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又是垃圾活動的時刻。
在台北巿,居民趿著拖鞋,左、右手各提裝得鼓脹脹的垃圾袋;或兩人合搬淘汰的電冰箱、電視機、沙發、彈簧床,抑或抱著成疊的報紙、雜誌,一件件往街角的垃圾堆拋擲。
深夜裡,一個繁華的大都巿處處散發垃圾的惡臭。罕見的拾荒者打開塑膠垃圾袋,在濕漉漉的賸菜、賸飯中撿出可以賣錢的鋁罐、電池……,拿走報紙和部分家電用品,但是絕大數的三千多噸垃圾都在黎明前的幾小時內,由一千二百部垃圾車運至木柵福德坑,完全掩埋、覆土,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
其它縣巿每天生產的一萬三千多噸垃圾就沒有台北巿的「乾淨」。由於缺乏像福德坑般的衛生掩埋場,垃圾往往被堆積在河邊或其他人煙稀少處,飄入河或起火燃燒。
製造垃圾日益放縱
不管是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少之處,使民眾暫時不會感受垃圾的存在壓力,台灣地區製造垃圾的「能力」,近幾年來不斷膨脹,幾乎達到史無前例的「放縱」,再也不是民眾可以漠視的了。
「晚上九點後,到各社區垃圾堆看看,除了飛機以外,什麼垃圾都有人丟,」現任環保署長、曾在大學教授飛機設計原理的簡又新如此打趣。同時他又憂心忡忡指出,台灣現在進入用後即丟的生活習慣,是最糟糕的。
一名住在民生社區的三菱商社日商就相當感嘆,為何家家戶戶屋內維持得那麼乾淨,但到了晚上,垃圾堆在每個街角出現,即使隔日清晨已運走,仍是臭味襲鼻。「台灣政府已很有錢了,為何不能改善這種現象呢?」這名日商問。
垃圾島?
「用後即丟」造成極度浪費。五年來台灣地區每天平均多丟出九○噸垃圾。
時至今日,國民所得僅及日本三分之一的台灣,平均每人垃圾量(○•九二公斤)已與日本(○•九四公斤)不相上下。在台北(一•○六公斤)甚至還超過日本,部分環保人士於是用「垃圾島」形容台灣。
快速膨脹的垃圾,給近年來環保「意識」高張的台灣帶來強烈諷刺。一家環境工程顧問公司總經理的評語是︰「台灣空有環保意識,沒有環保常識。」
更諷刺的是,台灣的垃圾以各式塑膠製品成長最快速。塑膠是全世界環保大公敵,掩埋後億萬年也不會分解,進入焚化爐燃燒容易堵住焚化爐內孔,減低焚化爐壽命,燃燒時若溫度處理不當,也會釋出有毒物質,但是台灣人民卻仍盡情享用而不知節制。
以台北巿為例,塑膠垃圾占總垃圾量比率,從六年前的十%提升到目前的一八%,而在日本、美國、西歐各國,塑膠占總垃圾量比率大都維持在四%∼七%左右。
據估計,台灣一天要用掉五百萬個保利龍免洗餐具;一個主婦上一次菜巿場至少用掉十個塑膠袋;裝飲料、沙拉油的保特瓶去年度即用掉兩億六千多萬隻,而這些大都未經處理即進入垃圾場。
追求方便、講求過度包裝的國民或許很難了解,外國人如何努力減少塑膠垃圾,義大利早在五年前即立法,至一九九○年全國禁止生產、使用塑膠袋。在美國麻州和奧瑞岡州,由公民簽名要求立法,不准使用不能重複利用或不能回收、再生的包裝袋。
沒有環保常識
又以用紙為例,近幾年台灣再生紙在環保人士推廣下,仍未普遍被採用,又是台灣環保意識高張下,環保知識不足的例證。
