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value)可分成幾類:一、情緒方面的價值,如審美;二、取捨(preference)的價值──什麼要,什麼不要,這是做事的優先順序;三、社會性的價值,在社會組織的各群體中,你認同為自己歸屬的群體。其實,上述兩類的變化,都繫於第三類的變化。
取捨價值的出現和確定,最主要源自二點:第一,教育──包括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上的潛移默化;第二,社會上的壓力──你做到這一點,他就可你好處;做不到就給你懲罰。這一點,人類和動物差別不大,是制約反應。
取捨之間,由教育、壓力這兩個力量決定,而這兩個力量最後的來源,還是社會的各個「群」。有什麼樣的群,給什麼樣的教育;有什麼樣的群,給什麼樣的獎和罰。獎最能得到即刻效果的,是群體對你的接受;罰能達到最大效果的,是群體的拒絕。
再說到第三類──社會價值。
人類最早的社會單元,是家族或家庭,這是最持久的社群。再往上有族群、部落、鄉黨鄰里,這一水平的社群,是初級社團,它的社會價值,是合作互助,但這些社群的重要性,隨著歷史的進展,正在逐漸隱退。
超越初級社團,就會有更大的社群出現──國家、文化、民族,我們叫「衍生族群」。它的社會價值,是你對衍生族群的認同,對它有忠誠,願意為大我而犧牲小我。因為小我被犧牲後,成全大我,可以使得我的初級社團的其他人員得到保障、安全。所以在這一點,我們看到忠誠、服從、國、愛民族。
衍生族群最上的一群,是文化,有時以宗教的面目出現,有時以大家信服同一種意念,或過同一種生活作為認同對象。
近代歷史上,從十五、六世紀開始,初級社群的力量逐漸減弱,而衍生社群國家和民族的觀念往上提升。十五、六世紀後,民族國家在西歐出現,而最後瀰漫全世界,每一個地方都接受這個觀念,成為組織人群最強有力的東西。
這個是近代世界性威力最強的社會價值,因此國家主義、民族主義,都是小我屈服在大我之下,所有的價值都依附在大我之下,甚至經濟的平等、政治力量的共享、民主、自由,也都在這個大我的圈子。英國人在國內很民主,但他到上海的英租界,就不民主;法國人在法國爭自由,他跑到越南就不說自由。他就在他那個圈子共享。
這一水平的價值、社會組織,在近代逐漸衰退,原因是族和族之間來往多,知識的傳播雜而廣遠,尤其要緊的是,經濟結構的複雜,使得這個大社群和別的社群的利益,很難切開。
所以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在國家利益之上,出現了新的利益觀念──天下人類的利益觀念。所以威爾遜總統提出人權、少數民族自主的十四條原則,這是超越民族國家的一種新觀念。
此外,還有聯合國的觀念出現──大家放棄一部分自己的主權,移交給聯合國,讓它裁決我們之間的是非。有世界法庭,有託管,有人權組織,有世界衛生組織……,凡此基本上都侵犯到別的民族國家主體,換句話說,我們逐漸有了一個超過任何族群、全體人類共同的意識。因此,一方面有民族國家這種大社群的隱退,另一方面有新的、全人類的社群加上去。
先天下後國家的中國
中國很特別,天下意識出現很早,而且四周圍沒有很大的挑戰者,所以從東周起(東周列國時代,幾乎有民族國家的走向,但沒有走下去),很快就過渡到普世世界。這一普世規則,就是儒家的思想。因為它沒有有形的教堂,所以就和文化結合在一起。中國走向天下意識、文化意識的時間,比其他國家早很久,如果中間沒有碰上民族國家的問題,中國跟今天天下一世的觀念很容易契合,但是在十八、十九、二十這兩個半世紀,我們一步一步第把民族國家意識接收過來了。本來普世的天下,變成有限的國家社群。最顛峰時期,是抗戰時,每個人為了大我,小我可以不要;不僅小我可以不要,小我最親近的東西也可以不要,可以將兒子送到前線,可以自己躺在坦克下炸坦克,這是過去天下一世的觀念下不容易出現的。
而中共為什麼掌權四十年,那麼多人至死不悔地支持它?不是為了社會主義,而是為了民族國家的意識。跟我同年齡,或更長的人,中國兩個字簡直像魔咒,比血還濃,比父母還親,因為這是從小灌輸在我們腦子的東西。
到了現在,大陸上的中國人在這方面有很大的幻滅感,由於這個約束我們的母體太強大了,壓力太大了,反而對它有畏懼感,如天安門事件之後,人民普遍對民族國家產生極大的懷疑和反彈。其實在天安門事件之前,白樺問:「我愛國家,國家愛我嗎?」就已經開始懷疑了。
