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的世界 — 清水之愛

九月十七日，一向定靜的花蓮市突然車水馬龍，旗海與勸人為善的標語處處飄揚，一些平日散居各地的企業董事長、學校校長都穿上繡有蓮花與帆船圖樣的淺藍制服在指揮交通。從全省及國外各地趕來的一萬五千多人出了火車站與飛機場，就在穿深藍旗袍的女士（平日是董事長夫人、職業婦女或家庭主婦）領路下，自動二人成排向前走。
　他們齊集在才剛蓋好外殼的象牙白色五層樓校舍前，慶祝化們自己，以及其他沒趕到總計四十萬個慈濟功德會會員所共創的佛教慈濟綜合醫院三週年，以及二年制慈濟護專的開學典禮。
　「這是我們大家的醫院，我們的學校，我們每個人都是股東，」十三年前起，從每年捐一百萬、兩百萬元到每年一千萬元，最近甚而把事業交給部屬經營，自己大半時間投注「慈濟」的僑融建設董事長何國慶，用「我們的志業」來形容這種共襄盛舉的心情。
　
全國最大慈善機構
　
　慈濟功德會目前是全國第一大慈善機構，創立二十五年來動員十萬群眾，總共濟貧十一億元，擁有遍布各地一千六百多個由社會各階層人士充任的義工，定期探訪貧戶，給予一萬一千多個窮困人士金錢支援與精神鼓舞。慈濟光是去年一年就濟貧兩億七千多萬元，而台北市政府才只有三千多萬元濟貧。
　功德會另外還不斷收到各地捐出指定用來「建設」的二十三億元，所以能在偏僻東部的花連，建立起設備與技術一流的現代化醫院。今夏起招收學生免費到慈濟護專唸書，每月還另給三千元零用金。目前還在繼續向各界募款，以完成醫院二期工程、醫療設備添購，以及建築醫學研究中心、醫學院、文化紀念堂、慈濟綜合大學（東部第一所大學），預計還需一百餘億元。
　這個已一些社會人士情做近代中國最具社會意義，且期待它繼續發揮影響力，在歷史上為台灣留下富而好義紀錄的佛教事業，目前還在以每月平均八千名新加入會員捐款的速度在成長。
　慈濟最大的特色尤其在於成員遍布各行業、各階層，也吸引不同信仰者。如虔誠基督徒李登輝總統十一年前即加入會員長期捐助，並一直給予支持，兩個月前他又到花蓮詢問建校進度；而且擁有各種擅長經營管理的人才做義工，包括大中小型企業負責人，專業經理人，以及從各縣市長（如前任花蓮縣長吳水雲）以至孫運璿、林洋港、宋長志、邱創煥等黨政大員及黨外議員的奔走協助。
　
不能錯過這一次
　
　所以，慈濟成為凝聚社會良善之心的力量，除了赫赫有名的大企業人士，更大部分是新一代中小企業的負責人。由於靠自己實力打拚，這些在最近二十年裡伴隨台灣一同成長、富裕的創業人士，從社會中出來，更懂得回饋。
　例如一位四十一歲的五金工廠老闆，每個月捐出收入的四分之一，並且只做半天生意，而把每天下午都免費給了台北的慈濟文化志業中心，像經營自己事業一般，尋找最省成本、獲得最好品質的文物印刷、財務調度與人事，在心無旁騖間，竟不知不覺戒除多年煙癮（過去紀錄一天四、五包）。
　他說，目前事業稍有基礎，再去鑽營只是數字多一些或者少一些的區別，不如在慈濟急待人力、財力完成龐大志業的緊張時刻，親身參與。「像這樣無所求的工作很難找到，錯過了這次，這輩子就錯過了，」他說。
　許多專業人士也投入。新聞界名人高信疆說，自從今年初接觸這些組織後，深覺他們在實際救助殘障疾苦，並以言行啟發富人，帶來喜樂，與自己多年來追求美好公平社會的理念近似，遂辭去中時晚報社長之職，義務襄助慈濟志業，並以一個半月時間整理出版「靜思語」，收集許多發人深省的智慧語錄。
