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看,匹茲堡只是稍具名聲的鋼鐵城,在美國,它既沒有紐約的錢,華盛頓的權,更沒有矽谷的才氣和銳氣。
但近幾年,不但美國、英國、日本、法國派出學者、專家、記者相繼走訪,成堆的研究報告,大批的電視專集都圍繞著它。
為什麼?
匹茲堡由盛極而衰、而再生的故事,足夠一個城甚至一個國家深思。
它象徵沒有永遠的成功,也沒有永遠的失敗。成敗之間,端視領導群是否願意攜手合作,而領導群不能只限於政府。企業界,學術界必須與之鼎足而三。
工業致富城
匹茲堡建於十八世紀末,位於三條河(Mon. Alleghany, Ohio)交界口,掌握美國東西交通的樞紐,其後蘊藏豐富的鐵礦、煤礦,勤奮的移民造就這個傲視世界的工業城。一八七○年匹茲堡生產世界一半的玻璃、幾乎所有的石油,二次大戰前鋼鐵產量超過德國和日本總和,卡內基、美崙都以此發展出龐大企業王國︰「美國唯一因工業而產生最多財富的城巿。」一本有關匹茲堡歷史的書記載。
但為工業它也付出嚴重代價,工廠煙囪鎮日冒出黑煙,方圓五十里一片煙霧迷濛,白天街道上須開路燈照明,河水濃濁、空氣污髒,不但在美國惡名昭彰,更「名揚」國際。
匹茲堡大學國際研究中心主任何玆納回憶,三十年前當火車隆隆駛入匹茲堡時,舉頭一看,滿目蒼茫,以為已是半夜,「但手腕上的錶卻指著上午十點」。
二次大戰後,匹茲堡企業因為惡劣生活品質,無法招募到足夠技術人才,從事企業升級,加上投資不足,鋼鐵業競爭優勢一失再失,雖有政府保護措施,得以茍延殘喘,但城巿已一落千丈,巿內貧民窟林立,勞資糾紛甚至演成流血事件,多人傷亡。終於一九八○年代初期,鋼鐵業不堪虧損,一夕崩潰,正式宣判這個鋼鐵城死刑。
但今天,它已再生。街道清潔整齊,城中心仿中古哥德式建造的四十餘層匹茲堡玻璃大樓,走在其中,彷若置身現代童話城堡;河水悠悠,清澈見底,映著藍天,也映著岸上拱橋倒影。
城外工業區裡,高科技公司紛紛開張,不見煙囪,不見熔爐,極目四見儘是輕巧的機器人,乳白的電腦系統。穿梭其間的不再是身沾鐵鋼屑的藍領工人,而是穿著白袍的技術員和工程師,他們點點滴滴的心血匯成了這個城巿的復興。
經歷四十餘載,灰姑娘終於羽化登仙,而催化最力的莫過於企業界。
為什麼,企業不是只要能賺錢就好嗎?
的確,但那是十九世紀末的想法,當時美國沒有環保,缺乏勞工保障法令(和台灣三十年前相似)資本家幾近巧取豪奪,有些到了晚年幡然憬悟自己對社會的責任。其中兩位就是卡內基和美崙。
出於贖罪,也出於遠見,卡內基晚年幾乎捐出所有家產,設立基金會,今天匹茲堡擁有全美第二大博物館系統就是由此基金會運轉。(第一大為政府支持的華盛頓Smithsonian博物館系統)。而今卡內基家族已煙消雲散,但在這個城每隔幾條街就看到他的名字,鑲嵌在博物館前的石獅上或圖書館的橫樑上,「他選擇這種方式來證明他的不朽,」一位教授讚揚他。
而美崙也認為企業應對自己發跡的地方有所貢獻。二十世紀初,當諸多企業棄匹茲堡他去之際,他卻為繼承企業的兒子立下條件︰「你要永遠留在這,你對此地居民有責任。」至今美崙財團的總部,三十餘層大樓仍矗立在那條寬廣的夢河河畔。
前輩企業家鋪下了與家鄉共榮辱的傳統,後輩自然容易跟隨。二次大戰時,美崙的後代理查•美崙呼籲匹茲堡危在旦夕,重工業一失,自己家鄉將淪為廢墟,他結合政壇、學術人士組成了亞利干尼委員會(Alleghany Conference),成為匹茲堡更新的基石。
當時民間企業也產生一批新菁英,「他們認為建設社會和經營企業同樣重要,」委員會執行長皮斯說。
第一個工作就是催促立法機構趕緊制定空氣及水污染管制法令,並嚴加取締違法者,由於很多工廠負責人都是委員會委員,事前經過層層協商,企業界花了數百萬元裝置防污染設備,鐵路公司在其他企業半勸半壓下,從燃煤改燒柴油,家家戶戶裝起瓦斯管、瓦斯爐。
「我們能」
「一九四七年,我們第一次有了清朗的天空,」皮斯抬起頭望向窗外。
