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自己做起 — 迎接「大我」的挑戰

中午十二時，復興北路、南京東路十字口上，樓上樓下匯集好幾家證券號子的帷幕大樓裡，傾盆倒出人潮邊走邊談論股市行情；轟轟奔竄的車陣裡，四十八歲的計程車司機陳宜站在路當中指揮交通，秋老虎的太陽與燥熱風，把她的頭髮翻弄得飛了起來。

　星期天大清早，颱風即將登陸，風斜雨細，民權公園裡卻有一群神態斯文的人在掃地，他們不太熟練地把樹葉掃成一堆，設法裝進大塑膠袋裡，然後開心地全體集合，在「IBM認養民權公園」紅布條下合影留念。

　工商都市裡湍流著緊張焦慮冷漠猜忌暴戾。每萬人發生七十五件刑案，破獲率七九％；空間小而車多，平均一輛分得空間二•二平方公尺，只比一個榻榻米多一點；即使在新公園裡，路人也冷淡地各據長椅一端，中間遙遙空隔著，互相不說話、不理睬、不注視。然而在這個很多人批評抱怨指責厭煩疏離的社會裡，卻正有人在努力打破僵局，從自己做起，想為日益走下坡路的社會踩煞車。
　這些團體、企業或個人，不喊大道理，而只力行「做一點算一點」的哲學，為公益付出，或許不是社會裡活躍的浪花，但他們沈潛在慌亂馳追名利的激流裡，累積起來足可潛移默化，溫柔平和地影響大局。因為在變的裡層，潛流才是真正推動水閘門的主力。
　
從「我」到「我們」
　
　台灣從追求經濟發展，解決吃穿生存問題，到隱隱然有趨勢追求超出物質以上層次，探尋如何做個最起碼的人，善待生來世間走一遭所處的時空與所相逢的人。其實趨勢正與世界潮流同步－－從重視「擁有」，轉變為「真正做點事」。
　美國最近興起社會新思潮，繼八○年代鼓吹「貪婪是好事」的股市作手鮑文斯基鎯鐺入獄、去年股市崩盤之後，美國人發現錢財並非忠實好友，貪婪不再流行。民意調查有七五％人認為，不必太過重視金錢物質的成功；而七年前，同樣調查只有五一％人這麼認為。而且每三個雅痞就有一個會把「社會公益」列為個人前三大重要目標之一。布希總統就職演講：「人的價值並不等於他所有財產的總合。成功的新定義必須包括關懷、服務他人。」常在美國社會被人引述。許多明星大學的MBA或法律高材生，不再只往高薪金招牌公司擠，而改進薪水只有別處七分之一的公益機構工作，例如協助無住屋者找棲身處，協助被虐待或罹病兒童獲得社會救助。
　在西德，一般人最關心的事情是防治環境污染，遠甚於失業率高居七％不下。
　日本工商界紛紛支持文化藝術活動，例如山總證券在證券公司林立的街上，捐建山總美術館，經常展出日本風味繪畫，桑多利製酒也有一座音樂廳。
　全世界正隱隱然結束只強調「我」的時代，而開始「我們」時代，關心生存環境、人與人互相關懷、注重家庭生活，而不是錢、權位與孤傲自賞的個人。
　造成台灣以至於世界價值體系改變，每個人都回到人本原點，大幅提高對社會公義、公平的要求，相濡以沫，共同面對問題，共同解決，是人口結構、人類心理與企業角色跟隨社會發展階段流變的結果。
　四十年來世界各國包括台灣都發憤致力改善貧窮，惟經濟成長是問，這種不均衡發展造成全球性重商主義，唯利是圖不擇手段，造成犯罪、生態破壞、精神焦躁、人與人間只有競爭沒有同情與關心……。
　整個社會已亂到不能再坐視下去，是現實生活裡最逼人「採取行動，講已經沒有用」的原因。在過去政府做之君、親、師，權力與能力相對民間來得高大時，人民習慣把一切事情都推給政府挑負。然而近兩年來，勒贖撕票從孩童如陸正，層出不窮到前南投縣議長等成年男子；空氣污染已從基隆，蔓延至南港，至市區，隨情勢惡化而變成不再只是別人家的事，卻是每個人自己的苦惱，切身之痛到了不能再如以前般說說「政府應該去解決」，就可以紓解的地步。
