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奇蹟誰來建？

　八月二十六日夜晚，台北黃金商圈忠孝東路上，聚集了上萬的無住屋者，或坐、或臥。
　有的是貿易公司副理級的單身貴族，有的是雜誌社的美編，有的是行政院、住都局的年輕公務員。也有帶著孩子來的母親、和三、五成群的大學生。

人民當家做主

他們是典型的白領階級上班族、知識分子、辛勤工作的受薪者——所謂的社會中堅。但眼見著房價高漲、股票狂飆，這些中產階級卻起了無產階級的恐慌與憤怨。
　於是，這群最為循規蹈矩、溫順的人民，也選擇了走上街頭。在團聚中，他們驚喜的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那樣無力和孤立無援。也初次體認到手中原來掌有利器——選票。
　無住屋者團體的出現，只是如雨後春筍般萌芽的無數社運團體中的一個。他們都表達出共同的意願——要積極的製造壓力、參與選舉、影響政策。
　「人民要當家做主」的意願，正釋放出難測的威力，為今年年底的大選，投下令人興奮而不安的變數。
　而十二月初牽涉到共三百多席位的中央及地方民意代表、地方首長的選舉，不僅規模空前，也是台灣民主能否走上制度化的試金石，是台灣未來政治趨向清明或陷入腐化的分水嶺。
　年底的大選，是創造經濟奇蹟的中華民國人民，首度面臨政治上「台灣第一」的挑戰。
　(台灣第一次出現兩黨對抗的選舉。歷年來分別掌握六五％及二五％選票的國民黨與民進黨，必須共同建立公平競爭的典範，為往後民主代議政治鋪第一塊磚。
　(台灣第一次在沒有戒嚴令下選舉。解嚴後，獲得充分自由的台灣人民，如何培養尊重別人、自我律己的民主參與文化，今年大選可看出端倪。
　(台灣第一次沒有強人鋪排決策。人民將會以選票為強人去後二年來的政府決策品質和執行效率打分數。
　(台灣第一次面臨社會力的參與爆炸。各種社運團體、弱勢團體、中介團體和解禁後的大眾傳播媒體，都將積極造勢，增加其影響力。
　(台灣第一次在大陸開放、兩岸關係改善、目睹天安門慘劇之後舉行選舉。國家發展方向與前途，將成競選議題。

價值改變

　面對這許多的「第一次」，大選的結果變化深奧難測。而更加使得選舉不可捉摸的，是現代社會價值體系的急速改變，全世界皆然。
　歷史文化學家許悼雲指出：
　「現代化都市化的結果，所有族群意識不再存在，依靠社群來加強約束的選擇、取捨的價值，也因為沒有可以加強的單位、權威，也就無所依附……，只剩下一個飄飄蕩蕩的個人。」
　根據天下雜誌一年前的民意調查，雖然國民黨在北、高二市的得票率往年都在六○－七○％之間，但僅有三六．六％的人決定投票支持國民黨，因人而定的游離人數則高達五三．二％。
　最近行銷管理學會在八月間所做的項民意調查顯示，堅決投票支持國民黨的選民僅存二七．六％。
　當個人多傾向回歸原點，以人類最基本的價值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時，對社會正義、公平的要求就大幅提高。誠信與否，也往往成為選民對候選人最重要的選擇依據。
　一位日本資深新聞從業人員解釋自民黨的慘敗：「選民是很情緒的。雖然社會黨提不出什麼具體政策，只有公平、公正、正義的空洞口號，但是選民更討厭自民黨議員的不誠實。」
　在中國人自古即有民本思想，人人自小就接受了國父民生主義教導的台灣，對社會公平的要求可能遠高日本。
　一年前天下雜誌即已測出台灣中產階級對社會不公和特權民代的不滿與憤努。近月來報章雜誌的社論、專欄更充斥了學者、專家、意見領袖對於經由股票與房地產的投機而使財富不當重分配的批判與吶喊。
　而一般社會大眾與傳播媒體，對法務部長蕭天讚涉嫌關說高爾夫球場案的熱烈反映，姑且不論其對錯，也正是社會中「反既得利益者」、對政治人物操守及社會公平嚴格要求」的瀰漫的心態的具體顯現。
　選戰專家預測：「誰掌握了選民的情緒、誰就掌握了勝利。」社會改革者則樂觀的指出，新價值觀的出現，正為端正選風提供了最好的契機。
　天下雜誌對一千大企業負責人的民意調查顯示（見三○頁），六五．五％的公司認為「民意代表特權牟利」已嚴重影響公司的競爭力，遠大於喧嚷一時的勞資糾紛；六○．五％的經理人則認為「操守」是他們選舉人的第一標準。
　一些善於捕捉民意、體會選民心情的候選人，多已提出透過選舉，淘汰金權民代的號召。
　素有革新派形象的趙少康，已發起組成「新國民黨連線」，反對政治與金錢的不當掛勾：「當前所有的政治與社會問題，全部因為『利益』介入而使是非混淆不清，尤以執政黨籍的參政議員，一旦將個人利益置諸良心之上，則所謂『社會公平』將如鏡花水月，永不可待。」