　花蓮的林碧玉會計師，也從十二年前起把事務所交託別人，自己不支薪為慈濟功德會、醫院做行政管理，一週有三、四次乘飛機，一日往返花蓮總會與台北分會間，並奔波各政府部門申請設護專、醫學院、醫院工程各種公文、手續……。每天清晨七點半出門，晚上九點半回家，工作超過十四小時。「雖然放下所有自己的事業，心中迄今年悔，」這位黑黑瘦瘦的女會計師說。
　即使生活富裕的家庭主婦也在這種「空中飛人」的行列。慈濟醫院裡處處鮮花，就是台北一位企業人士的妻子每隔兩天做志工時，大清早去濱江花市自掏錢包大批採購花材，坐飛機抱去花蓮的傑作。
　
佛陀必不會辜負
　
　花蓮佛教慈濟功德會能夠動員如此龐大群眾發愛心，其實是由一個清瘦的出家女子委證嚴（俗名王錦雲，今年五十二歲），在花蓮新城鄉一間不到四十坪的白色小屋（靜思精舍），帶著五個弟子、三十個信徒，堅信「只要誠心誠意，佛陀必不會辜負」，以二十五年發展出來的。
　尤其在近十餘年混濁的時代裡，很多人深感政治不完美、社會制度不完善，從心敗壞，無力感叢生時，證嚴以她的公信力號召，慈悲心感染，組織了一群或許只是為求心安，或許是決定從自己做起的人，一同彌補政府與社會照顧不到的陰暗角落，並且以她的遠見與氣魄逐步從事醫療以至教育、文化、從根解決問題。
　「證嚴的理念與感情相結合，溫柔平和地實現了部分社會主義的理想，但又超出政治口號與主義之外，」高信疆認為。
　
只做事不傳教
　
　證嚴在醫院裡提訪病人時，常會給人一種奇怪感覺，雖然步代輕巧，卻每步顯得負擔沈重。這位不說話時眼神炯炯面貌莊嚴，開口說話卻輕言慢語、微微帶笑，眼神柔和的出家人，從二十八年前修行，就建立無私的清譽，誓言維持出家人的尊嚴，不肯被信徒供養。訪客到花蓮精舍，就會看到一群灰衣，黑衣出家人在鐵架棚下忙著做衣服、嬰兒鞋、蠟燭、磨豆粉，加工後出售以維持這群人的日常生活。
　不論在花蓮總會或在台北吉林路分會，總會看到平常是企業負責人、銀行主管或海關公務員，搖身一變成為義工，笑瞇瞇合掌打招呼，互稱師兄、師姊。他們聚在一起既不誦經也不舉行法會，卻與幾個出家人（證嚴的弟子）促膝輕聲細語如何擴充電腦，開立收據、製作帳冊以昭公信。屋子裡處處是電腦與忙碌敲打鍵盤的工作人員，卻不見一般寺廟可見的功德箱與繚繞香煙。
　
大發慈悲
　
　慈濟功德會只談做事不傳教，給大眾看到建設一項項落成，帳目也公布清楚，累積成為公信力，使得慈濟被稱做「一個有信譽的管道，使我放心把錢經由慈濟散到社會去，」四十二歲的建築商何國慶認為。
　然而這個歷經四分之一個世紀，影響力因緣，觸動了證嚴大發慈悲心。民國五十五年，證嚴與弟子利鳳林鄉一家私人診所探望住院信徒，看到地上一灘血，原來是個山地婦女小產，由家人抬了八小時從山上趕到醫院，卻因為家屬拿不出八千元醫療保證金，醫生拒絕診治，只好被抬走。
　「人與人之間竟然如此冷酷，」當時二十九歲的證嚴非常難過，決心設法積錢救人，師徒六人每人每天多做一雙嬰兒鞋，又說動信徒每天存五毛錢，參與的人越多，一個月後成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將救濟金存入功德會名下，與師徒的生活費分開。從此展開從濟貧、以至醫療、教育、文化的四大「志業」（她們不肯說是事業）。
　證嚴採用資深委員影響新會員加入的方式，把民間處處愛心卻苦無管道的力量組織起來，救濟網遍及台灣以至澎湖離島。很多家庭主婦，以及各行業離休人員，都擔負起收集善款，探訪貧戶，聽說那裡有疾苦就主動去查訪，開會決議如何救助，並且定期追蹤救濟。很多家境優裕的婦女隔天去為中風的寡居老人打掃房舍，洗澡餵食，直到老人過世為止。