　
找回生活的意義
　
　許多西方的學者也在思考指出，戰後四十年的經濟、科技發展，固然解決許多「生存問題」，卻也製造「生活意義」的虛空迷惑，因而人們對於人文、群己關係、宗教、藝術、回返自然的精神需求，隨之擴大。社會一直追逐個人財富，想要第一個一百萬元、第一個一千萬元、一億元……直到把人弄得精疲力竭；然而當生活的意義徹底具象到只靠銀行存摺的數字來表現時，再多一個或少一個數字對人而言並無差別，生活意義即變得抽象，富裕便不可避免地使人虛空，再要爭也已無對象可爭。
　而且舉世在二次戰後出生，尤其是二十歲至五十四歲的人，占社會人口七成以上，他們的想法，構築社會的主要價值觀。這些人在承平、步步繁榮、順利完成教育、出國增見識、媒體傳播豐富資訊的時代裡成長，很快交換著有關環保、生活品質的觀念。台灣省環保處去年調查發現，有近六成的人民認為保護生態環境比較重要，只有二成的人認為經濟發展比較重要。而且教育程度越高、年紀較輕（尤其二十五歲以下）的人，越傾向支持保護生態環境，而這些人正好將是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社會主幹。
　這些人也傾向以另外一種道德標準，衝量政治、經濟與社會的發展，所以嚴格要求企業做好公民並負起社會責任。從印度波帕的化學工廠污染致人於死，到最近艾克森石油公司在海面漏油影響當地海洋生態，都遭受舉世越來越升高的譴責。這種全面擴散的價值觀，會迫使那些想在消費者抵制與勞工抗爭的社會裡順利生存競爭的企業，不可避免地結合公益活動、公益廣告來塑造企業形象，為自己爭取較平順的生存空間。
　另方面也有企業在財力穩固後，亟思「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而且稅法也鼓勵為公益慷慨解囊，因而只要有人設計公益活動，把愛心與創意結合，往往就能促成實際的行動。例如最近台北國際社區電台（ICRT）與市政府發起「美化台北我的家」（認養公園、清掃公共場所），生產力中心發起「品質提升運動」，美化環境基金會與環保署發起清理沙灘、海底垃圾，許多企業響應如斯（見六一頁）。
　較有規模的企業，甚至在公司裡成立專門組織，把固定要編列為繳稅或做廣告的經費，用公益的方式支出，已是全球企業界的策略。
　
遙遙懷念四十年前
　
　台灣盲目衝過繁榮再繁榮的八○年代，來到九○年代門口，人們突然醒過來，在平均國民所得七千美元的今天，卻開始遙遙懷念四十年前七十美元的日子，社會安詳，山清水明；貧苦未曾蒙蔽人情義理，路邊常有無名人士扛來水桶，「奉茶」給趕路行人；孩童走過田埂去清溪裡抓小魚，大人在榕樹下納涼聊天……。
　時代仍在轟隆轟隆往前走，恬靜的日子一去不回頭，然而人心天生對於溫暖、安全的那份渴望，不但藏在幽邃心底不能抹去，甚而日復一日看著許多不合理的事情在眼前發生，卻長久感覺無能為力，最後想想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只好從自己做起。畢竟子孫世代將長居於此，怎能眼睜睜看它日益髒亂、庸俗、暴戾下去﹖
　台大校長孫震說：「我們大家都來指責、抱怨、批評、冷眼旁觀，但想想看到底我們大家都來指責、抱怨、批評的那些行為，是誰做的呢﹖是社會，也就是我們大家做的。」