揭發不法政客

　「新連線」的候選人，不僅反對不法政客，而且要致力揭發與利益非法結合候選人。
　高雄市議員候選人蔡東益，也伙同從國民黨革命實踐研究院結業的九位朋友，組成青年參議聯盟，打出「反賄選、反污染、落實政治環保」的共同政見。
　蔡東益陳述，如果他們全部當選，高雄市將出現七分之一不走污染路線的議員，六位當選，則可選出一位不買票的監委。
　民進黨的林正杰則和張富忠、蔡仁堅、尚潔梅四人組成綠色拍檔，也打出淨化選舉的口號。
　「別人有錢送味精，我們用街頭劇創意拉票，」在華燈初上的老萬華，林正杰以街頭劇的方式表達社區居民的不滿和綠色拍檔的政見。

率先公布財產

　雖然趙少康曾經率先提議候選人應公布財產，綠色拍檔的候選人卻率先付諸實行，將四人的財產及選舉預算公布於報端。
　其實在美國，不僅民意代表，包括總統在內的公職人員，每年五月公布財產（見九八頁），早已實行經年。而日本自民黨參院選舉失敗後，新上台的海部內閣也將研擬公布議員財產及競選經費的政治革新案列為第一優先。
　台灣政治、社會環境與價值觀的變化，使得賄選、買票要比往年困難，而且充滿高風險。
　除了以打擊賄選為標榜的候選人外，今年也首次出現了以淨化選舉為己任的中介團體。
　吳樂天組成「廉政促進會」，他指出在七十四、七十五年的兩次選舉中，共有「二百七十個省議員級以上候選人買票，平均一個人花四千萬。」他宣稱將在十一月密集公布上兩次賄選名單。
　呂秀蓮則組成「淨化選舉聯盟」，已舉辦多次民主夏令營，組訓自動報名而來的學生與社會群眾，在選舉時擔任反賄選的義工。在選舉活動開始時，則將組合二十五位律師成立選舉舞弊糾舉中心，接受全省民眾告發。

淨化選舉團體出現

　「淨化選舉聯盟」也將結合中立的社運團體、宗教團體加盟，並將與國家政策中心、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新環境基金會合辦淨化選舉活動，包括散發淨化選舉貼紙給生活計程車駕駛。
　「反賄選是全民運動，」她強調。
　除了中介團體外，解嚴、解禁後的大眾媒體也磨拳擦掌，準備在選舉新聞上大顯身手。其中不少報紙沬準備在淨化選舉，端正選風上積極介入。
　解禁後，各報也都進入短兵相接的戰國時代。年底的大選，成為報紙爭取讀者對選舉公平報導公信力的決戰場。
　「政黨在競選，媒體也在競選，」中國時報總編輯黃肇松一語道破：「媒體爭的是讀者的信任感。」他已要求線上記者做「調查員」，在選舉中做鍥而不捨的調查採訪，將報導賄選列為選舉新聞的重點之一。
　自立早報的總編輯陳國祥也認為，今年媒體將發揮制裁和淨化選舉的功能，他並進一步要求自立早報的地方記者「撇清與地方派系間的關係。」
　一位資深的新聞工作人員，則擔心在激烈的競爭壓力下，許多年輕的記者與編輯正迫不及待的要揚名立萬：「像躍躍欲試的獵犬，會不會衝得太猛，咬錯人？」
　根據天下調查，共只要媒體一報導某人賄選，就有六○％以上的人決定不投他的票。只有三五％的人採較審慎態度，要視媒體報導的真偽來決定。
　社會上普遍興起的對金權政治和特權民代的厭惡，表面上看來，似乎對執政黨不利，因為國民黨提名的候選人固然不乏清明之士，但也仍有聲名不良的金牛民代參差其間。
　民進黨祕書長張俊宏宣稱，民進黨要「集體大量採購照相機」，進行反賄選的採證監視。他好整以暇的說，當民進黨候選人「大部分還在為宣傳車汽油錢張羅的時候」，賄選不是民進黨的頭痛問題。
　選風不正，實和國民黨與地方派系的糾葛歷史，有不可分的關係。政治學者胡佛、朱雲漢在論文中指出，國民政府四十年前由大陸撤來台灣時，就和各地方派系建立了一套以利益交換為主的「恩庇關係」（Patron-cliet network）。

