總編輯王端正指責,只好不斷招兵訓練。
大成報王端正用「不忍卒睹」四個字來形容這些新手的基本專業技能,「連什麼叫做倒寶塔式導言(新聞寫作上最基本的寫作方法)都不懂,」他開班授課一個月,「但是已經開仗,只好送他們上戰場打戰。」
三月總統大選期間,總統府有人詢問記者群,誰曾跑過上次(六年前)的大選,結果只有一個人。「有關選舉的規定、歷史感都缺乏,如何叫他們做比較分析判斷呢?」這位總統府人士質疑道。遑論後來選情演變複雜。
素質較低的記者處在報紙惡性競爭的環境中,演出就流於不符新聞專業與道德操守。一位編輯透露,缺乏歷練的年輕記者跑政治,缺乏與政治人物的適當人際關係,為了應付報社要求「不但不能漏新聞,還要有獨家,」變成日報記者跑不到新聞,就抄晚報;甚或捏造新聞,例如有一次報上所登的內閣名單,就是由幾個記者聚在一起聊天討論出來的,其中不乏有一兩位替政客傳話運作的記者引領討論方向。

考倒大官,叫他難看

類似例子一再發生,例如報紙圖文並茂的刊登尤清到三芝拜訪李總統的父親李金龍,描述兩人相談甚歡。但事後兩位當事人出面澄清,李金龍根本不在家,尤清只在李家門口留影紀念而已。
在台灣三年的亞洲華爾街日報記者麥健陸,目睹整個開放過程與結果,他指出新聞界要改善處境,贏回讀者對報紙的信賴,「第一步就要從不寫『據傳』做起,查證不到的傳說,寧可漏新聞也不寫。否則這個行業就是謠言報導(rumourreporting),而不是新聞報導(newsreporting)。」
記者、甚至社長介入太深,不能嚴守新聞應獨立的分際,造成新聞界為人所瞧不起。例如國會記者兼差替立法委員當助理,捉刀寫質詢稿,或面授機宜問個問題「可以考倒大官,叫他難看。」
很多人指出,從去年年中政界演出「倒俞國華風潮」,以迄今年的總統大選、新閣成立,都有記者有意或無意介入,為人放話運作,或煽動挑撥。傳播學者徐佳士也提出觀察,新聞界表現猶如強力的聚光燈,被照射的人物就賣力演出,沒有辜負強光的青睞,戲劇因而變得大有看頭。
造成這種現象,除了記者違反新聞專業,以及急於求名得利的心態;更明顯的,還在於新聞界習於與新聞對象保持「共生」依附的關係。妨礙記者以良知良能做獨立判斷,跑政治的記者不敢批評政治人物,例如許多國會記者對各個立監委員熟若指掌,卻始終不報導背後政商關係的內幕,就連跑影劇的記者也不敢對影劇界說真話,造成新聞對象反而操控記者的怪現象。
亞洲華爾街日報麥健陸曾為文揭露地下投資公司鴻源的內幕,就是從跑鴻源的各報記者手中取得資料,「他們跟沈長聲、於勇明太熟,受過招待,他們知道一大堆,卻說不能寫。」

向採訪對象認同

這個潛隱三、四十年的依附關係,在威權逝去,許多人勇於運作輿論,為個人權力階梯造勢的此時,無情地暴露出來。一位記者透露,在總統大選期間,「主流派」與「非主流派」新聞熱鬧時,一位政府首長的機要祕書,甚而晚上親自到報社,放消息給與他相熟的記者。
自立晚報總編輯胡元輝指出,線上記者必須與採訪對象保持良好人際關係,同業間曾發生寫真話得罪,以後就再也跑不到新聞,「連你的電話都不接」。一位政治記者則吐露心事,他去採訪新任院長郝柏村,才問了兩個較尖銳的問題,見對方面露不悅,就不敢再問下去,「我很怕以後他再也不讓我採訪。」
記者並且也易於向採訪對象認同,「跑國民黨的變成國民黨,跑民進黨的變成民進黨,政治記者的生命跟著政治人物走,」曾任首都早報編輯組長徐一鳴提出觀察。而一旦記者身上掛了陣營標籤,就不易拿到另一陣營的新聞,造成報社記者分派系,不知不覺各自為自己的新聞關係搶版面。
能夠寫客觀報導的,往往是不直接跑線,而較為退居二線的記者來寫。中時晚報副總編輯陳浩(三十三歲,八年政治記者)就是一個例子,他文章照寫,可是,「我幾乎沒有朋友,」他捏著一直沒點燃的香煙,輕敲桌沿沈吟道。
更有一些記者察覺被政治人物放話運作,淪為政爭工具而感到困擾。覺得「現在採訪工作比以前難做,」一位政治記者說。

