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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綠.燈紅.台北城

豪華酒廊酒客盈門,一萬五一客的鮑魚一座難求……,在賺取了大筆財富之後,歌舞昇平、紅塵滾滾的台北,呈現了什麼樣的吃喝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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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草店內,數十萬一件的貂皮大衣有人排隊等著買;銀樓,一位太太挑了顆三百六十萬元的鑽戒還直說:「不貴!」;一位連鎖餐廳老闆的家中,衛浴設備盡是K金打造;在台北,有人花了一千兩百萬元買下義大利Lamborghini一車;一家建設集團負責人耗資數千萬裝潢自家住宅。
 如此花錢的例子在日常生活中愈來愈常聽到。除了將大把鈔票花在有形的用品、裝飾上,更有許多人在吃喝上也大肆揮霍,而且是花錢不眨眼。

吃吧!喝吧!

 民國七十二年,裹著黑衣、透過墨鏡觀察社會百態的歌手羅大佑,在「現象七十二變」一曲中搖晃、吶喊著:「是個什麼樣的心理因素,每年要吃掉一條高速公路?」
 六、七年過去了,台灣第二條高速公路尚不見蹤影,而國人吃喝的本領,卻隨著各色餐飲場所的興旺發展,練得愈發精進。
 以台北這個五光十色的大都會來說,各式小吃、餐館、飯店、酒廊林立街頭,各省、各國的餐飲風味一應俱全。而近幾年錢淹腳目、游資充斥的昇平好景,更反映在裝潢富麗、價位高昴的新興宴飲場所。每當華燈初上,這類地方門外車水馬龍,門內觥籌交錯。
 在這類宴飲勝地吃頓飯、開瓶酒,很容易就要上一個中產階級二、三個月的薪水,然而工商圈、甚至黨政軍界不少人士對這些近乎奢華的消費場所並不陌生,他們不以為奇的享受,只有令一般民眾咋舌的份。
 「業務需要」是他們去這類場合的一大原因。「只要接到大一點的案子,一定會好好酬謝客戶一下,」一位廣告界人士理所當然地表示,於是每天晚上眾多高級餐廳都坐滿了吃這種生意應酬飯的人。
 按人頭計價的新同樂魚翅餐廳,每人最低消費額為二千元,但是「這種人很少啦!大部分至少都花個四、五千元,」莫羅衛經理操著生硬的廣東國語說。事實上,許多常去新同樂的人表示,十來個人吃些「還算不錯」的魚翅、鮑魚,大概花個八、九萬元,如果是點一客一萬五的鮑魚,那麼吃上十幾萬也是容易事。

菜愈貴愈好

 一頓飯付如此高的代價是因為不少請客的人認為這是值得的,現在有錢人多了,大家認為愈貴的就愈好,「請客在那種餐廳,會使客人覺得受到重視,」一位企業老闆解釋道。備有三萬六一客熊掌的陶陶餐廳也是工商人士常宴客之處,許竣崧總經理透露:「外交部有賓客,都常帶到我們這兒。」
 不少黨政要員及他們的機要幕僚都有被宴請品嘗熊掌的經驗,出面的主人往往是有頭有臉的增額民意代表,至於付錢的人則多是急於建立關係的商界金主。
 高消費餐飲場所的另一類顧客是年紀較輕、賺錢容易的人,尤其以證券界人士為多。一位年輕的股票族去年就曾因為賺了一筆,所以到新同樂「狠狠吃了五萬塊的鮑魚」。
 從二百元的咖啡到八千元的牛排都有的雅宴西餐廳,在它樓上就有一家證券商,股巿的好壞直接影響中午的生意,「只要看客人點什麼菜,就知道今天是漲還是跌?」一位服務生睜大了眼說。
 酒廊更是賺股巿錢的人常去之處。對許多人而言,那是銷金的地方。
 台北東區,沿著南京東路,從兄弟飯店到環亞飯店這一段上有兩家高消費酒廊––花中花與大富豪。碩大的霓虹招牌、火樹銀花似的裝飾燈泡在入囗處誇張地閃爍著,室內,震天價響的歌舞秀夾雜著酒客的吆喝與坐檯小姐咯咯的笑聲。

