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與快樂

　「我們有錢了，但是我們並不快樂，」孫運璿資政觀察目前普遍的社會現象，憂心的說。
　一位大企業集團的協理眼見社會的奢靡日盛，也有感而發的誠懇建議：「我們要學會如何花錢，要花得有品質。」
　在一九九○年代的第一個春節時季、在國民所得已衝破七千美元，一般中產階級手中都開始有些結餘時，如何創意花錢，成為一個新的課題。
　「錢的目的是帶來快樂，無論是給自己或是給別人帶來快樂，」一位社會觀察家說：「但不幸的是許多人把追逐錢當成了目的。」
　許多人像是意話中得了點石成金金手指的國王，坐擁錢城，四周的財富卻帶來了無限煩惱與空虛。
　但放眼望去，社會上其實仍有不少的人，憑著人生的智慧打破了錢囚的枷鎖，給自己也給別人帶來了快樂。
　一位教西洋文學的教受，正心懷喜悅的盤計如何處理一個半月的年終獎金──除了給家添個小烤箱外，也打算買幾本好書、訂幾份好雜誌送給久疏聯絡的朋友，還計畫撥出一部分錢來給消費者基金會及慈善機構。
　「給比拿要快樂，」她深切體會。
　但唯有以不求回報的奉獻心情來施予，才能真正享受到「分享」的快樂，否則就又掉入買賣交易、斤斤計較的煩惱深淵。
　有人花錢表達對陌生人或朋友的真心關懷，也有人用錢來資助他人做出有意義的事，完成自己無法完成的心願。更多人在嘈雜、急切，物質掛帥的今天，巧妙地運用金錢，美化人生，為自己創造出一片寧靜、安詳、無限開展的精神空間。
　聯副主編瘂弦曾多次呼籲，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布置一個書房，放上文房四寶、掛上畫，擺滿了自己心愛的書，享受和古今中外一流作家對話的快樂：「書房是現代人最後的精神堡壘。」
　也有人帶著全家大小，或夥同好友，或領著公司同仁，到海外各地欣賞不同文化、擴展視野、開拓心胸、體驗人生。
　花錢的最大樂趣，是能展延無限寬廣的精神意境。而只要「用心」，人人都能享受到錢的樂趣。環顧左右，已有不少人正在享受那份喜悅：
　
漢寶德：理性、感性的滿足
　
　以中國風味設計聞名的建築師漢寶德，從研究中國古建築開始，對中國歷史感興趣，進而將積蓄用於收藏中國古董。
　「古物讓我親手摸到中國的歷史，」含著煙斗，漢寶德在氤氳中回憶他第一次深深為古物感動的情形。那是個漢朝的瓦罐，「我根本說不出話來，」時經六年，漢寶德神情仍激動，雙手比畫著，如同撫摸那個瓦罐：「過去漢朝對我是很空洞的觀念，現在就在眼前。這個瓦罐是幾千年前古人雙手捏出來的，為什麼捏這個樣子？他在想什麼？為什麼是這個顏色？怎麼做出來的？為什麼……。」
　
曲水流觴
　
　收集古物，帶來一個良性循環。現任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的漢寶德說，從前他從書上了解中國歷史，收集古物後，經器物印證自己的想法。而買了古物後，又有股想多了解的衝動，又再去翻更多的史料，「這帶給我理性、感性的高度滿足。」
　漢寶德隨手拿起桌上一個綠色的船形容器說，直到發現一個漢朝酒杯，才解開一個縈繞心中多年的謎。
　古代文人雅士常喜「曲水流觴」──大家沿河坐，酒杯從上游流下，流到誰身邊，就拿起來喝掉，並做詩詞助興。從畫上看，每幅曲水流觴的酒杯都不同，而且一直不知道為什麼杯子倒了酒，不會沈下去。當時故宮博物院，莊副院長還找人玩了一次曲水流觴，做的是木頭方杯子。漢寶德也寫文章猜測杯子的可能形狀、材質。
　漢朝酒杯出土後才知道，原來六朝以前的酒杯是船形，船腹左右各有一耳，隻手捧耳端起酒杯喝酒。當時用的是木質漆器，加上船形，所以在水中不沈。「好高興，多年疑難迎刃而解，」漢寶德樂得要找出以前的文章改寫重登。他身後，是塊「芥子須彌」的大橫幅，意思是說，即使是很小的東西，都會有座大山。