權與錢的交換

　在地方自治中，通過縣長、省議員、縣市議員選舉，派系成員獲得從政的「權」。而在政府點許之下，派系也獲得了在農會、漁會、信用合作社、汽車客運公司等區域性寡占組織的主控權，得到「金脈」。
　中央研究院研究員張茂桂的一項調查顯示，台灣四大年來出現過四五九個地方派系，其中九二％領導人為國民黨員。朱雲漢的另一項調查則指出，現存的八十九個派系中，有六十個掌握了省屬銀行或合庫的董監事，十八個派系掌握了二十三個縣市的客運公司，五十個派系掌握了農會。
　地方派系與地方金權壟斷的臍帶關係，使台灣地方選舉成為「錢的天下」，一位與朱雲漢共事的研究員說。
　這種純粹「以利結合」的關係，在解嚴開放後已面臨極大壓力。面臨新的競爭態勢，國民黨已經深刻體認，唯有快速改變體質，才能在政黨競爭中繼續維持優勢。

革新應變

　國民黨為積極革新應變，先著手培訓能取代地方派系的人才。從去年九月開始，李登輝主席指示革命實踐研究院，擬定一套二年人才培訓計畫，由地方黨部甄選優秀黨員上山受訓，成為未來黨的中堅幹部或選舉候選人，做為適應政黨政治的熱身準備。
　「每次國家有巨變的前夕，黨都會大規模的調訓人才，革命實踐研究院主任魏鏞翻閱從民國四十一年來的院史後發現。
　培養人才之外，由組工會主任關中所提出的初選制度，也希望打破派系壟斷。初選規定，候選人的提名必須經過選區的黨部黨員初選。所以派系領導人不能再挾沒有黨證的派系人脈向黨部討價還價、要求提名；而黨部屬意的青年才俊反可以透過黨部的動員壓倒派系領導人出線。此次黨中央屬意的台北縣長人選李鍚(（紐約大學博士），在初選中由黨部動員擊敗地方人脈基礎雄厚的張馥堂，即為一例。
　由於初選制明顯對派系的運作發展不利，中央黨部在初選即遭遇了地方派系強烈反彈，苗栗劉派（立法院長劉闊才）的省議員候選人林火順甚至帶隊到中央黨部叫囂集體退黨。然而，被部分記者稱為「絕對意志貫徹到底」的組工會主任關中接受訪問時卻更強硬：「這一步走不出去，說什麼計畫選舉？說什麼革新？統統都是空中樓閣！」他捧著四、五本初選候選人的精美文宣夾語氣快速地說：「沒有初選，這些年輕優秀沒有錢的人怎麼出頭？」

李登輝端正選風

　正如一般人民所盼，走上民主制度，積極推動革新求變，力求端正選風的主力來源是身兼執政黨主席的李登輝總統。為使選務公平，中央選委會十四名委員中，國民黨藉將不超過半數，並保留兩個名額給民進黨。「這樣比較符合公平原則，」內政部長兼中央選委會主委的許水德表示。
　國民黨中常會並通過「端正選風辦法」，由新任祕書長宋楚瑜擔任定期會報召集人。然而，這共是個大計畫中的小架構。整個包含反賄選運動的大計畫，則由李煥帶往行政院，推行施使。
　最具體的表現是，調查局正默默的進行歷年來最大規模的外勤人員密集調訓，舉辦不對外公開的「賄選蒐證講習」。

調查局下餌張網

　年底選舉時，調查局將有兩千個調查員埋入買票區布建。「針針可能賄選地區，我們下餌、張網，」一位調查局高級主管解釋這項前所未有行動的背後原因：「這是上級交辦任務。」
　由於盛傳某些鄉鎮市區，國民黨的民眾服務站的人就是買票的「樁腳」，政府的革新之劍砍得下手嗎？
　有些人懷疑執政黨能否擺脫歷史的包袱，在必要時痛下決心，壯士斷腕。也有人擔心國民黨的中央大員本身就和特權民代交往其密，並未能深刻體會到一般群眾對特權的切切齒不滿的激烈程度。更有人指出許多地方黨工，仍有只求勝利不擇手段的心態。「國民黨最大的敵人是國民黨自己，不是民進黨，」一位國民黨員說。
　另一位忠貞黨員表示，這是國民黨徹底改革的「最好和最後的機會。」
　一位政治觀察家則指出，掃蕩賄選，在於嚇阻派系的金牛級候選人，對國民黨調整體質，增加未來的競爭力，未嘗不利，更何況社會也無法容忍一個腐化的報政黨。
　「這要看國民黨是求近利，還是看長遠？」一位評論者指出
　「國民黨必須調整，它不能眼看自己選輸，」無黨籍的宜蘭縣長陳定南同樣認為。