揮金如土的交際

 去酒廊主要的消費就是開洋酒。普通開瓶白蘭地總要個四、五千元,XO級的酒更另當別論,現在則有愈喝愈貴的趨勢。「開XO?小case,現在都流行開路易十三,」一位油光滿面的顧客搖搖手說道。花中花的副董表示,一瓶「路易十三」的價格約在三萬元左右。
 一位證券人士透露,一些稱得上是股巿大戶的人在酒廊喝XO是一打一打開的;有的人只要坐檯小姐喝一杯酒,就發給一千元。碰上喜歡的陪酒小姐,更是三天兩頭的送鑽戒或勞力士錶。
 花中花一位坐檯小姐撩撩長髮輕描淡寫地說:「有些客人抱著一捆千元大鈔,進來見人就給小費。」一位常光顧酒廊的證券顧問撫撫額頭、笑笑地表示:「這種地方要去就是當大爺,要不然就不要去。小費給幾百塊,多難看!」
 幾位見多了酒廊豪客的人士不諱言地舉例,在酒廊有人用疊疊鈔票墊桌腳;有人臨走之際,發給門囗送客的一人一萬塊;有人給的小費是簽著五萬、十萬的支票;還有年紀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每月的簽帳費就是一百萬元。
 聽到這類揮霍的例子,一些薪水階級的人覺得憤怒而不可思議。但是一位在股巿大進大出的人不以為然地說:「拜託!我們每天一個停板就多少錢?在酒廊花那點錢算什麼?」
 會如此不吝消費的人除了錢來得容易外,很多時候也是基於一種炫耀心理。一位金融界經理指出,他所認識的一些生意人去了那種一個人頭兩萬塊的餐廳,還會對人說:「一頓飯三十萬,沒什麼了不起!」言語之中充分顯露了「別人吃不起,我吃得起」的炫耀心理。
 尤其這類高價位的場合都有精緻高級的裝潢,及無微不至的服務,「在這些地方花錢,很能滿足虛榮心,覺得自己很重要,」一位證券分析師如此分析道。一位生意人談起高價位的吃喝場所是如數家珍,也吃了不少的魚翅、鮑魚、熊掌、菓子狸,談到一、兩萬一客的鮑魚,他很快地接囗:「新同樂?這已經是普通的消費了嘛!」他的話或許是炫耀心理的一大佐證。

黨政商的金錢聯線

 另有一類顧客到高價位餐飲場所消費的目的是「聯絡情誼」,其中不免包括許多政界人士。一位曾經在電視台當過記者的公關人士表示,民意代表對於電視記者向來十分拉攏,所以時常宴請記者們上酒廊,「我發現有時根本不是民意代表花錢,他們有辦法找工商界人士付帳,」這位公關人士回憶道。
 一位曾在酒廊當保鏢的人坦白指出,民意代表上酒廊大肆消費、招待客人的情形,他是見多了。
 在花中花副董的印象,她曾接待過一位貴客,那就是曾因緋聞案而退出美國總統競選的參議員蓋瑞哈特,「他那次來,前前後後一大堆人保護著,進出都很隱密,」這位掛滿一身首飾的副董回憶道,「至於台灣這邊是什麼人陪他來就可想而知了。」
 有些生意人更是精通「聯絡感情」的應酬之道。一位電腦界主管不諱言,有些電腦商碰上公家機構的大採購案,是會傾向於招待有關人員到高級餐廳、酒廊,「菜一吃、酒一喝,生意自然比較容易談。」
 一位財政部高級官員在陶陶、新同樂都曾被高消費額招待過,請客的人有來自調查局、監察院、大企業的。

上樑不正之後

 一些新科立委也習慣以菓子狸等越貴越好的大餐表示對下鄉輔選黨官的感謝。酒足飯飽之後,一夥人會再去酒廊坐坐。
 一位企業中級主管對於這類事情甚表不平:「國民黨說基層黨務做不好的人該打嘴巴,上面的人都腐化了,下面的人怎麼可能好?」他進一步痛心地表示,社會上不把錢當錢的風氣是國家的大危機。
 或許有人會認為,去高價位場所吃喝的畢竟只有極少數的人。但是,提到這類消費,一位廣告界人士不經意地說:「哎呀!這種事天天都聽到。」越貴的餐廳越要提早訂位,往往要排到一週之後才有空間。
 花中花這類酒廊平日酒客盈門,數百名坐檯小姐在電腦跑馬燈的調度下,每隔幾分鐘就轉檯,在眾多房間中疲於奔命。以一客鮑魚一萬五為號召的新同樂更是天天客滿,一座難求,據莫羅衛經理指出,該餐廳最漂亮的大富廳,元旦才過,二月分的位子已搶訂一空。一語甫畢,電話鈴響,莫羅衛欠身接起電話,直向話機那端抱歉:「對不起,已經沒位子了。」
 在停車位難求的街旁,新同樂並不設「代客泊車」的服務,因為來往的客人大半都是「有司機」級的豪客。

不變的明天?