　言行舉止有股士大夫尊矜之氣的漢寶德認為，花錢，要符合理性、感性兩條件。理性，是指花費前算計過的，與自己的生活、趣味、希望最切合的，換句話說：「花得理路順暢」；感性，是指花錢能滿足自己的想像力、好奇心，而且回過來擴展、提高人生的層次，也就是「精神的品質。」
　
李鴻禧：知之旅

　專研憲法的台大法律系教授李鴻禧，生活簡樸──不抽煙、不花錢買酒（一櫃子酒都是朋友送的），車子開了十多萬公里，也沒捨得換新。但每年，他一定和太太出國旅行一個月。這趟「知之旅」，花錢還在其次，花的功夫才大。
　五十三歲的李鴻禧總是帶隊旅行，因為「人多，買手強」，訂機位、殺價都較容易。隊員，除了一定要有醫生作隊醫外，隨著旅行「專題」的不同，會有所變動。
　以Garapaqos島（達爾文觀察島上生物，從而演繹出進化論）之旅為例，李鴻禧對社會達爾文主義十分感興趣，決定親探理論根源地，就找了研究進化論的生物學教授、新達爾文主義學者、反達爾文主義學者，分頭準備資料，決定行程。到了小島，白天觀察、拍照，晚上討論，回到台灣還整理資料建檔，慎重如作報告。
　如果旅行重點是城市，就由隊員抽籤決定報告人選。有一次李鴻禧的太太抽到開羅，行前準備了一個月。站在埃及神殿前，連柱子為什麼有螺旋狀紋飾盤旋上，都能侃侃而談。臨去，李太太依依不捨地說：「我好像離開自己的第二故鄉。」
　幾年下來李鴻禧夫婦穿越四十五萬公里路，可以繞赤道九、十圈。他們的行程，也成旅行社爭相效法的黃金路線。
　
音樂．書牆．插花
　
　「我的人生目標，就是追求更多的知識，」李鴻禧家裡幾乎看不到牆，從天花板一路下來，是排列整齊的「書牆」，有兩萬多冊。李鴻禧聽古典音樂、拍照、研究台語，在東帝大念書時還學過插花。「學問豐富，讓我很享受（enjoy），」說話速度很快、自信十足的李鴻禧說，很多事他都懂，一看就知道那好、那壞，也會有很多新的觸發，因此「無處不是生活。」
　這一切，都很花錢。「沒有錢，日子會過得寂寞，生活品質會低，」教書薪水全交太太家用，靠演講、寫稿酬勞「享受生活」的李鴻禧說：「有錢，也要有充分的知識來安排，才能增加生活情趣。」
　
王維梅：用心製造驚喜
　
　下次到台中自然科學博物館，別走大門，從後門進去，有意想不到的驚喜！那是一部純白的歐寶跑車，晶亮的後車窗，十幾個毛茸茸的布娃娃擠在窗後對你擠眉弄眼，兩個加菲貓賊賊地齜著牙，讓人忍俊不住。
　在博物館安靜而慎重的走廊上問車主是誰，對方哂然一笑：「那個門口掛了個聖誕老公公襪子、貼滿花花綠綠卡片的就是。」
　「布娃娃是讓跟在我後面的車子快樂，」說話的女子，一身黑白裝束，眉毛挑得細細的，和氣的笑容中掩不住幹練，「我喜歡製造驚喜。花出去的錢，就是要讓自己快樂，大家都快樂！」
　在王維梅的辦公室走動，的確興味盎然。每個位子旁都貼了黑底銀線的動物形布告欄，「依每個人的生肖做的，」身為博物館科教組主任，王維梅親手為組員做布告欄。同肖羊的，性情溫馴的組員，做隻綿羊；率性的，做隻山羊。王維梅辦公桌後面一個櫃子，打開全是禮物：「為組六十幾位同事的生日準備的。」
　
用心比用錢重要
　
　對王維梅而言，「用心」比「用錢」重要，很多生活上的趣味，花錢也買不到。有一年聖誕節家來了眾家親戚，大人小孩共十一個，要送十一樣禮物。她費心找了十一件橘紅配黑的襯衫，聖誕夜一家子懷著惡作劇的心情上餐廳，「十一個人一字排開，轟動全場！」四十三歲，但朝氣蓬勃如二十出頭的王維梅大笑說，全餐廳的人，先一呆，然後指指點點：這十一個是一家族，其中三個是一家，另外……。「反正要花這個錢，就自己尋找樂趣，」王維梅給全家過了個難忘的聖誕夜。
