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陽明山上、山下陰冷詭譎的政治寒冬,台灣卻仍身陷經濟政治的十字路口。
開春以來,國內新聞界屢次用「四十年來最關鍵的時刻」形容政治圈內的分合抗鬥;但向來是政治、社會發展原動力的台灣經濟,卻也在連番內外撼動下,吃力地挺撐在盛或衰的關鍵點上。
二月份乍現的外貿赤字,不過是印證國內產業生存困境的冰山尖頂。目前台灣經濟的真正危機,是在政經互相衝擊後,瀰漫各業的低迷氣壓。
與台灣經過的歷次不景氣相較,這回不但勞工、環保等壓力相繼籠罩,行政不力、治安惡化,又如雪上加霜,而政局搖動更像壓垮牛背上重擔的最後一根稻草,觸發企業家重新思考對台灣的許諾。
自行車業龍頭大廠,巨大工業董事長劉金標回顧十八年創業歷程,略帶激動地說︰「以前(就算不景氣),企業界總對政府、員工抱著信心;現在,很難再有那樣的信心,」他揮揮手。
空有錢、動不得
當企業家被迫重新審視台灣大環境之際,卻也正是企業界積聚出財富、養練出人才,可以大事觔斗跳躍、向上攀升的時機。來自大環境中的諸多社會、政治限制,卻使企圖心強旺的企業家動彈不得,也成了台灣這齣富有卻混亂的荒謬劇中的新主角。身跨電子、石化兩業的神通電腦董事長苗豐強就形容︰「現在企業界空有一大堆錢,想投資,卻坐在那沒辦法用。」
當年,來自農家、黑手、公務員和第一代富商之後的台灣企業家,結合政府、勞工,提起皮箱出征海外,一點一滴為台灣賺進高速公路、豪華餐廳和股票巿場;今天,如果企業界只能醉心於移民、資金外流和緊縮投資,台灣勢必會在他們牽引下,由小富而大貧。
「情況再不改善,五年後就知道後果嚴重,」鎮日南北奔波周旋環保和石化工業的長春石化總經理林書鴻忍不住警告。
猛然打擊國內企業家士氣的第一波風浪,源自經濟面的欲振乏力。
翻閱台灣經貿統計數字,明顯反映企業家正在苦戰時分。
台灣過去津津樂道的出口成長曲線,近來向下滑落的角度益發加大(見表一)。而領先揭露未來出口走勢的外銷訂單統計,更在生產成本節節上升的推擠下,去年年尾以負成長收巿,就算今年頭兩月仍比去年同期略減一•三%。只要巡訪港口的貨櫃集散場,就明顯感覺出口力的陡降。
出口的疲弱也拖累了進口。尤其能反映出口產品原料、生產設備需求的進口數字,近年隨台灣巿街繁華向上攀升,在民國七十七年衝上一○○%的成長高峰後,一路下滑,在今年一、二月跌到一二•三%的升幅。
眼見外銷失利,生意人回頭在國人食衣住行花費中找生路,一位電腦公司的資深幹部就看不過去地批評︰「以前大家一起努力去賺國外的錢,現在是回來想辦法賺彼此的錢,這樣又能持續多久?」就算成長迅速的服務業也日益感受經濟成長緩慢的壓力。目前理應正處黃金時代的證券業,已傳出部分券商虧損的消息。一位政府官員更進一步問道︰「去問一問現在有多少房屋仲介商真正賺錢?」
分子大或分母小?
隨著整體經貿情勢日益混沌,結論互異的分析觀點相繼出籠。部分政府官員、學者肯定︰儘管出口減緩,但重化工業產品在整體工業的比重卻提高至五四•二%,台灣產業升級的目標已有成效。但另一批憂心台灣經濟前景的人士卻指出,數字面的產業升級,是大批替台灣賺取外匯的傳統產業外移之後自然的數學效應,在體質上,台灣產業還要戮力爬升一段長坡。一位長期觀察國內經濟動向的官員就提醒︰「要弄清楚到底是分子(重化工業)變大,還是分母(總產出量)變小。」
更忠實地反映國內產業升級前景的是整體的投資意願。
當公營企業正忙著談民營化,又受環保抗爭的阻礙拖延之際,設備投資沒有明顯增加,以致「現在連水電都快不夠用」,一位官員指出;而整體環境的不安定更阻卻民營企業的投資,投資成長由前年的一八%,降到去年五•四%,今年預估只有三•五%。以專門用於精密加工的日本三菱雷射切割機為例,前年開放對台出口後,連賣十台,但自去年十月起,訂單持續掛零。
而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調查,我國中小企業的投資意願已呈負成長,單是資本不滿五千萬的小企業,今年設備投資就比去年暴跌近兩成(見表四)。未來台灣產業的升級擴充全繫於大企業的動向。但根據天下雜誌對全國一千家最大企業所作的調查,五七%的受訪廠商都準備到國外投資。連王永慶都到大陸去考察了。
台灣產業向來靠工作勤奮、彈性靈活的名氣行銷世界,但在錢潮席捲台灣後,工作者的形象已起了巨幅變化。