清朗的天空,也掃盡久蟄人心的陰霾,「第一次,全巿上下,開始有了『我們能』(Can Do Spirit)的積極態度,百年沈痾都能治,還有什麼不能治的?」皮斯說。
於是工人拆下一幢幢被百年煙霧薰黑的建築物,換上摩登辦公大樓︰匹茲堡玻璃公司(PPG)用黑色玻璃築成哥德式大樓,聯合鋼鐵不用一根木頭,全用鋼筋鐵條築成大廈,美國鋁業總部也以鋁合金建成,各自展現他們的產品。
亞利干尼委員會搭起政府與人民橋梁,他們不講究門面,走進執行長辦公室,赫然發現沙發面已出現裂縫,但卻捨得花錢請一流專業人才設計區域更新,研究社區就業趨勢,「因此研究結果易使人信服,」一位當地居民艾力士說。
委員會還每年提撥經費,獎勵有創造力的中小學教師。「下一代的品質關係我們是否能長久興盛,」對教師的尊重,不但在美國罕見,連在台灣都式微。
由於專業水準及客觀立場,他們與政府建立了良好的默契,委員會推荐的建議,巿議會幾乎全數採納。另外令人稱羡的是企業界均屬共和黨,但巿議會民主黨卻占多數,又證明不同黨派的人為了共同目標,仍然是可以合作。
「我們眼光遠,政府每四年改選一次,他們可能為了短期利益犧牲長期利益,」皮斯說。
匹茲堡各處可見十五年、二十年計畫,例如新建機場一九九二年完成,但已做好周圍五十里社區的發展計畫,將分十五年完成;一條高速公路興建要拆掉一座古教堂,當地居民反對,經過十年才完成興建。
把這當個家
「他們認認真真把這當個家,」經常來往台灣美國的匹茲堡大學教授許倬雲有感而發。
主要由企業領袖組成的亞利干尼委員會深懂管理之道,它只管計畫考核,不牽涉執行,因此委員對區域發展總能保持整體觀,不為日常事務所局限。等到需要執行細節時,就另創一個機構,例如創立促銷匹茲堡辦公室,專門協助來匹茲堡採訪的國內外記者;又如賓州西南聯合會,負責行銷匹茲堡,期能引進外州及外國投資;賓州西南聯合會又衍生出另一組織——高科技協會,協助本地高科技企業主籌取資金、轉移科技,甚至找買主,「本地企業是根,丟不得,」高科技協會主任柏克指著一排排登在報上的企業主相片,都是軟體公司、特殊鋼、生物科技公司的創辦人。
在七○年代末,鋼鐵工業傾頹之際,這些組織聯合起來,藉制訂成長策略,希望將匹茲堡由往日只依賴鋼鐵的單項經濟,導向多元化。
他們花費二十億美元,興建工業區,貸款給創業者,引進外國企業,目前九百餘家高科技公司已開始營業,三百家德國廠商在此扎根,日本新力公司已決定設廠製造映象管,蘋果電腦創辦人傑柏新創公司NEXT,更要將總部設立於此。
大大小小新企業前後十年創造了十多萬個就業機會,雖然仍少於因鋼鐵工廠關門造成的失業數目,但匹茲堡失業率(一九八四年曾達一四%)已低於全國平均失業率。
匹玆堡高科技協會估計,到公元兩千年,匹茲堡高科技革命,將有十二萬人投身高科技行業,使匹茲堡成為全美最大的研究發展中心之一,媲美東部的波士頓和西部的矽谷。
生物科技領導者
很多人認為這項預測太樂觀,但匹茲堡已邁向那個目標。例如全國五個超級電腦(世界上速度最快、容量最大的電腦)中心有一個就在匹茲堡的卡內基美崙大學;國防部耗資一億多元的軟體工程研究中心也在此設立;匹茲堡大學已成為世界生物科技領導者,曾發明小兒麻痹疫苗,人工胰島素,更成功施行首次器官移植手術,現在平均每十八小時,附屬醫院就進行一項器官移植手術。
高等學府是匹茲堡復興的另一根支柱。有三萬多名學生的匹茲堡大學校長博斯納,望向窗外碧綠的草坪說︰「學校必須成為經濟發展的引擎。」
博斯納指出,除了長期基礎研究,教學和研究必須和社會需求相配合,更和服務公眾鼎足而三。為了不偏廢這隻「足」,匹茲堡大學五年前,撥出五百萬基金成立一個非營利學術研究機構,協助附近的企業發展所需技術。
由於匹茲堡曾為污染之都,研究中心成立一個有毒物研究中心,不但是美國唯一測試環保裝置的機構,更在危機時,充當仲裁者,例如三年前,一輛火車翻覆,潑灑出有毒化學品,四周居民都得撤退,環保人士一直憂心忡忡,認為會有長期危害。有毒物研究中心因此出面調查研究,終於證明沒有長期危害,消弭爭端,中心主任舒何服說︰「附屬於學校使居民信任,但我們必須小心翼翼,信譽一點一滴方能建立,也可能一夕毀掉。」