　也只有「用心」，才能帶給別人真正的快樂。幾年前，王維梅的先生迷泡茶，看上一部茶車（裝載各種泡茶用具，可在上面燒水泡茶），要一萬多塊，對剛結婚的小倆口，是奢侈花費，一直沒捨得買。王維梅不動聲色地買下，在生日那天送給先生，「他好高興，但不是因為茶車，而是我真正知道他需要的是什麼。」
　「不去找，不去想，永遠不會知道花錢很快樂，」王維梅即使是買菜做飯，也頗費心思，因為菜端上桌，「看到孩子眼睛發亮，我就很快樂。」
　「快樂支持人活下去，」王維梅說，人生太多苦悶的事，工作也常不是那麼如意，「如果不找快樂，沒有快樂心，怎麼活下去？」
　
杜潔祥：實現候鳥之愛
　
　丹青出版社負責人杜潔祥一直很喜歡拍照，六年來，他資助紀錄片攝影者劉燕明──劉燕明雖不為杜潔祥工作，但每月從丹青支薪，出外景時報出差，需要沖洗底片費時，杜潔祥問也不問，照開票。
　
生態保護的實行者
　
　「我白天在辦公室撥算盤，晚上回家天天擦鏡頭，總以為下個週末就可以去拍照了，但一直只是在擦鏡頭。現在有個朋友維持自己的理想，他的事業，就是我的事業，」三十八歲的杜潔祥不說話時嘴角仍含笑，臉上有台北人少見的安詳。
　劉燕明目前專拍台灣特有野生動物的生活史，這個工作耗日費時，回收難期。像拍藍鵲（俗稱長尾山娘），從下蛋到小鳥會飛，前後不過一個月，卻花了三、四年。
　拍攝生態，需要當地整個環境配合。台灣省林業試驗所幫忙找鳥巢，一發現，馬上靜靜地拾起二、三層樓高的竹架子（稍有閃失，鳥就飛了），劉燕明就蹲在上面靜心觀察拍攝。
　小鳥下個鏡頭會是什麼動作，沒有人知道，所以拍攝前先向這方面的專家請教。在此之前，劉燕明已在淡水拍了三年候鳥，浪費了幾萬呎底片，學到如何拍鳥。
　「台灣的生態，我們不做，沒有人會幫我們做，」瘦瘦小小的杜潔祥說，他們在和時間競賽，也許幾年後，這些野生動物都被烤來吃，永遠在台灣消失了。
　
得一知己而無憾
　
　只要有空，杜潔祥就跟著出外景，「當場記，打光的拍板上，都是我的指印。」從對生態一竅不通，到對生態的被破壞有切身之痛，杜潔祥很感謝有劉燕明這樣的知己朋友，互相成長：「出錢的人很渺小，是劉導演讓我了解生態，是他在教育我。」
　
張炳耀：和畫玩遊戲
　
　台聚資訊經理張炳耀有四個世界：上班、教書、念佛、看畫。而花掉他最多錢的，是買畫。
　
投資藝術肯定新人
　
　開始買畫，是公司大樓地下室有畫廊，午飯後沒事常去閒逛。當時台灣買畫風氣不盛，情況差時畫廊連員工薪水都發不出來。畫廊經理和張炳耀熟，拿張畫問他：「我想要五萬，這張畫你要不要？」
　十多年下來，也在大學兼課的張炳耀已是畫廊的老主顧，但他偏好買新人的畫：「對我只是幾千元，但對年輕人而言，是自己被肯定了。」
　透過買畫，五十多歲的張炳耀分享年輕人成長的喜悅。專畫水彩的徐畢華第一次個展展出二十幅畫，張炳耀就買下四幅。當時一幅只要六、七千，隨著徐畢華日漸知名，現已值三、四萬。張炳耀也把畫借給徐畢華印製聖誕卡，巧的是朋友竟買了寄到他家來。
　
錢，花得舒舒服服的
　
　在石化公司工作的張炳耀，鎮日與原料、價格為伍，沒有花太多時間去研究畫。他喜歡的是畫帶來的氣氛：「白白的牆，一張畫上去就有生機。」在畫面光影的烘托下，他覺得紅色好像還在跳，滿腔熱血地跳，整個房間都溫暖了起來。
　張炳耀也和畫玩一些小遊戲：別人家換裝潢，他換畫。有時依四季──春天掛春天的畫、夏天掛夏天的……。有時掛荷花系列、有時整屋都是油畫系列：「同一個房間，掛的畫不同，氣質就不同。」
　「買畫，花錢花得舒舒服服的，」張炳耀說，買勞力士錶會舊、會貶值，但買畫帶來的生活情趣，卻是與日俱增。
　
潘翼：培養孩子的視野
　
　建築師潘翼，不少錢用於「長期投資」──不是置產，也不買股票，而是花在「培養孩子對生活的體會」。
　打從孩子五歲起，夫婦倆就帶著他們到世界各地旅行，「讓他們保持眼睛明亮、視野開潤」。就讀小學後，每年讓孩子自己出國參加各種「營」，「作不同的調適和平衡」。
