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容、陳履安、錢復成績總評

一位知名的經濟學家最近嚮往地追述一段往事︰三十年前，陳誠主政的年代，財經首長尹仲容、楊繼曾、嚴家淦，經常為財經決策吵成一團，不懂財經的陳誠，通常只簡單地說︰「等你們吵完了，總要告訴我一個結果。」三個人沒有辦法，只好自行妥協，研議出一套方案，交給陳誠拍板定案。
在那段強人壓陣的歲月，台灣經濟在一群技術官僚通力合作地主導下，如同卯足馬力的火車，轟隆隆地衝向現代化。

強棒接手

如今，棒子交給了錢復、陳履安、郭婉容，這三位財經首長在強人逝去、政經動盪的年代中接手，奮力衝刺，但他們還能為台灣經濟蟬聯昔日榮耀的錦標嗎？
經常到立法院走動，很容易就觀察到這幅景象︰台上的立委砲火猛烈地發言、批評甚至謾罵，身為閣揆的李煥，總是側坐，傾前身子注意聆聽。在此同時，錢復習慣於端坐著、表情嚴肅地沈思；郭婉容埋首批閱成疊公文；陳履安則翩翩然四處穿梭，周旋於立委間。一位經常關注立法院的新聞記者心頭打了一個問號︰「李煥在打他自己的仗，三位閣員彷彿各自固守著自己的疆土？」
一年多前，滿載國人的期盼和自我的期許，三位鬥志昂揚，精神抖擻的財經首長，跨欄衝刺。
當時，外界對這項當時看來怪異的人事布局，充滿「見習部長」、「財經門外漢」的質疑，新聞局長邵玉銘則轉述李登輝總統的用心說︰「他在培養年輕通才，未來接任更重要的職位。」
天下雜誌曾為文分析，李總統的用心，類似美國大企業為培育領導人才所採用的賽馬接班策略，讓公司內的優秀人才憑真本事競爭，冀望找出能力最強、最孚眾望的人爬上金字塔頂端。（天下八八期）。
李總統是否找到了他所期待的千里馬，尚待揭曉。然而，經過近兩年各憑真本事競爭後，在內閣即將改組的此時，回顧他們所做所為，三人已經各自呈現不同的施政風格，也受到不同類型的評價。

差強人意

綜合各界對這三位首長所開創的財經格局，最好的評價，僅止於差強人意。經濟學家王作榮總評說︰「過渡內閣，看不出成就。」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召集委員洪昭男，低沈緩慢地提出他的評語︰「政務官對推動政策，很小心、很保守，要凸顯成就，很難。」一位高科技企業負責人更掩不住失望︰「民間對政府信心非常低落，去求政府不如求自己，企業單打獨鬥，反而有希望走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來。」
以不到兩年的時間，要去評估財經首長的作為，很難。一向樂觀的陳履安，在談到解決盤根錯結的財經難題時，總強調︰「我們有人、有錢、有技術，只要給時間。」錢復也沈穩地呼籲︰「中國人最大的美德∼耐心，沒有了。」然而，一再呈現甚至日益惡化的財經警訊︰廠商外移、資金流竄、貿易逆差、投機瀰漫，讓熱鍋上的螞蟻那來的耐心，就像一位企業人士所說的︰「財經首長可能忽略掉社會上已經不能再忍了。」
似乎，首長的作為和民間的差距，存有巨大鴻溝。