買票困難

　而客觀形態的演變也使賄選越來越難。除了社會普遍興起的反金權政治的強烈意識、和虎視眈眈的媒體監督外，由於都市化及新社區的急速發展，已使買票動作有實際上的操作困難。都市計畫的開發，使得老社區被拆除，居民四處遷徙。
　趙少康舉一位中部立委當年當選的經驗：「房子越矮越小，買票越多。」但是今年這位立委卻決定不參選，「因為他回去看，他上次買票的老社區被開成一條大馬路，他的群眾基礎沒有了，」趙少康笑著說。
　新興社運團體的爆發崛起，是社會變遷另一特色。社會下層的民眾，因為對自己權益的覺醒，無論是環保、農運、工運，改變了他們長期被金錢與派系動員的性格，成為議題導向，抗拒賄選最堅強的人。
　而經濟生活的改善與教育水準的提高，更提升了每一張選票的品質。
　
民主過程漫長

　執政黨秘書長宋楚瑜，一方面坦承，選舉風氣未能完全符合理想，是因為「學習民主都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另一方面則堅持這次國民黨不僅贏得選舉，也要贏得尊敬。他呼籲選民來共同推動端正選風，因為單靠執政黨本身的努力不夠。
　即將告別政壇的民進黨立委康寧祥以他歷經大小選舉的經驗，也語重心長的期許：「選民必須負。」
　為了劃時代的年底大戰，一千兩百名候選人已站在起跑線上。而起跑線旁的一千兩百萬選民，不是觀眾，是裁判。
　台灣能否在經濟奇蹟之後，再創民主奇蹟？這對選民裁判，對國民黨、民進黨的選手與領導人，都是嚴峻的考驗。台灣的民主前途，取決於大家的抉擇的智慧。
　
　
棉被上有候選人的名片

我平均一個月回家二到三次，這次回家是黨部要我們回家投票。
我家在雲林莿桐溪岸，父親退伍後偶爾開計程車，也在家門前的空地上種檳榔。我進了家門，後備軍人幹事才剛走，父親說他剛才來替一位縣長候選人抄名冊，問我們家有幾位黨員，做為「送東西的參考」。

不收白不收

隔天，這位幹事捧著五床太空被來我們家，我父親慨然收下，但退了二床，因為我和弟弟的黨籍都已遷出，我張頭往外看，溪邊公路的小發財起碼還有二、三十床這種被子。新被子上夾著候選人的名片，父親將它抱進來，「每年都這樣，不收白不收，」父親說。
晚上，另一位候選人來我們家拜託，他淺聲告訴父親，如果當選，會把莿桐溪岸住戶違法佔用墾植的水利用地，「想辦法」撥給住戶。依規定，河床兩岸十五公尺為水土保持的水利地，屬水利局所有，但是水利局長久沒開發，我們沿溪住戶都將門口這片狹長地據為己有，種些經濟作物。父親對他的承諾顯然相當滿意，他並沒有帶錢來，但是背後跟著一大群人。

我投我的

隔天，這位幹事，我帶著黨證回台北士林去投票，黨部通知我投趙振鵬，我投給了趙少康，投完後打電話回家問家裡投給誰，父親卻不肯講。
後來，妹妹告訴我，爸爸媽媽各投兩各候選人一票，以示公平，妹妹則覺得投票沒意思，父親也沒強迫她投。開票的結果，兩個人差不多，要撥地的那個候選人贏了，我懷疑他的承諾怎麼實現。(詹偉雄)

她給我六百塊•••

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高雄市議員的選舉已經進入高潮，宣傳車大剌剌，「買票」的傳聞於焉進入高潮。
苓雅區四維路一帶，有著不少以公教住宅為主的舊社區，街坊鄰居都有幾十年的交情。

透過可靠管道

一戶四口之家的少婦，正忙碌準備晚餐，忽然接到鄰居長輩的電話，叫牠抱對方一巷之隔的家中，有要事相商。
放下家事，幾分鐘後到達平日熟悉的鄰宅中，入眼見到一位和自己年齡相仿、職業婦女裝束的陌生女子，緊抓著手提包，專坐在客廳一角，由鄰居伯母介紹彼此。
「沒提姓名，只知道是黨部來的，」這位年輕人的太太清楚記得：他拿六百塊給我，我和先生一共兩票，要我們一定要投給一位在學校教書的候選人。」
當時立刻回絕這六百元的年輕婦女回憶：「不拿的原因很多，我們也不差六百塊。」再說，黨部提名的人是位學校老師，總比金牛好，
我們家本來就要選他的。」
在唸書時就加入國民黨的這位婦女選民，訴說回憶時別強調：「這些錢好像是黨部出的，不過黨也不怎麼有錢，出錢買票要透過可靠管道，絕對不能流失。」她記得事後，黨部重點支持的人都當選了。(刁曼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