　
錢花在修身養性
　
　老二從小學小提琴，十歲那年，就自己坐飛機到美國普林斯頓的音樂夏令營，和來自世界各國、有不同膚色、語言、文化背景的小朋友，一起練樂器、一起生活。
　「孩子小、彈性大，不急著固定，」留學美國的潘翼對孩子功課的要求只要中上，多餘的時間，鼓勵他們多看多學，因為孩子有廣泛的見識，長大後，要做選擇，比較有判斷的基礎，也比較清楚自己要什麼。而經常到世界各地生活，不但待人接物較死讀書圓融，應變的能力也強。
　在讓孩子作廣泛接觸的同時，潘翼夫婦不斷和孩子討論，提醒他們觀察周遭環境，要求他們作判斷，提出目己的看法。培養孩子從小有自己的品味、眼光，會安排自己的生活。
　「看著孩子逐漸長成成熟的人，就是我們最大的回收，」潘翼欣慰地說：「錢，應該花在修身養性，而不是貼金裝面。」
　
系列大標：黃永洪：塑造生活的品味
　一般人花錢的動機，不外乎兩大類：一是安全感的滿足，這完全是內在自覺的；另一方面則是榮譽感的滿足，是與他人共享的。
　
未雨綢繆帶來安全感

　由安全感的觀點來看，又可分為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滿足。生理上的滿足指的是健康的身體；而心理上的滿足是最難界定的，因為它只是一種內在的感覺。從花錢的角度來看，為了將來生活無虞，把錢花在正面未雨綢繆的準備上是必要的，但達到某一階段就應停止，否則，安全感的追求就像無底洞，也許永遠沒有填滿的一天，錢大筆地花下去，內心的不安卻始終無法滿足。

把握抉擇

　舉例而言，十年前我在國外唸完書決定回來，大多數的留學生當時都寧願放棄這個回國創業發展的有利時機，而選擇留在美國，認為留在當地會較有安全感。他們付出多年的時間及大量的金錢，只為換取一張綠卡，成為美國公民，以滿足內心對一份安全感的追求。七至十年的黃金歲月，就這樣地花在別人的土地上，以及漫長的等待中。
　等到他們日後回來，看到同時期的朋友都已事業有成，自己要重新開始，卻又不知從何做起，才發覺為時已晚，於是就徬徨猶疑、患得患失。
　然而衣食溫飽之餘，有些人卻擁有不只一棟房子，不只一部車，壁櫥中堆滿衣物，這時除了安全感滿足的因素以外，還摻雜了榮譽感的追求。
　榮譽感的正面，就是會去關懷這個世界、照顧別人。由關懷中能體會到上天賦予自己的條件比別人強，所以才有能力幫助他們、甚至貢獻社會。從這種成就感的肯定，也因而使榮譽感獲得滿足。榮譽感的負面則是不擇手段、自私、暴發戶心態的呈現，最後可能導致眾叛親離。
　其實品味的建立也是一種榮譽感的滿足。到底什麼才叫「品味」呢？
　
大自然孕育品味

　品味是一種修養。這種修養是在人出生以後，透過對整個環境的敏感度，慢慢養成的。我相信品味是人類後天共同建立的一種欣賞態度和方向。
　也就那麼巧，我們人類都生活在類似的環境中，都共享高山的壯麗、大海的澎湃、黃昏的美景，以及春去秋來四季的變換。人類品味的形成，幾乎都是站在同樣的背景之下。所以有些人從小就建立了配色的概念，因為我們可從觀察大自然的經驗中，看到配色觀念的起源。只要我們留心細察大自然的脈動，看過日落、楓紅、海濤，任何人都可達到人類共同品味的水準。
　由此看來，品味的養成和花錢的多寡並無關聯。有些人埋頭苦幹、不擇手段地汲汲經營，連觀察大自然的機會都沒有，他的品味當然差。這時你必須做的，不是拚命花錢買昂貴的東西，而是要抽出時間去環顧四周，多汲取共同美感的來源，品味才能慢慢地醞釀而生。
　錢，無論是花在安全感或榮譽感的滿足都無可厚非，但是這種滿足必須依循正面的方法、手段。把這個觀念挪正之後，花錢才會更有意義。（郭大微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