成績互異

要求首長拿出政策、作為和成績的呼聲，一聲比一聲急切。將近兩年來，三位首長各自做出了多少成績？
財政部長郭婉容，表現積極，企圖心旺盛，銀行開放、所得稅修改、證所稅、證交稅，都是大手筆動刀，雖然毀譽參半，但急切做事的風格強烈且明顯。
經濟部長陳履安，擅長經營人際關係，他四處探訪中小企業、帶團出國，讓企業了解部長和他們站在一起，但卻未能幫他們解決問題。一年多來，經濟部法令更新推動緩慢，五輕、核四等重大工程缺乏進展，工業發展欠缺方向感，未能表現出民間殷殷期盼的大作為。
就經建會主委的角色而言，一直有人質疑錢復不是最適當的人選。他是青年才俊，但欠缺經建會主委應該具有的經濟根基和協調部會的政治聲望。一年多來，經建會針對物價、對美經貿、國宅等，提出不少方案，但其他部會並不樂於配合、執行，無法凸顯成效。
首長不同的性格和處境，造成不同的施政結果。根據天下雜談對二十七位企業家、立委、官員、學者代表的抽樣調查（見表），顯示一般認為郭婉容堅持原則，有魄力，實質表現略勝一籌，但溝通、合作及勞動士氣能力仍待加強。陳履安以人際關係見長，展示領導能力，但目標達成率較低。而錢復則擅長溝通，表現平穩。
其實在動盪的政經變局下，入閣以來三人各有一段從政的波折起伏。
財政部長需要扮演的角色清楚、屬性明確，首長有心要做，成績最容易凸顯。一年多來，財政部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奮力修訂了八個財經法案，如銀行法、所得稅法、證交稅稅率條例，在行政院二十五個單位中，更新及建立現代化的法典、制度，成果最輝煌。
「修改不合時宜的法令規章」，一直是郭婉容上任以來，優先強調的施政目標，「認真」的個性，督促她劍及履及，說到做到。
立法院財政委員會主任祕書劉其昌對郭部長這番作為，深表推許，他以所得稅法為例︰「改革幅度之大，修正程度之多，為歷年來最鉅。」
全體納稅人明年申報所得稅時，將更注意到，夫妻的薪資所得，將可分開申報，稅率級距由今年的十三級改為五級，最高稅率由五○％降至四○％等等。曾在財政部服務的劉其昌指出，三年前錢純當部長時，財政部曾估計，將夫妻合併申報取消，將減少稅收二百億，申報件數由三百萬件增加至五百五十萬件，認為牽連重大。如今「過去不敢動的，一一更動」，劉其昌肯定郭部長的勇氣。
更進一步，郭婉容也在堅持安全、紀律的原則下，為金融自由化，再推進一程。民營銀行開始接受申請、本國銀行赴國外開設分行的限制取消，利率完全自由化，外國證券商也獲准來台設立。
在立法院議事功能幾近癱瘓，待審法案大排長龍的現況下，財政部能有所斬獲，一方面固然因部分法案具有時效性，二方面更得力於財政部對立法院所下的功夫。
郭婉容自前年證所稅一天內挨二十五位立委猛烈圍剿後，立刻學得應變之道，開始主動出擊，頻頻向立委溝通，辦公聽會、餐會、邀請立委參觀等。平日，六位負責國會聯繫的官員更點點滴滴為財政部累積人和資源。
主其事的一名財政部官員透露，自前年底，財政部即採取一套系統化的作業方式，每當立委有任何請託事項，國會聯繫人員立即登錄在一份四聯單上，分交承辦單位，隨即回函立委說明所託事項已轉交承辦單位辦理。承辦單位對這類案件，總是優先處理，多在一星期內回覆立委結果。一年多下來，累辦的案件，已在千件以上，這位官員笑著掏西裝口袋說︰「每次到會場轉一圈，口袋就塞滿了立委請託事項的紙條。」
郭婉容最大的遺憾在對亂象叢生、特權橫行的股巿，整治無功。證所稅功敗垂成，證交稅一波三折。一名金融人士進一步指出，證交稅「徹底改變了租稅結構」，留下相當嚴重的後遺症。千分之六的稅率，使證交稅大增，甚至可能凌駕所得稅成為第一大稅收，（所得稅約一千五百億，而財政部依股巿每日成交量六百億所估算的證交稅則為九百八十億）。但證交稅並不穩定，從而將造成「不健全的財政」。

陪廠商著急

經濟部長陳履安施政的困難度最大，扛負的責任也最重。他要推動重大工程、提振投資意願、加速產業升級，釐清台灣與大陸的經貿關係，但他缺少籌碼，導致在這些重大課題上，他幾乎沒有作為，只能陪廠商一塊著急。
但在對外阻力較少及在他部長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他也嘗試開拓出一片格局。一年多來，他為台灣產業在海外尋找舞台的動作最明顯。
為了分散貿易巿場，拓展廠商活動空間，經濟部目前對美、日、歐三地區以及東南亞等五大新興巿場，都訂有明確的經貿行動計畫，「我們有政策，也有預算做配合，」陳履安說。對蘇聯、越南等共產主義國家的經貿禁令，也完全解除。
上個月在台北簽訂的中星雙邊租稅協定，更開啟了台灣與無邦交國家相互保護對方產業在當地發展的模式，也降低廠商在海外投資發展的風險。

