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九七 — 變與不變之間

變與不變之間，九○年代的香港，勢必充滿掙扎。
　乍看香港，表面的變遷，快得令人眼花撩亂。中環爭奇鬥妍的商業大廈中，二年前，造型前衛的匯豐銀行尚獨領風騷，如今，樓高七十三層，如利劍般刺向香港穹蒼的中國銀行大廈，無論晨昏,玻璃帷幕的外牆都放射出明亮的光芒，直刺人們的目光。昔日貴婦雅士匯集，悠閒地喝著下午茶的半島酒店，如今大廊卻己被群集的觀光客擠得人潮鼎沸，香港人的新寵轉移到碧麗輝煌的君悅酒店。
　
世紀末的歡愉
　
　這一切的歌舞昇平，繁榮盛世，會是世紀末的歡愉頹廢嗎？香港公開進修學院文學與人文科學學院院長鄭宇碩毫不隱諱地說：﹁香港表面繁榮安定，實則潛藏極大的政經危機。」
　危機的根源自然就是八年之後，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在歷經一百五十五年英國殖民統治之後，香港終將重回祖國懷抱。而祖國，卻是由共產黨專制領導的政體，平均國民所得僅及港人的三％（九千六百美元與三百美元之比），二者無論在政治經濟制度、意識型態，以及生活方式，都有極大的鴻溝。「我沒有任何一個理由要去愛中國，」在富裕中成長的一名香港高中生說。
　香港人的意願是一回事，歷史的根源卻必須硬生生地將二者扯在一塊，對握有中國九七％領土的中共而，言香港、澳門及台灣，都是中共執意統一的歷史責任。
　
本世紀內解決
　
　中共對這三地行使主權的霸權心態，也從不讓步。對香港，中共不僅要收回租期九九年的新界，對已割讓給英國的九龍與港島，也不假辭色地向英國討回。對澳門，澳門電視台一位新聞人員透露，中葡談判，葡萄牙原本希望在二○○三年，也就是葡萄牙人在澳門開埠滿五百年之後，再光榮撤退，也被鄧小平一句「本世紀內解決」，而提前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歸還。對於台灣，中共更一再針對任何有礙主權的構想及說詞，從台獨、彈性外交到一國兩府，發出嚴厲抨擊。看看香港，對於思考台灣的前途，將有一點啟示。
　港人何嘗不想擺脫中共，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有人談獨立、也有人談民主自決，但在中共大一統心態及現實的國際政治下，終究只能靠邊站。南華早報今年六月間一項調查顯示，四九％的香港居民認為香港前途最理想的解決方式是獨立，認同中共「一國兩制」的只有一九％；另一方面，四十年來，英國允許五十個殖民地獨立，其中三十三個至今人口未超過五百萬，比香港還小，但政治現實下，英國卻不可能讓香港獨立。
　
從期望到失望
　
　香港不能獨立，更沒有實力和中共對峙，只有硬著頭皮接受九七。十年以來，香港人努力調整自己，慶幸著中國大陸的改革開放，冀望著共產黨的一國兩制，期待著鄧小平「五十年不變」的諾言，然而，當六四那一夜，香港人從電視上親眼看到中共解放軍用機槍、坦克車血腥地、粗暴地鎮壓手無寸鐵的學生和群眾時，香港人都流淚了，「今日的北京，明日的香港」，香港人心頭一緊，鄧小平的話，變成了最微弱的保證，乃至最可笑的謊言。
　誰還有勇氣面對往後的十年？香港的前途，決定於強權的擺弄和拉鋸。
　中共對香港前途的態度，很清楚的集中於「繁榮安定」四個字上。為了繁榮，中共提出了一國兩制，放手讓香港保有一切資本主義制度，「維持社會及經濟制度五十年不變」。而為了安定，卻不時流露出「馬上治天下」的粗暴顏色。