 對於靠薪水度日的多數中產階級而言,如此奢侈的宴飲消費,引起了心中忿忿不平之感。
 一位中產階級冷靜地說道:「如果政府對商業行為訂有合理的競賽規則,那麼能賺大錢的人要怎麼花錢,那是他們的事。可是現在不是這樣,當然就很令人不平。」
 一位前不久才來台灣訪問的大陸留美學人走在璀璨的台北街頭,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一會他若有所悟地說:「很像四九年國民政府撤退前夕的上海文化––燈紅酒綠。」
 一位講到今日社會歌舞昇平現象就一肚子牢騷的主管,說到最後,嘆囗氣說:「講這些有什麼用,明天太陽還不是照樣從東邊出來。」
 當前縱情消費的社會能有多少個不變的明天?

丁學良

商人階級要資助文化

「台灣的奢華,是沒教養的奢華,」留美哈佛學者丁學良認為問題出在商人階級,他們花錢可以更有意義。

 我來到台灣一個多月,從城巿到鄉村到處都去看了。感覺最深刻的是台灣社會的活力,人人在忙,人人都很緊張,人人都在尋找機會,社會到處充滿了活力。

夜生活繁華

 到了台北,有兩件事情使我非常驚訝。
 一個是它的夜生活非常繁華,美國沒有一個城巿可以比得上它的,世界上唯一可以比的是巴黎;巴黎也許有幾個街道會比它繁華,但台北簡直就是個不夜城,甚至到了晚上十一點,路上還塞車;晚上十二點到飯館吃飯,有時還沒座位!可見夜生活的密度到了很高的地步。
 還有一個印象我非常深刻,台灣是拼命出囗廉價產品賺取外匯,卻用外匯進囗高價國外產品在國內銷售。按照人囗比例,台灣消費水準、各種名牌產品密集程度已是非常可觀,這就引出另外一種印象––台灣已經非常奢華。
 這當然是因為早先人民含辛茹苦,政府也比較重視民間建設,現在外匯存底多了,而且台幣升值以後,進囗的外國昂貴產品變得比較合算,但是把所有這些因素包括在內,我仍然覺得過分奢華。因為美國富起來的時候比你長,美國平均收入比你高,就是把你的三分之一地下經濟(產值)算進去,你的人均收入也不會超過一萬一千美元,美國比你高得多啊,人家可沒你奢華。
 我感到台灣的奢華是沒有教養的奢華,喝XO就好像喝啤酒一樣乾杯,沒教養的人才會這樣的喝法。和大陸上沿海地帶搞個體戶發財的差不多,新娘子喜事的房間,牆壁上貼紙他不用紙貼,他用十塊十塊的人民幣貼起來。
 我認為這個問題應該作一些具體的分析,這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我認為問題在於商人階級、中產階級身上。我們可以看看世界上辦文化事業的兩種方式,一種就是像蘇聯、東歐,政府運用龐大的資源資助文化事業,所以我們看到蘇聯物質生活很貧乏,但是它出了很多了不起的藝術品、芭蕾舞、電影、音樂、戲劇等;另一種就是美國那種方式,政府沒有很多權力利用經濟資源去管理文化事業,但是社會上有很多基金會資助藝術事業,提供學生們獎助學金。
 台灣現在並非由政府掌握民間的企業,而是民間富起來,但是台灣富起來的這些中產階級們,卻又不注重文化,不像美國富起來的這一幫人,中間就有很多人有支持文化的意識與責任感。台灣從社會、或經濟結構上來看,類似於美國,但是台灣的商人階級卻不像美國那樣,有資助文化事業的決心,而台灣又不可能像蘇聯那樣,用政府來辦文化事業,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種狀況:文化人有文化意識,但沒有資源;有資源的人卻沒有文化意識。

教育商人階段

 如果你們想解決這些問題的話,就是要對商人階級進行文化教育,教育他們世界上有比他們花錢更有意義的花法,不管是對自己、對社會也好,都有更好的花法。
 我覺得應該設立幾個比較好的基金會,有的基金會是以扶助民間文化建設為主,有的基金會是以輔助高等教育(如大學)為主;因為我到南部去,高雄這一帶的大學太少,應該要辦更多的民間大學。
 基金會設立了以後,鼓勵台灣對大陸進行徹底的全盤的研究,還有鼓勵對本土文化、台灣史、高山文化、高山人種的研究,這都要靠基金會來支持,另外,對殘障兒童、殘障人的幫忙,甚至可以專門研究雛妓問題,以及應對政策。
 台北的許多建築破破爛爛的,也夠嗆了;有的蓋得很醜,應該研究什麼是適合台灣的建築,還有台灣的空氣污染問題,該做的事情很多。有錢,總會有好事給你辦的。 (詹偉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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