以身作則

面對產業連根拔起式的外移風潮，去年起，經濟部已經在工業技術研究發展和人才培育等兩件扎根的工作上投下大筆經費。目前經濟部已撥款給工研院等八大機構進行四十八項科技發展專案，全力為產業取得迫切需要的技術。例如︰工研院將在三年內投下二十二億元，從事次微米積體電路的研究開發。一筆二十多億元的經濟部預算，也已透過工業局等單位開班授課，培訓廠商進行產業升級所殷切需要的各類軟體及專門人才。
配合國內對環保的強烈訴求，曾是生態保育協會發起人之一的陳履安也責成國營事業以身作則、從寬編列環保預算。去年國營事業的環保預算將近百億元，「幾乎就是全台灣環保工業的營業額，」一名工研院官員指出。陳履安信心十足地說︰「再給五、六年，環保問題也會成為過去。」
陳履安也很注重法令的更新，總計提出了七項法案送立法院審查，如促進產業升級條例、公營事業移轉民營條例、公司法等。
這些法令，攸關重大，但爭議性也強，經濟部必須一一說服其他部會配合。例如產業升級條例，內政部對土地取得，交通部對工業港以及財政部對賦稅，都有意見，在經建會歷經六次委員會才協調通過，陳履安更親自出面，向郭婉容溝通。
然而，直到目前為止，這些法案全都卡在陷入政治紛擾的立法院，讓陳履安徒呼負負，他曾向一群產業界朋友拍胸脯保證公司法修正案（修正重點在取消廠商詬病已久的資本額四○％以內的轉投資限制），去年十月前一定通過。結果「跳票」拖到現在，「他心一定很受挫折，」一位他的企業朋友說。
有人不解陳履安平日與諸多立委交往頻繁，為何這些關係未能用於法案更新？更有人質疑陳履安似乎對廣結善緣，培養自己政治實力的熱衷，大於對解決實質經濟難題的關切。
與趙耀東時代鑼鼓喧天的各種改革策略方案來比，接受訪問的企業家多半想不出陳履安上台後，曾提出什麼具體經濟發展方案。
法案延宕，就像治安惡化，勞工短缺等非經濟因素一樣，掐死了陳履安的作為，企業界雖然批評「經濟部只會炒小菜，大事都沒做」，但並不苛責，從經濟部在行政院會上，因兒童節放假而為工商界請命，卻無功而返看來，「經濟部能做決定的事也實在有限，」代表工業界的增額立委謝來發說。

考慮總體利益

錢復在經建會，有作為，但受制於只能規畫協調，不能上陣執行，成效不彰。過去一年多，經建會基於總體利益，做出了林林總總近十項長短期經建方案，顯現出經建會頗受決策當局倚重。許多對台灣經建發展具有長遠而深刻影響的計畫，都交給經建會，做縝密的規畫，如全民健康保險、綜合開發、鼓勵民間投資公共設施等等。
一位行政院的長官對錢復的表現十分讚賞︰「他做事快，交給他的案子，很快就能提出來。」
然而，經建會的總體考量，往往被其他部會指為「陳義過高」、「窒礙難行」，經建會想突破執行部會基於本位主義，自身利害所做的考量，往往遭遇抗拒。
在無住屋組織人士頻頻造勢下，經建會提出的「興建合宜價位住宅方案」，可能是一年多來，經建會最受社會重視的方案。錢復回國住進旅館時，「我也是無殼蝸牛」，以及「無恆產者無恆心」的表白，贏取了無住屋人士的認同，特別集結到他後來由政府配給他的龍江街寬敞住宅前，邀他共宿忠孝東路。可惜他當時公務繁忙不克成行，予以婉拒。
目前，這項方案是否真能解決房屋問題，尚在部會間拉鋸。經建會依據增加供給的原則，構想將都巿周邊農地，在變更土地用途時，由政府採區段徵收方式全面取得，再交還地主四○％的土地（因土地用途改變，價格飛升，地主必不吃虧），政府將取得六○％土地，三五％用於興建公共設施，剩餘的二五％再廣興國宅。
這項構想卻遭到主管土地政策的內政部強力抗拒，堅持政府和地主必須五五分成。經建會一位官員惋惜說︰「地價這麼高，房屋問題這麼嚴重，主管部會卻沒有國家長遠政策，叫我們如何做。」
類似的抗拒也發生在目前經建會全力規畫的全民健康保險方案，其中涉及國內已開辦的十二種保險，如公保、勞保，必須加以整合，經建會官員指出，主管勞保局的勞委會，就在全力抗拒，不願合併。