　香港立法局議員司徒華直率地說：「中共所謂的安定，就是你們全部都服服貼貼的，由他統治。」司徒華與另一位議員李柱銘，並稱為香港民主運動的二大悍將。學運期間，他們組成「全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對北京學運出錢出力，並策畫世人矚目的香港百萬人示威大遊行。如今，中共對他己點名批判，並於十月底，將他和李柱銘逐出「基本法草擬委員會」。基本法是中共為九七後香港「特別行政區」所擬定的「迷你憲法」；委員會中，香港代表僅二十三位，不到半數，過去也只有司徒華及李柱銘兩位具有明顯的反對色彩，在這種組成結構下，一名香港新聞從業員慘笑說，他們只是「草委會中的民主花瓶」，如今中共惱羞成怒，連花瓶也不要了。
　
拒升五星旗
　
　往後，中共對所謂「安定」的關切，勢必更勝於以往。一向關心香港政治的鄭宇碩指出：「學運第一次讓香港人了解，香港對中國的政治也有影響，」他解釋說：「天安門的學生，沒有香港的支持（精神及經費），撐不了這麼久。」事實上，整個學運期間，一向對政治冷漠的香港人的反應，也大大出乎中共意料之外，甚至新華社都拒絕升上五星旗。
　現在，秋後算帳的陰霾，籠罩在香港身上。最明顯的表徵，就在「對基本法不再讓步，」司徒華感嘆說。十二月初，中共不理會港方抗議，在基本法草案中，硬加上「不得顛覆中央政府」等可做無限擴張解釋的詞句，同時又規定九七後香港立法局中，六十位議員，只有十八位直接由民選產生。司徒華擔心，過去基本法草案中幾點最具爭議性的條款，如駐軍、戒嚴，以及基本法最終解釋權等問題，中共恐怕都將採取強硬的高姿態。
　
光榮撤退
　
　一向聲稱對香港有「道義責任」的英國，卻另有一番打算。總結多位香港人士的說詞指出，英國要的是「表風光」，面子上，不僅要「光榮撤退」、「維繫中英關係」，骨子，要「維護英國在香港的利益」。
　英國到底要維護那些利益？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主任陳坤耀舉例說，香港的外匯存底（一向未公開），一直以較低的利率存放在英國，等於間接創造了英國的財富。此外，一名香港新聞從業員也指出，香港政府也可用許多行政手腕，保障英資機構，例如港府一直以各種理由，如啟德機場容量有限等，不讓港人經營的港龍航空開闢客運航線，從而為噴著米字旗的國泰航空賺取利潤。
　為了保障這些利益，投鼠忌器的英國，只得對中共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協。
　但是，人心惶惶的港人對港府及英國的期望卻在升高。六四以後，爭議的最大焦點的向英國爭取「居英權」，兩位香港最知名的議員鄧蓮如及李鵬飛，分別前往英國遊說，期望英國接受三百二十五萬領有英國屬土公民護照的香港居民，能於九七後赴英定居。原先，這些人的確能這麼做，卻因英國於一九八一年修改國籍法後，被剝奪了居英權。
　
大家都想揚名立萬
　
　英國政府早已斬釘截鐵地重複這麼大規模的要求絕無可能，「新聞週刊」曾報導，英國的顧忌在於過去英國自巴基斯坦及烏干達撤守時，兩地湧入英國的難民所帶來的政治、經濟、社會及治安問題，使英國倍感困擾，六月間蓋洛普在英國的一項民意測驗顯示，即使給予有限的港人居英權，也只有四二％英國民眾贊成。
　請求英國收留港人希望既然渺茫，港人努力向英國爭取的另一個重點在加速香港的民主化。然而，這項訴求卻捲入更大的爭議，一方面有中共掣肘，二方面，在對政治一向冷漠的香港社會，對於繁榮安定雖有共識，但對於是否要藉民主制度來達成繁榮安定，港人間卻有共識差距。