記者不是情報員

事實上,原本是資深記者,現為中央日報發行人石永貴指出,幾乎每個國家政治人物、政府都會「放」消息給新聞界,記者不能只做接收器有聞必錄,還須有能力洞察事情的本質。「不能因為人家放話,你就去採訪,甚而還予以擴大、運作,這不是記者該做的事,這是情報員的工作。」
一位總編輯則認為,無論中國文化多麼注重人際關係,記者還是要拿出道德勇氣來,事關國家與民眾長期利益時,該批評的還是要批評。自立早報採訪主任蘇正平認為,這需要報社負責人長期支持,也需要專業人教導記者採訪技巧(例如如何態度溫和、措詞中性地問對方尖銳問題),以及保持客觀心態,縱觀全局,而不是被採訪對象操縱。

失去倫理

但是有些學者指出,與其責怪年輕記者不懂或明知故犯,違反新聞道德與專業(正確、事實、客觀、公正),更要責怪在惡性競爭下,報社的制度,以及守門人(從總編輯以迄採訪主任、組長、核稿人)有無善盡職責。
因應報禁開放以後的搶新聞競爭,以及張數增加所需稿量,各報紛紛改採掛名制度,每篇報導(過去只有分析稿)都掛上記者的名字,反而容易成為「才工作兩、三個月就自我膨脹,失去寫好稿才是好記者的倫理,」聯合晚報採訪主任周玉蔻指出。
並且各關守門人,大多數未能嚴格要求記者,原因包括報社截稿時間的壓力,不敢要求(怕得罪)資深記者,未與記者溝通如何改寫好稿,記者只認總編輯與主任的權威,不甩其他核稿的守門人……。結果形成記者未能從工作改進中求進步。
而大部分猛然晉升的主管其個人興趣也會主導新聞方向。這些年齡大致已比上一代降低十到二十歲的年輕主管,半數出身政治記者,個人興趣影響報社呈現「每天除了政治鬥爭新聞,還是政治鬥爭新聞,」影評人焦雄屏觀察道。大多數編輯選擇刊登顯示對立、矛盾的新聞,無形中導引記者多跑這種新聞。
競爭也促使守門人常須拿出賭性,等於間接鼓勵記者犯錯。例如當大家都一窩蜂猜內閣名單時,一家報社總編輯對黨政記者說,「你的名單有沒有把握?有把握,我們就賭,出了問題我負責。」結果,「只」錯了兩個名字,總編輯立刻頒發採訪獎金給這位黨政記者。
這樣不擇手段的風氣,非但誤導年輕記者,也磨損資深記者。前任聯合報資深(十四年)政治記者戎撫天,離開聯合報的原因之一是︰「新聞競爭使我折損,報社跟我要人事名單,時間不允許查證,我又沒把握,報社又要搶獨家,在發與不發之間非常痛苦。」

最大癥結在組織

但是會有這些守門人以迄記者一環扣一環不夠完善,最癥結的問題是報業組織的問題。政大新聞系教授潘家慶就指出,假如記者文章出了問題,應該是報紙負最大的責任,因為不健全的記者不該被容許存在一個組織。
這就牽涉報界長期存在的問題。有些報社高級主管言談間就流露出,長期在組織中和稀泥,是非不清,每遇指責就聲稱「理論上應該查證,但是實務上有……的困難。」
清醒的人則痛苦著,只得自嘲「為報老闆做家臣。我只是處理新聞的機器而已,那裡算得上是知識分子,」一位總編輯眉眼之間俱是疲累地說,在管理上既無權決定人事與用錢,遑論提議長期建立人才訓練制度,培育資深記者。甚至每天判斷選用那則新聞做標題時,「第一先考慮報老闆的政治立場。」
「與其說政治記者的生命跟著政治人物走,倒不如說是報老闆的生命跟著政治走,」一位高級主管尖銳地直陳他認為最嚴重的問題。這種現象在廣播、電視、雜誌界也一樣嚴重。

取捨只在一念之間

在報禁開放兩年半,戰況大致底定,而社會大眾轉回頭抨擊向來「嚴於責人」的新聞界的此時,很多人指出需要政府回頭檢討,補救報業共同遵守之規則,以防範報界不斷重蹈惡性競爭,帶來更多的混亂。
另方面,許多人更期望報業負責人勇於率先改革,「尤其在國家轉型,社會劇然變動,價值觀混淆浮動時,特別需要媒體負起較以往更重大的責任,」一位資深記者指出,例如提供知識,以為讀者分析判斷的基礎;扮演人民與政府間的橋梁,呈現全國性討論的議題。
政大廣電系講師郭力昕指出,有些大報早就已經站得穩穩的,「有條件走向品質精緻,不應再沈溺於捉對廝殺與政治依附,取捨只在一念之間。」進一步則須檢討內部制度、組織、溝通與管理,並且持續建立資深記者制度的路,有制度地培養人才。
「繼續惡鬥下去,輸掉的將是整個社會,」自稱新聞逃兵的徐一鳴語重心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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