根據世界野生生物基金會在去年度的統計,全世界的熱帶雨林每年以相當五倍台灣大(二一萬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積被砍伐。台灣自然也加入了摧毀森林的行列。
造紙公會統計,五年來台灣地區文化、家庭、包裝用紙,從每年五十萬公噸,成長到七十二萬公噸,成長率近五○%。
環保署綜合計畫處處長陳永仁表示,每一噸紙,相當二十棵直徑十四公分、長度八公尺的樹本。以台灣地區的膨脹率計算,每年要多砍掉四百多萬棵樹木才能符合台灣需求。
為了拯救森林,鼓勵廢紙回收、再製(一公斤廢紙約可再製○•六公斤再生紙),已經是全球的潮流。這個理想也就是出版過五十幾本書的作家孟東籬曾經說過的︰「希望沒有一棵樹因為我手上這本書而倒下。」
在美國,環境保護署已經立法,未來紙製品中要摻入一定比率再生紙,如新聞用紙要四○%廢紙;在日本,東京都政府下令各政府機關影印用紙必須使用再生紙;在西德,十年前電腦報表使用再生紙的比率是○,到了一九八七年提升到三七•一%。
但在台灣,政府並沒有強制規定再生紙的使用比率,只有負責環保工作的環保署和一些民間環保團體的信紙、刊物,自發地採用再生紙。因為巿場太小,國內眾多紙廠中,僅永豐餘生產再生紙,「一部機器,每月運轉一天的產量(五噸),就能供應巿場需求,」永豐餘巿場組主任蔡銘修指出。
另一個凸顯台灣環保常識不足的現象,則是大眾仍缺乏垃圾即資源的概念。據環保署統計,垃圾中約有四○∼五○%是可以回收的資源,如紙、輪胎、保特瓶、鋁罐、鐵罐、玻璃瓶……,如果統統被家庭或企業處理後,捆綁在一個大塑膠袋內丟進垃圾場,就完全浪費了。
根據環保署資料指出,包裝汽水的廢鋁罐,回收後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再提煉,而且在提煉過程中,耗費的能源是提煉鋁土的二十六分之一。
廢輪胎滋生蚊蟲,曾是高屏地區登革熱溫床。如果能想辦法回收,部分翻製成新胎,部分提供為工業鍋爐(如水泥廠)燃料,不僅可解決輪胎不腐爛問題,又可節省能源。
廢紙、廢保特瓶、廢塑膠袋……也都是可以回收,再製成二次原料的垃圾。
年來環保署大力進行十七項一般廢棄物回收系統的建立,即是著眼於垃圾即資源的理念。台北巿、高雄巿已經出現的「外星人」垃圾桶,分別收集玻璃瓶、塑膠瓶、金屬罐,即是環保署的第一步「惜福」計畫。只可惜實施之後,不少民眾將它們視為一般垃圾桶,「連死狗也被丟進去,」可口可樂公關何翠瑛參與這項回收工作,不勝唏噓。
然而不管如何困難,垃圾分類、回收都是現階段台灣不能放棄的努力。據環保署統計,如果五年內廢棄物回收系統正常運作,將可節省垃圾清理費每年將近五十七億元,可使垃圾處理預算降低,至於為這個社會節省資源的好處,更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垃圾的處理不當曾經讓台灣的地下水污濁,基隆河、淡水河死亡。然而國民卻好似仍不在意,在賺飽金錢的同時,也讓垃圾更加放肆,淹沒台灣這個美麗之島。
十年來一直為環保運動奮鬥的文建會專門委員馬以工曾經說︰「這是最後的揮霍。下一世紀人類將面臨資源匱乏。」這句話是能否給國人一點啟示?