從一九八○年代起,組織協會都先後將匹茲堡評為最適宜居住的城巿如︰Rand McNally, National Civic League, National League of Cities等,因為空氣清新、學校好、房屋便宜……。
站在山頂往下望,這個面目一新的城巿,早已不復如當年英國作家狄更斯形容的——「煙塵彌漫的人間地獄」了。
而所有這些都由民間帶頭做。
匹茲堡這張成績單更證明,敵對黨派、信仰相異的人,為了自己家園長存,可以合作,可以妥協。
系列大標:喬治第柏——匹茲堡的現代「愚公」
巨大的怪手,停在一堆軋碎的機器旁,纏繞著電線、鋼塊、石頭,往裡看,停工的廠房黑黝黝、空洞洞,縱使輕聲講話,迴音仍然毫不遲疑地響起。
這一帶唯一存著生命氣息的,只有悠悠的流水,和兩岸因春著綠的青草了。
山谷旁的一個人卻決心喚回整塊土地的生命。
從他身上,可以看出兩百年前拓荒者創下鋼鐵城匹茲堡的豪情,從他身上,更可以看出半世紀前,那批決心拯救家鄉人的壯志。
喬治第柏(George Debolt)經營一家遊覽公司,但他大部分時間卻貢獻在社區更新上。
儘管匹茲堡巿中心,處處蓬勃生機,但五里外的Homestead仍然一片蕭索,附近方圓十里地方鋼鐵產量一度凌駕德國和日本的總和,八○年代難敵競爭相繼關門後,一直沒有新公司遷入,因此白天屢見壯年男子坐在屋前台階,望著遠方,眼神空洞,多棟房屋牆瓦斑駁,可能屋主無錢整修,也可能已棄屋他去。
喬治第柏卻不甘心,五年來,他召集了無數個委員會,從事復興工作,到華盛頓爭取重建經費,到外州爭取新公司來此設廠,上個月一家紙公司來此設個小廠,就已夠他雀躍半天。
別人看這裡幾乎是貧民窟,他卻到處遊說房地產公司,告訴他們這裡依山傍水,綠意盎然,改建成別墅區,必定能吸引注重生活品質的人來住。
別人認為重建這裡是個大包袱,還不如乾脆放棄,但是喬治理理他的一頭亂髮說︰「我看,這是個大好機會。」
大好機會不是指說競選公職或投資房地產,趁勢撈一筆,而是「我今天站在歷史的關鍵上,我盡點力,就會影響這塊地方一百年。」
歷史關鍵對某些人來說是要影響世界,改造國家,喬治只想為這塊地方的十餘萬人做些事,「因為這是我生長的地方,我不要它就此淪落。」
從小,他看父親經營的遊覽公司買下一輛輛新車,載著生活逐漸優裕的鄉人四處遊玩,年輕人畢業後就到附近工廠做工、結婚、生子,生活安定、恬實,但是韓日的進口鋼輾碎了他們安穩的生命秩序,同學朋友四散謀生,他決心留下來。
生長在六○年代的他,仍然保有當年改造社會的理想主義,他常引述那句經他改造的甘迺迪名言︰「不要問社區(原文為國家)能為你做什麼,只要問你能為社區做什麼?」
喬治想做的事還很多,包括將廢棄鐵工廠建為鋼鐵博物館,「讓後代人知道前輩是怎麼走過來的。」
這塊土地可能恢復往日繁華嗎?「怎麼不可能,四十年前你們會有人想到台灣能有今天(繁榮)局面嗎?」他一面開著飛車問道。
橫在前面,困難重重,但每逢他沮喪時,父親的話會適時響起,曾為拳擊手的父親一再告訴他︰「困難就像打拳的對手,你疲倦,你快倒下時,要想到他這時也精疲力竭,只要再揮一拳,就這麼一拳,你就能得勝。」
就這樣,他揮了無數拳,預計至少要十五年這塊地方才能恢復往日繁榮,但他不氣餒。
這位遊覽公司總經理有過人的精力,說服力、組織力都強,如果把全副精神用在商業上,難保不成為富翁,而不是只擁有一家年營業額百萬元的企業,但他選擇服務鄉里。
「我沒有Donald Trump(美國拜金主義的偶像)有錢,但我絕對比他快樂。」夕照中,山谷中盪開的迴音,似乎要再次證實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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