　爭議的焦點在於五十六名立法局議員，來自直接民選的比例如何隨九七之迫近而逐漸調整提高。目前，有多種模式提出。由現有議員所提出的方案建議九一年選舉時，三分之一來自直接民選，九五年再提高至二分之一，二○○三年仍只允許五○％民選。
　從八五年才開始初嘗民主滋味的香港，未來勢必為學習民主，陷入長期爭論。前述二項方案外，代表不同利益的團體及個人，也各有主張，一位曾在台灣唸大學的香港新聞界人士冷眼旁觀說：「許多人今天講白的，明天講黑的，每個人都想揚名立萬。」
　
人才外流
　
　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在香港搞政治的人卻往往發現自己高處不勝寒，中下階層對政治冷漠，中產階級忙於出走，六四之後，南華早報的一項民意測驗顯示，三七％的香港家庭表示正在積極辦理移民，比例相當驚人，其中六四％為經理、主管，專業人士及企業家。
　高素質人口外流，正是香港未來的最大災難。香港電子促進協會總幹事卓寶文就他的親身觀察坦白地說：「Brain drain（人才外流）在香港不是Problem（問題），而是Crisis（危機）。」一家營業額近二億美元的電子廠商，三十名工程師中，已有十三名表明要在明年移民。政府每年統計的移民人數，節節升高，港府估計今年將有四萬二千人，明年估計五萬五千人。
　更多人擔憂，九二年移民潮將達到最高峰，到時，也許會像滾雪球般導致股市及房地產崩潰，使香港從此一蹶不振。
　
再創新里程
　
　英國人不得不正襟危坐地應付這個危機。香港總督衛弈信八九年十月立法局開議演說中，宣佈了一項企圖振奮人心的大手筆計畫，以一二七○億港元，在大嶼山建造一座每年可供八千萬人次使用的新機場，外加新港口及相關的運輸設施。
　乍看之下，英國人對香港，規畫了相當恢宏的遠景。這份名為「再創新里程」，連同過去政府所提出的「拓展前瞻」、「城市規畫」，以及「第二次整體運輸研究」等報告，衛弈信描繪出進入下一世紀時，香港的動人景觀：
　·立法局議員全部來自民選，行政長官及高級文官都由香港中國人擔任，香港在中共之外，享有高度自治。
　．實體建設上，增添了新的機場、港口、海底隧道，舊市區翻新，大規模的填海工程，將使海岸線由目前矗立在維多利亞港邊，美輪美奐的「會場與展覽中心」大樓，往前延伸三百公尺。
　．政府大量擴充高等教育名額，使該年齡人口結構中，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由目前的一四％，提高至二五％，總數近七萬人。
　這一切會是畫餅充饑，抑或望梅止渴嗎？
回顧過去十年，香港快速進步的軌跡歷歷在目。香港著名的地產顧問公司仲量行董事梁振英比喻說，如果十年前在香港上空掛一部電視攝影機，將舊建新的建設攝入鏡頭，再加速放映，那麼，「歷史上的盛世宏圖，也不外如此，」梁振英得意地說。
　十年來，香港有了便捷的地鐵，貫穿維多利亞港的海底隧道，以及架在海面上的東區快速走廊，往昔比現今台北還糟的交通變得順暢便捷，開了二十多年計程車的張錦標，在時速七十公里的東區快速走廊上，頂著海風說，「以前從中環到太古，塞車時要花一個鐘頭，如今只要五分鐘。」
　
黃金十年
　
　這黃金十年，香港每年平均經濟成長八．三％，未來還能這麼有衝勁嗎？「國際商業」(Business International)預測，未來五年，香港每年僅能成長四．三％。比台灣的六．五％還差一截。
　九七的信心危機，所導致的人才外流、資金外流、短線投資、投機盛行，都是經濟不看好的根源。