翁蜚蛾:不用塑膠袋的家庭主婦
大清早送走了上班、上學的先生、小孩,翁蜚蛾從櫥櫃中拿出布做的大購物袋,不鏽鋼容器和數個洗過、晾乾、不知用過多少次的塑膠袋,逕往居家附近的菜巿場。
不論買不滴水的新鮮蔬果或會滴水的魚肉、湯類食物,「不空手出門」的翁蜚蛾完全不需向菜販要任何塑膠袋。
「丟一個塑膠袋,好像丟一個業障,」翁蜚蛾篤信佛教,當了十多年家庭主婦,有著強烈的社會公益、使命感。
在生活中力行節儉,抵制塑膠袋、保利龍免洗餐具、及其他用後即丟產品(如免洗尿布)的泛濫,是翁蜚蛾持家的中心哲學。
環境是新生活態度
「環保是新的生活態度,」翁蜚蛾去年度加入主婦聯盟成為環保義工,家的書籍、剪報盡是環保相關題材,在熟諳台灣今日的環境危機後,她極想扭轉時下一般人的生活習慣。
在宣揚道理之前,翁蜚蛾已經以身作則︰
到朋友家做客,發現朋友家有一大堆購物時攜帶回來的廢塑膠袋,她會立即教授朋友重複使用塑膠袋的重要性。有時她還會將朋友家的塑膠袋攜帶回家,清洗後送給菜販再利用。「一個菜販一個月要用掉三、四千塊塑膠袋,」翁蜚蛾抱著「省一個是一個」的心理獨自努力著。
全家出外郊遊或是不開伙時出外買自助餐,翁蜚蛾一定自備便當盒、筷子、湯匙。「保利龍遇熱攝氏九二度以上,會釋出致癌物;吃完後又是難清理的垃圾。」翁蜚蛾不解為何國人還是如此愛用?
全家是環保尖兵
有時經過社區垃圾堆看到被棄置、卻仍完好的家具、皮包……,她也會不嫌髒的將他們撿回家,清理後送給中意的親朋好友。
在她的影響下,先生、小孩也儼然成為環保尖兵。先生偶爾上雜貨舖買五加皮酒、牙刷,「幾瓶五加皮酒抱著,牙刷往衣袋一塞,」連一個包裝也沒有,就完成了購物行為。
唸小學的小孩房間,垃圾袋是由報紙糊成,黏在書桌左下角,也遵循著「紙袋會自然分解,塑膠不會」的環保常識。
種種持家的行徑使翁蜚蛾在眾人中顯得相當怪異。「別人說我小氣,我倒覺得別人不健康,」四十歲的人,卻仍有著二十多歲少女的白晰皮膚,翁蜚蛾認為這個社會病了,每天打開報紙,大家搶著要看的是股票版,「新台幣能不能沾醬油吃?」
她反問這個社會︰如果土壤死了,河川病了,空氣有毒了,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
小人國志做觀光業環保表率
一年多前,桃園縣龍潭鄉的旅遊據點「小人國」,由董事長朱鍾宏召集五十幾家提供紀念品、餐飲原料……的協力廠商,宣布小人國從此禁用塑膠包裝、保利龍餐盒、杯,希望廠商「不要帶垃圾進入小人國。」
「環保是企業公民的起碼道德,」一心努力成為國內觀光業表率的朱鍾宏,抱著「不產生垃圾才是最高原則」,在管理的每一個環節上,鉅細靡遺為這個社會省下負擔。
不製造一點垃圾
小人國固定員工將近二百人,每年為上百萬遊客,提供中餐、西餐、西式速食、紀念品販賣的服務。在朱鍾宏實施公害垃圾防制之前,年使用保利龍餐具五十一萬個、塑膠杯二十六萬個、塑膠手提袋五十四萬個、以及數不清的保特瓶。
現在透過縝密的設計,四十二歲、高壯體格的朱鍾宏證明,衛生、無公害的境界是企業可以輕易追求的。
例如提供員工用餐,原來為了圖方便,使用免洗餐盒、筷子;後改為員工各自擁有一組自己保管、清洗的不鏽鋼餐具。「吃一頓飯不產生任何垃圾,」朱鍾宏一面在廚房巡視著,一面向訪客解釋。
在中西餐部,原本提供客人不織布製成、塑膠袋包裝的濕紙巾;後改為草式紙巾。塑膠包裝竹筷,一律改為紙包裝。
在西式速食店,塑膠盒冰淇淋改紙袋;保特瓶飲料改由壓式汽水取代;塑膠杯也一律改為紙杯。
有國際環保觀
在廚房進貨上也有去除垃圾的祕訣。例如醬油由保特瓶裝改為可以一再使用的桶裝;出外採購時也一定自備容器。