台灣IBM國際採購處處長李祖涵就坦白指出,過去台灣為海外訪客準備的簡報,總強調台灣治安好、不罷工、可隨時加班配合買主,「這些說法現在都不成立了,」瘦削的李祖涵沈吟道。由於承包商作業員怠工,去年台灣不得不首開紀錄,向國外發出趕不上交貨期限的通知。去年在台買走三億二千多萬美元的資訊產品,是台灣最大的買主。
突失後盾
失去員工工作拚勁的後援,又潛藏工潮、勞基法不合理規定和每週上五天班的潛在恐懼,企業家只有放慢腳步觀望。大甲一家中型企業的負責人就指出,以往台灣產業敢於孤身進出全球,靠的是後方有一群忠誠幹部作為後盾,但現在的員工流動頻仍,對工作的堅持放鬆,使得企業主也不敢壯膽帶頭衝刺︰「現在考慮投資,我總擔心下面員工趕不上怎麼辦,當然不敢下決定。」
企業家正要和日益惡劣的經濟因素相搏,新近產生的財富分配不均現象又使企業界成為新貧階級發洩的祭品。國內近來兩次企業界的意見調查都發現,治安惡化鬆動了他們對這塊土地的承諾。走訪中部諸多企業,被不良分子強賣高價茶葉已是稀鬆平常。一位設籍彰化的中小企業主,在聽到好幾位同業被勒贖的遭遇後,晚上足不出門,身邊隨時帶著曾在特戰部隊服役的幹部,連被視為辛勤努力成果的賓士轎車也被束之高閣,改以國產小型車代步。而根據經濟部中小企業處最近所作的調查,有三成以上的企業主有被歹徒騷擾的經驗。
當企業家還在為自身安危擔心,台北的政潮卻又動撼台灣整體的安定感。眼見越來越多看似與經濟不相干的現象造成經濟前景益發不確定,台灣最大的外資集團飛利浦總裁羅益強就警告︰經濟不利因素,容易克服,但「如果秩序失控,無規律可循,我們根本沒法掌握社會動向,不可能有長期的計畫」。
細察企業家士氣不振的根本原因,是企業家對大環境的無力,以及政府施政作為與企業家期盼相距越來越遙遠。
除了少數政府過去曾積極介入發展的產業,台灣絕大多數的企業靠自力來更生,政府給企業發展的大環境,企業憑本身的活力生存,不多過問大環境的變動。但在近年,財富重分配、治安等新因子促發員工工作倫理醱酵反應後,向來不問外務的企業主根本無力影響不利企業家的社會大走勢。
偏偏理應引導塑造大環境的政府機器,近來又進入怠速運轉,卡在行政部會、立法院和地方民意的多邊關係中。
民間拖著政府跑,政府卻日益力不從心。當台灣在轉變蛻化的關口上,百舊待新,政府的施政能量卻遠遠落後民間所求,有事卻推不動。
許多民間企業一再要求政府趕快修改過時法令,拿掉限制,讓磨拳擦掌的企業人在國內、外打開新戰場。但如公平交易法、公司法、公營事業移轉民營等許多行政院送到立法院待審的重要財經法案,卻在政治高燒及利益糾結相交拉累下,兀自冷落在議事廳旁的文件櫃。有人解釋,這是立法權太高、行政權太弱。
但政府內部的行政腳步卻也在拖慢政務節拍。原本應是全國發展基本藍圖的國土綜合開發計畫,至今仍沿用民國六十八年版,與現實需要日益脫節。當台塑欲將六輕設在宜蘭,工業局想將石化工業區放在嘉義沿海的外傘頂洲,都有人依據十一年前的區域規畫反對。經建會一位官員表示,新版計畫正在修訂中。
這種規畫與現實的脫節,和民間對強勢施政的企盼相糾結,逼得政府不斷開出極可能無法兌現的支票。在景氣不順亟待強心劑時,經建會為今年訂出約六%的工業成長目標,希望全力達成,但一位官員私下承認︰「如果真能達到目標,電力會不夠用」。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政府投資成長率預估值和六輕的相聯關係。一位熟知內情的人士就指出︰「如果今年六輕不能完全動工,民間製造業投資會成為負成長。」
政府官員口中日益流行著「無力感」,在這個關鍵時刻,又拉遠了政府與企業界的距離。一位企業家的第二代就私下抱怨,與財經主管官員私下見面,總聽見官員搶著傾吐對大環境的無力感,少有機會得到任何允諾,根本無法協助解決民間問題。「他的抱怨比我還多,」這位企業家說他已沒有興趣再向這位部長級的官員反映問題。
下情上達的管道日益閉塞,而政府為企業打氣的聲音也越來越少。一位在中部執業的會計師近來到台北中央財經單位的聯絡窗口辦事,卻感覺效率益發低落。他因此格外懷念趙鐵頭時代,經濟部長大聲為出口商鼓舞士氣,並交待屬下限期完成公文旅行的作風。
眼見民間與政府之間的真空地帶有增無減,一位外商公司負責人搖頭說道︰「我們一直說要和中華民國一齊成長,如果中華民國迷失了,我們也迷失了。」
機會處處待開拓