　四十六歲的律師陳長文，也替許多社會中堅分子自責，認為社會暴戾，「是我們這一代造成的，我們要負起責任來改變。」
　
跳離主流
　
　在一片混亂中，社會在思考，在想出路，在試探以行動引領風潮，逐漸承接一部分政府交卸民間的責任，例如養球隊、公園、文化藝術團體、不幸孤兒。有些人就以「一點一滴去做」的方法，跳離社會紛亂的主流漩渦，改為站在邊緣地帶關心群體公益，在不經意間就能長出小花小草來，並且由外圍而核心，這股潛流將會是明天的主流。因為很多想做事的人已發現，跳入問題的渦心試圖去解決問題，反而被拉扯著沖流下去，更加治絲益棼。
　布農族青年田雅各，在高醫唸書時，常常與其他山地青年同學激昂談論少數民族的生活困境，眾人痛哭失聲至中夜，第二天大家卻又各自奔忙，好像未曾經歷昨夜。田雅各決定不再談，畢業後即申請到蘭嶼－－最需要醫生的地方－－行醫。
　經商的曹維希、陳宗雄，突遭晴天霹靂，善良的妻子竟前後遭姦殺，他們發憤從事「婦女保護運動」，不再只是一面抱怨警察無能，一面又指著警察要求他們負起所有人民安全的責任；他們開始教導婦女基本自衛常識，督促改良警政。
　以站在民眾與警察中間當橋樑，保護婦女兒童安危自許的女義警隊，今年擴大徵募成員，隊長楊黃秀玉說：「與其希望多數的好人打破沈默，不如少數人先站出來保護婦孺，明白告訴壞人少來威脅社會。」
　「我不管別人怎麼樣，我就是努力去盡我那一點點」是他們共持的信念。這種打破一般人短視、回到人本的基本職責，相信明天的社會應該要比今天更理想，從公益心和愛群的情感出發，往往會對社會產生啟蒙的作用，一旦影響了大多數人有相似的價值觀，將有助社會安定。
　「一方面你努力，我也努力，一方面你貢獻一點，我也貢獻一點，社會上每個人都感覺我有一點貢獻，人生才覺得有意義，社會才能有點改變，」孫震說。
　他們不為自己，反而快樂開朗，因為能夠付出，生活充滿安詳，新的人生觀，「我有錢有勢不算成功，除非我快樂」。例如六十九歲的董氏基金會董事長嚴道，雖然右肺葉已比常人少了一部分，仍精神奕奕地忙著勸人戒菸、均衡飲食，他從不失眠。
　而社會還給他們的回饋也很豐厚－－有尊敬、友誼、以及影響別人志同道合。嚴道愛管閒事卻結交許多朋友，他乘飛機碰到迫降，替全體乘客解決食宿，以後他到香港旅行遭逢飯店客滿，櫃台主任認出嚴道立刻調度房間。在蘭嶼創辦蘭恩幼稚園的林茂安得到朋友出錢出力，得以維持幼稚園，以至出刊通訊。「我只能說上帝很奇妙，社會很溫暖，」林茂安說。
　「光靠一個人的愛心很孤單，很難支持的，幸好有很多朋友有同樣想法一起做，」嚴道說。
　
創造台灣桃花源
　
　社會學家葉啟政指出，與世界同步，未來台灣將會有越來越多人富而好義。因為隨著工業化日深，社會越功利、人際關係越緊張，社會對溫暖與安全感就越渴望。
　曠野的呼聲儘管不如市聲大，卻分外顯得清越，文明的成長往往就是靠少數的開創者，亦即一些沈默做事的人，不為紛亂所惑，面對窘境，以一連串生命的突破，來開闢新局，影響著多數人去模仿、跟隨。
　歷史學家許倬雲說：「有人擔心舊價值淪陷了，但是時代的價值需要從自己開始『做出來』，這才是新的道德、新的價值觀出來的時候。柳暗花明是要自己造出來的。」
　珍惜台灣，中國人第一次親手建造的現代社會，就從自己做起創造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