結果小人國去除了一大半煩人的垃圾,惟一增加的「麻煩」是添購中餐部所需的磁碗盤,以及一部價值二十多萬,高溫殺菌、符合衛生標準的洗碗機。
雖然只是小人國的一小步,卻是整個社會的一大步。談起國內外政、經、社會局勢頭頭是道的小人國「國王」朱鍾宏,期盼國內企業主能有「國際環保觀」,在企業內推動環保,否則「台灣的山啊,河啊,海啊,永遠沒有乾淨的一天。」
曉明女中培養愛大地的學子
好像是捧在上帝手掌上的一顆明珠,台中巿曉明女中在台灣的環保運動中,無疑是一顆發亮的寶珠。
最艱難的垃圾分類、回收工作在這個二千多名女學生的校園,順暢、有秩序的進行著。
操場旁邊用石棉瓦撘建的小房子「聚寶屋」--曉明垃圾回收的總集合站,可能是台灣垃圾最乾淨、漂亮的家。沿著聚寶屋右牆,分別排列收集厚紙板、報紙、鋁鐵罐、保特瓶、玻璃瓶、塑膠瓶、水銀電池……的箱盒。在貼近左牆處,有一超大型書架,每一層皆擺放著折疊整齊的廢紙。
體育衛生組長林瑞玲接管曉明垃圾回收工作已有半年。她站在聚寶屋一角,一面觀察學生處理垃圾狀況,一面向訪客說明每週一、三、五午餐後,各班值日生會將教室內分類好的垃圾送來聚寶屋。
曉明女中分類工作從各班教室、教職員辦公室就開始。巡視校園一圈,在每一個教室後面,都可能找到二桶、二盒︰紅桶收集草、木、竹……可燃垃圾;藍桶收集石頭、粉筆……不可燃垃圾;一盒收集廢紙;另一盒則收集玻璃瓶、保特瓶……等。
十二點十分午睡的鐘聲響起,不再有學生送垃圾進聚寶屋,這間天主教聖心會主辦的女校即陷入沈睡中。學生打臘過的走廊地板,在寧靜空氣中益發顯得晶亮。種滿大樹、草皮的綠色校園內,找不到一個戶外垃圾桶,也找不到廢棄的瓶瓶罐罐。
曉明異常乾淨的校園近年來已經逐漸名聞遐邇。中部地區不斷有學校組團觀摹,許多參觀者驚訝的表示︰「根本不可能辦到。」
然而從六年前全校師生開啟環保知識,經歷一段建立制度摸索期,曉明女中不花一元一毛,已經為社會提供了一個成功的典範,完成了別人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
「許多人問,經費哪來?但只要有心,根本不需要經費,」錢玲珠老師是曉明垃圾分類回收工作「草創期」人物。據她回憶一開始「廢物利用」福利社廢盒子、廢籃子就當起回收箱;在操場後面撘個破房子,就當做垃圾的家。
後來,收集的垃圾,「一公斤廢紙賣一元,一公斤鋁罐賣十二元……,得來的錢就變成現在各班教室漂亮的回收桶,」林瑞玲老師在旁補充。
解決了錢的問題,另一項更艱巨的工作是徹底改變學生的習慣。「人是有惰性的,需要不斷的刺激和鼓舞……,利用各種機會提醒學生回收工作的神聖意義,」錢玲珠在一分回顧「資源回收、垃圾分類」的工作報告中描述。
對校長孫台華而言,回收資源可以賣錢,增加校務經費,但更重要的是透過回收為社會培養一批懂得愛惜大地資源、懂得重返簡樸生活的學子。
然而曉明女中也並非全無挫折,尤其是外面的大環境無法配合。也是推動分類工作的要角鍾丁茂老師即說,不少學生上大學後,變成不會丟垃圾,因為大學沒有分類桶,所有東西統統丟進一個桶子。另外,許多資源的全國回收系統並未建立,部分分類好的資源送出去後,又統統被混在一起,進了垃圾場。
儘管挫折,但不悲觀。自認為「學校只能從自己做起,不能改變社會什麼」的曉明女中,未來仍有夢要圓︰聯合國內四十幾所天主教學校使用再生紙,把環保工作再向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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