　
「慈濟巷」的故事
　
　這個組織還訂有規矩，每個義工（委員）必須檢點日常生活舉止，使得一般人對慈濟產生信心，因為「有信心就有願，才能表之於行，才有力量，」證嚴說。
　所以她教導徒眾，學佛其實是學做人；拜佛求如意，不是拜木雕石刻，其實是學佛的毅力才會事事和意；讚美別人、學別人的優點，就是莊嚴自己、增長智慧；心地好也要說話小心，否則不算好人，因為尖苛的話比利器還傷人……。結果感化慈濟人修身，影響家庭、家族，以至社區。許多人往往夫妻檔甚而全家加入功德會，肇因在此。
　台北市合江街有個「慈濟巷」，便是這樣一個故事。四十五歲的家庭主婦林勝勝說，自從六年前到華西街探訪六個人住九坪房間的人家後，回家不再抱怨公務員丈夫沒有用，反而感恩一家人能有三十坪的房子住。她的改變落入鄰居眼中，現在不到一百公尺的巷子裡幾乎各人家都是慈濟人，「以前公寓住戶大家不認識，現在好親，一見面就談慈濟，有說不完的事，」林勝勝說。
　證嚴並且用身教與溝通來開導群眾。除自己出外提訪疾苦，每逢颱風、水災就發動徒眾送衣食給無家可歸的災民外，還省啟示富人人生觀「懂得用錢才會做人」。以責任感要求自己行善，而不是以正義感要求別人有道德。也把向來艱澀玄妙的教義說得簡易能懂，卻不提輪迴報應之說。例如她教化大家喜捨：「捨得，捨得，先『捨』才能『得』；要不得，先『要』，就『不得』。」
　
我不做誰來做？
　
　在民國六十七年至七十五年間建醫院預計六億，但只有兩億多元進帳時，她甚至到處勸募表示願意「盡我的形壽，獻我的生命，成就事業，以求對各位的回報。」
　她所提倡「慈濟世界裡人人平等」的觀念，是造成很多有地位或家財的莊樂生療養院探望麻瘋患者，一位八十歲病患把她從政府每月貼補六毛錢到現在一千兩百多元的補助金，積存三十多年才得六萬元捐給慈濟，證嚴法師就對大家說：「各人依不同財產水準盡心盡力，功德一樣大，」感染在場不少家境富裕的群眾掉出眼淚。
　證嚴的領導風格，不僅來自她的慈悲與澄澈，還有她「願有多大，路就有多長」的遠見與氣魄。
　她從濟貧、義診工作中獲得結論，疾病是貧窮的來源，欲救窮，必須先治病。然而花蓮三十六萬人口，重病只能往台北跑，遑論窮苦人家。「生命原本應該平等，東部比西部更需要醫療，但就是沒人來做這件事，我不做誰來做呢？」民國六十七年，她決定蓋一座平民化、現代化的大醫院，能夠自行運轉，不必只靠她這個已罹患必臟病，覺悟生命不會久長的出家人。
　「師父平常不輕易立目標，可是一旦定了目標就絕不後悔，」她的弟子釋德宣說。
　
從根救起
　
　八年後，慈濟醫院落成，第一件事就規定，住院不收保證金，使再窮的人也得以治病。而且醫生開藥方，只考慮如何用藥對病體最好，不考慮病人是否付的起昂貴藥材。實現了二十年前，她因為那個山地小產婦女所發的願心。
　這個做法不僅震驚衛生署開始勸導各大醫院仿效，也由於證嚴的理念，醫院的制度、設備與醫護群的醫德與醫院，吸引了許多台北（包括台大、國泰、榮總）的醫生簽下終身約、舉家搬到花蓮發願做「良醫」，放棄「名醫」以及發財的機會。前任台大醫院副院氣杜詩綿、曾文賓，都搬來花蓮相繼出任慈濟醫院院長。（杜詩綿最近過世，遺言把骨灰葬回花蓮。）曾經領導台大醫院兩千名醫護人員、台大醫學院兩千名學生的楊思標院長，今夏出任甫成立才兩班學生的慈濟護專校長。