　六月間經濟學人針對香港所做的特別報導，提出了一段語意深長的結論：「要為香港提出對應的策略很容易：應該增加投資以提升技術，增加在廣東投資產業的附加價值．．，讓香港維持它的價值，使新的主人永遠不能忽視它的利益，如此，一國兩制的概念將可實現。這是香港人要面對的賭局－－留下來賭的人愈少，輸贏就愈大。」
　不肯留下來「賭」的人爭相移民，但仍有五百萬以上香港人願意，或不得不留下，他們能在陰影下，在英國統治的最後八年，打拚出英國人所描繪的遠景嗎？
　答案誰也不敢確定。
　未來，維繫香港經濟不墜的命脈，除了政府的公共建設外，外資能否源源流入，更是關鍵。
　香港有利的地理環境，完善的基礎建設，堅實的法制，開放的措施，對外國公司，依舊具有無比的吸引力。怡富證券總經理韋義弼在可以俯瞰中環大廈盛景的怡和大樓四十七層辦公室，笑容滿面地說：「對一個從事金融的人來說，香港可以很容易、很快速地從事各種活動。」
　這樣的條件，配合太平洋盆地快速成長的經濟前景，三井銀行次長岩永良兒指出，凡是對遠東地區、中國大陸市場有興趣的跨國公司，都會繼續優先考慮來香港投資，「九七對香港是個大陰影，但對我們來說，只是考慮投資的一個小變數，」岩永良兒解釋說。港大陳坤耀也自信滿滿地說：「跨國公司將全球投資的一∼二％放在香港，絕對合理。」
　各種跡象顯示，外資來港的熱潮，並未減退。例如日本企業，近年來不斷湧入香港，舉凡金融、百貨、營建、房地產，絡繹不絕。在香港最繁華的商業區銅鑼灣，走出地鐵，放眼望去，最醒目的就是日本百貨公司招牌在夜空下閃爍，崇光、三越、大丸。明年，日本最大的地產公司鹿島，也要在銅鑼灣塑造兩棟鶴立雞群的三十層辦公大樓。
　事實上，即使未來外資不振，香港仍有另一個最大的外資支撐。十年來，中資機構在香港投下六十至一百億美元，甚至暗中幫香港度過好幾次經濟風波，最明顯的一次是中銀投注三億多萬美元挽救八七年的期貨市場危機。六四之後，中資機構雖然紛紛裁撤，但中資在未來仍將繼續為香港撐腰，也幾乎是人所共見。
　
軍心不穩
　
　香港經濟也的確必須有人撐腰。本地企業軍心不穩，已是明顯事實，對外投資、購併，分散資產在香港的比重，幾乎是所有本地企業為九七買保險的標準動作。其中尤以李嘉誠的長江與和紀黃埔集團購買加拿大溫哥華萬國博覽會舊址，最受矚目。香港報章一再揣測，李嘉誠有意將所有資產放在香港的比重，由目前的八五％降到六五％。此外，在香港擁有近乎中央銀行地位的匯豐銀行，也在英國本土，收購了十五％米德蘭銀行股份，市場一再傳言匯豐未來將收購該銀行所有股份，於九七後撤守香港，回駕英格蘭。
　遷移企業註冊地更是明顯地對九七投不信任票，三年前香港最老牌的英資機構怡和洋行，將註冊地遷往百慕達。引起股市狂跌，李嘉誠本人也曾公開表示，長江集團董事會中，九人贊成遷冊，只有他一人反對。
　
九七悲歌
　
　趨向世紀末，香港勢必就要在種種紛爭、焦灼、恐懼不穴、風聲鶴唳的日子中度過。
　為什麼結束百年殖民統治，重回祖國懷抱，九七卻會是香港人的悲歌？
　香港人精明、積極、現實、功利，卻敵不過北方那個集權、霸狠、陰晴不定、反覆無常的政權。
　從當年戰敗屈辱割讓，到今天趾高氣昂地從談判桌上要回來，百年來，中國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變高了、變大了，但中國這百年來的變化，究竟還缺點什麼，讓香港人一想到九七回歸就不寒而憟？
　怎樣才能讓香港的繁榮安定五十年不變？
　塵滿面、鬢如霜的司徒華悠悠嘆道：「中國不變，香港一定要變；中國變了，香港才能保持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