機器老舊

推究原因，有些官員認為︰「以前的主委政治聲望比較高。」另一位經建會官員卻強調，根本的原因出在現今經濟問題的本質在質變，夾雜著勞工、環保、土地和政治因素，提報到經建會舊有的組織和幕僚，「無法消化，當然談不出好的結論，」弄到最後，「你『經建會』搞出來的東西，我『部會』搞不下去！」
因此，要確保經建會提出的案子能切中時弊，爭取其他部會全力支持，根本之道在於先對經建會進行翻修。這位官員警告說︰「如果不能突破思考魔障，改變組織及幕僚，經建會將永遠無力感，想弄也心有餘力不足。」他以同情的口吻說︰「錢復在用一個老舊的機器做事，他可能甚至還不知道他不能發揮的原因。」
單獨來看，三位閣員都是一流的人才，學識能力響噹噹，過去在各自的領域中，卓然有成。許多人指出，目前國家手上的牌不算多，他們三位了解體系，是滿寶貴的人才，但沒有環境讓他們發揮。一位高科技企業負責人惋惜說︰「當初對他們有一個很浪漫的想法，認為他們年輕，和外界比較接近，和國外接觸多，可以有一個新的局面，但他們都陷到泥漿中。」
許多人指出，泥漿的根源在於台灣上層決策體制混亂。前財政部長陸潤康坦率地說︰「我們的部長，不是總統制下的部長，也不像內閣制下的部長，總統和行政院長職權不清，連院長也不能暢所欲言，放手去做。」

令出多門

一年多來，總統、行政院及黨務系統相互折衝，一國三公，令出多門，推擠下的決策產物，嚴重干擾部會施政的案例，層出不窮。立委朱高正舉例說，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去年初，有一天，當時的法務部長蕭天讚還在立法院大聲重申政府的三不政策，除非中共有適當回應，第二天李總統就派郭婉容參加亞銀年會。
緊接著，當郭婉容在亞銀年會起立，向中共元首、國旗、國歌致敬時，朱高正就預言，只有兩種可能，郭婉容辭職或俞國華下台。果然十天後，俞國華請辭照准。這段亞銀事件，埋下了日後國民黨主流派及非主流派幾近公開決裂的伏筆。朱高正不客氣地批評︰「上層決策粗糙無比，一塌糊塗。」
決策體系混亂更大的副作用，造成在缺乏上層駕馭的情況下，三位「個個都能通天」、「個個都充滿自信與個性」的首長，各行其事，團隊合作幾至蕩然無存，弄得力多倍分，終至影響總體表現。一名財經高級官員感嘆說︰「一個籠子有三隻老虎，大家開誠布公談一個問題的時候，很少很少。」一位去職的部會首長分析原因說︰「年輕，不知不覺都想凸顯自己；都凸顯自己，合作就會有問題。」
一年多年，三部會相互衝突、磨擦的案例，時有所聞，從一上任，經濟部和經建會，就為加勒比海投資方案，掀開衝突序幕。
其後，為產業升級條例，陳履安二度在經建會發火︰「我們經濟部已經考慮很周詳了，為何還要送經建會審查？」經濟部和財政部，也曾為取締投資公司互踢皮球，以及三商銀股票由財政部移轉省財政廳，究竟應認定為交易或名義變更，大打太極拳。此外，三部會也曾為公營事業移轉民營，應否請英日公司規畫，起過爭執；經建會研擬的七十九年經建計畫，也在院會中被其他部會首長批評了無新意，遭李院長發回重議，令錢復為之氣結。
三位部長一連串的心結、衝突乃至目前的各行其是，導因於最高決策體系在採取賽馬接班理論時，卻都未能配合上層強有力的駕馭，形成多頭馬車。一名精研管理的企業負責人指出︰「採用這種方式，如果上層罩不住，將是管理上的大忌。」
一位財經高級官員憂心地說︰「台灣的問題已經很困難了。大家又不運用智慧，共同合作，看了實在讓人著急。」
台灣不能也不會再有像陳誠般的強人坐鎮了，為何三位優秀的閣員都不能有突出的表現？經濟氣氛依舊如此低迷，台灣勢必仍然需要一位能駕馭三匹雄健駿馬的伯樂，一個能拍板訂案的決策體系。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