　證嚴從此一步步奠基，為了確保醫院與功德會制度化運轉，自始即全部登記為財團法人；自從有了醫生、證嚴法師又決意慈濟自己培育醫生、護士，首重良知培育，很快獲得醫界的推薦，教育部的批准，而以一年兩個月的時間完成護專的設定。醫學院也將於八十二年完工。
　她發現很多社會問題，必須從根救起，所以現在籌畫續辦五年制護專，使得東部十五歲公上少女有機會免費唸書，畢業後加入白衣天使的行列，「從基本解決社會問題，」她指的是許多山地少女不幸被賣入火坑的事。
　
四十萬個菩薩
　
　當政治、經濟窒礙難行，社會敗壞使人徒呼無力感時，證嚴又覺得問題出在人才與教育上，她想續辦慈濟綜合大學，首重道德的培養，甚而刻意在四個學院中成立管理學院（其它三個是醫學、文學、宗教學院），強調「為社體培育未來的年輕人，尤其進入企業的人必須先有良知，然後再學良能。」
　她的遠見甚而預想一百年以後，例如正在動工的慈濟紀念堂，是座感謝贊助人士的殿堂，雖然硬體規畫有國際會議廳供宗收及醫學界會議，軟體上卻將出力做事（並非只捐錢）的人士事跡以毫芒篆刻，留供後世子孫一百年後來「尋根」，得到啟示。
　
許多動人的故事
　
　從建醫院開始，向來只做不說的證嚴不再拒絕媒體報導，龐大的助力就源源進入慈濟。從蔣經國總統以降的各政府官員協助找地，個人也出錢出力（如林洋港）。醫院第一筆資金是萬國商標專利事務所負責人陳燦暉捐十五兩黃金，他又介紹國泰醫院副院長王欲明，營造商高而潘，提供醫院行政與建築工程的竟見，營造商宋篤志每週自費由台北飛往花蓮義務張羅工程發包、監工。影響所及後來國泰與台大醫院的院長、副院長全部成為醫院董事會成員，他們放棄週末打高爾夫球，協助籌建醫院，並提供訓練醫生的制度。
　再加上民間人士也盡力捐助。慈濟醫院裡每層樓的牆角上都有一塊碑，刻有捐蓋病房（一間三十萬元）的芳名錄。從電梯到加護病房、開刀房、病床，每個背後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普遍人家把生平積蓄，富人把過壽、喪葬經費挪來建院……。
　甚而手術用的吸血棉花棒、紗布，也是從曾文賓院長夫人、一些醫生的媽媽，以至普遍百姓婦女做志工，以手工做出來的。她們每完成一件，就說聲「阿彌陀佛」代表一個祝福。醫院裡各部門都有這些穿上黃色背心的志工，每天平均有三十一人，他們笑臉迎人安慰病人，許多是從台北坐飛機趕去的。
　證嚴說：「我們這裡有很多菩薩，覺悟了去渡人，人一多就是千手千眼。」
　
感恩的臉孔最美麗
　
　這千手千眼的故事，還將擴大下去。證嚴現在每逢別人問起有否信心籌措大學經費一百億時，總會說：「我有信心，因為錢在大家的口袋裡。我光會計畫沒有用，還有這麼多人去執行，使我敢放手做事。」以目前四十萬人，如果一人影響一人，轉眼就是八十萬、一百六十萬……。
　慈濟志業，說明了社會上同情多於冷淡，只要有人德行合一、身先士卒，就能帶動四十萬個現代菩薩響應。「是台灣富裕化之後的回饋現象，」高信疆說，從前大家都窮，七○年代以後，經濟與教育提升，人們內心隱藏的那股感激之情與惻隱之心被證嚴激發，默默回報社會。「這是台灣無形的良心存底、道德意義遠遠大過七百億的外匯存底。」
　或許證嚴這位宗教家的感想最能說明。她說：「我在四十萬人身上看到一種無彩色如清水的愛。如果我不看報紙、電視，惡事壞事好像都可以離我很遠。這感覺慈濟的世界裡很美，因為最美的是感恩的臉孔。」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