儘管有這團看似迷失的混沌籠罩,台灣仍然充滿潛力,可以營造出一番新氣象。就算治安惡化,台灣的人力仍然在國際上以教育良好著稱;儘管部分資金外流,企業界手上仍握著可供快速發展的本錢;而四十年來累積出的企業經驗,仍隨著這批企業界人士的活動在台灣散播。「我不懂台灣為何要那麼悲觀,」美僑商會理事長,不明白地問道。
而台灣目前最該善用的,是企業家對這塊他們生長、發跡土地的依戀。彰星工業董事長曾世明十八年前辭去台北巿衛生局稽查員的工作,到中部創業生產自行車煞車器,雖然他已在考慮海外投資,但他強調台灣永遠是他和同業的第一選擇︰「我們年齡都差不多,這都是我們自己的第一個事業,我們對它有感情,不會輕易放棄。」
當李總統下個月就任第八任總統時,正是中華民國將四散鬆動的企業家、政府和勞工再行整合,重新再創造經濟成長動力升級的關鍵時刻。
當被問到誰該做這整合的工作,經濟部次長江丙坤豎起拇指說︰「總統、行政院長,只有他們能做。」
而他們所該推展的施政,與其說是經濟建設,不如說是現代國家行政的建構工程。由於工程浩大,涉及人事、法令、制度,不論政府、企業界、傳播媒體、教育界都必須動員。
許多政府官員、企業負責人在接受天下誰誌訪問時都建議,在李總統和新內閣就任後,應該立即重新檢討整體經濟建設的藍圖,以切合實際的眼光,找出台灣的定位和優先興辦的建設,以此號召民間共同參與。
這套新藍圖不僅要考量台灣本身的條件,更要在舉世變動的大潮流中,找出台灣在一九九○年代的機會。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就建議,台灣有足夠的實力成為所有中國人社會的經濟領導者,因此他主張大陸政策必須在顧及台灣安全的思慮下更加明確。「我們要談世界策略,不能放開大陸不談,」他強調。
宏電腦施振榮更指出,要在下一回合的國際經濟競賽中搶先,新的經濟方案不僅要協助突破現有產業的困難,更要以前瞻的眼光規畫新一代的主力產業。經濟部經濟研究室最近針對台商赴大陸投資所作的研究報告中,就建議政府必須依照當年石化工業上、中、下游整體發展的模式,建立電子、航空等新體系取代。
重新找出路
而核能發電、輕油裂解等無法踏出步子的重要計畫,更應利用機會重新檢討,再求出發。施振榮就針對這幾件工程建議,從策略的角度看,「一件事情僵在那裡沒好處,不如整個重新思考,有無其他替代的方法。」
政府要營造新氣象,施政的效率更必須儘快提振起來。
一位資深科技人士回溯,在歷任行政首長中,就數「在孫院長手下作事最有成效」。他分析,當時孫運璿充分授權,在目標及方案確定後,放手讓執行者進行,等結果出現才驗收。由於當時結構單純,少有外來干預,可以讓執行者充分發揮。「後來就是要制衡,干預越來越多,」他承認道。
要使台灣經濟再度虎虎生風,政府施政固然要強勢,但民意也要能充分加入決策過程。石滋宜就肯定,國會等政府體制問題必須儘速解決。國會代表性提高,才可能促使民意充分溝通,減少抗爭,建立對法律的尊重。「(政策)在民意基礎上,力量才會大,」他握拳強調。
工業局長楊世緘更希望,新聞界能在整個溝通的過程中發揮起良性的作用,促使產業發展順利開展。施振榮也以在企業內整合的經驗指出,在雙方溝通前過多的「雜音」往往會降低彼此信任,反而達不到溝通效果。「今天的問題是,在溝通前,媒體就提供太多的意見,」施振榮認為。
憑著台灣人民的活力,政府只要鋪設出穩定的環境,企業界自有本領。建邦顧問總經理胡定華就強調,政府的責任就是「創造圖利他人(企業界、國民)的環境,定好競賽規則,人民自己會發揮智慧,尋求發展」。
而政府改善這個大環境的首務,應屬令企業界人人色變的治安。台塑企業王文洋就肯定︰「只要把治安弄好,不會太不安定,一切就好。」而長春石化林書鴻更進一步建議,政府應從根本作起︰「要趕快推動道德修養教育,這比投資、外交、科技都還重要」。
喊了多年的產業升級,從未像目前這麼接近,卻又從未像目前這麼遙遠。楊世緘強調,台灣企業家未來有多大生存空間,全看台灣何時全民行動︰「未來三年是我們能否升級的真正關鍵。」
而行政院主計處第三局局長韋端更提醒,從國際視野看今日的台灣,時機稍縱即逝︰「這是一場全球二百多國的競賽,不進則退,而我們土地小,資源少,是絕對沒有輸掉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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