台灣國家意識弱
提到海峽兩岸對比的問題時,在大陸上,長期的有民族國家的觀念;而台灣這四十年來,民族國家的觀念受雙重的侵蝕,基礎已流失掉了。一個基礎的流失是:站在國土的一部分,向另外一部分挑戰和否定,使民族國家意識削弱,甚至侵蝕到沒有。
第二個,在超越民族國家意識的人類意識之後,自然衍生出來的是個人意識。這兩個意識之間,自然還有一大串演變的過程,但最後的產品是:在大的、空洞的人類群下面,就只有一個個的個人,而這個個人,可以跟國家民族不發生關係。台灣對國家民族認同、忠誠的觀念,在今天削弱得很低,幾乎不存在,所以兩岸之間,在某一個年齡群(四十以上),有強烈的對比。
在中國,個人意識是和天下意識同時出現的,人的尊嚴在孔子的眼裡,和人類的尊嚴是一樣的事情。在西方,個人在基督教的源頭早就出現,但中間被家庭、家族、鄉黨鄰里……以至於民族國家,一重一重的束縛,將個人遮掉、壓掉、甚至否定掉。
近代,第一次真正把人拿回來的,是兩百年前的法國大革命,跟兩百多年前的美國大革命。
但兩百年前提出來的,只是觀念,實質上,照樣有公會、階級、鄰里鄉黨、教會的約束。一直到最近一個世紀,全球性都市化的現象,使得所有其他社群的約束都不再存在,剩下來的就是最直接的家庭跟個人。而等到家庭也面臨挑戰時,人就從家庭,甚至從配偶的關係游離出來,這時,剩下了一個大的、空空泛泛的人類,和一個小的,無所歸依、飄飄蕩蕩的個人。
重建歸屬族群
我在目前的公寓,住了快兩個月了,今天有個人問我:「沒看見過你啊,新搬來的?」我說,搬來有一個多月了,他說:「哦,那還是新的。」他肯問我,已經比在美國好了,美國人根本不曉得我是新來還是舊來。
這個時候,所有族群意識不再存在,於是產生全球共同現象:社會價值無所依附,依靠社群來加強約束的選擇、取捨的價值,也因為沒有可以加強的單位、權威,也就無所依附。這是目前全世界各地多多少少共同存在的現象:一層一層的束縛解除了,一層一層的依附也就失落了。
安不安全呢?不安全,也不舒服。每一個人都感覺身處叢林,不曉得黑黑的森林是出來隻獅子,還是毒蛇。每個別人都變成了可能的敵人,我跟另外一個人之間,已經找不出可以彼此信賴的標準,也找不出彼此可以認同的符號。在部落時,頭上的帽子、身上的武器;宗教時候,圖騰的標誌,都可以看得出對方是友是敵,但今天看不見了,每個人都感覺不安全,都迷失在一個廣大的人群,人群是沒有面貌的,也不知道是友還是敵……。
這個現象,肇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從此加速度地進行。人在一個很矛盾的局面下:我們要爭取極大的自由度,但等到獲得最大限度的自由後,安全感完全消失了。所以現在要做的是,大家應該想,究竟那一層級的族群,不嫌大也不嫌小,從而重建起有所歸屬的族群。
究竟人類下一步真正能認同的層級是什麼?一個是在民族國家以下、家庭以上,利益相等、職業相通、文化素質類似的層次──社團。比如同業,意識型態、利益很接近,就可能形成一個可以認同的層次。第二個,是超越國家之上、人類之下的層次,如歐洲共同市場。這兩種層級的出現,將來一定會產生新的社會價值。
另一個可能性,是實用的價值,如服從交通規則。應用的價值,純粹是有用沒用,沒有道德意義,沒有上帝的意義,沒有宗教的認可,只是為了大家都方便。
今天在台灣,大家常感慨不曉得價值在那,舊的價值淪陷了。這不稀奇,任何時代的人都說這個時代是末世,但山窮水盡時,忽然間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柳案花明是要自己造出來的,天上不會掉個柳暗花明給你,要有些人出來釐訂新的觀念,這新的觀念,其實都在每個人的心,不過要有人把它說出來,別人就會覺得:「哦,對啊,我也這麼想。」這才是新的道德、價值出來的時候。
曠野的呼聲
每個時代都會有兩種人:一種哇哇叫,說世界變了;另一種是說,對了,變了,但同時指出可以變成什麼可能的方向。前一種是先知的咒罵,後一種是曠野的呼聲。問:台灣已到了柳暗花明,有曠野的呼聲的時候了嗎?
答:「天下」不是在做嗎?基本上台灣正面的聲音愈來愈多,不像過去負面的聲音多。
曠野呼聲常有兩類的態度:一類是回到過去。過去可以重新解釋,但回不去了,時間走了就走了。另一個是往前看,找出潮流的去路,建設起來。這就不是重建,而是新建,而新建是站在舊的基礎上,觀念是轉換,不是完全翻個滾兒。
問:怎麼把這個哲學落實在現代社會價值的建立上、可以實踐?
答:實踐要從自己開始。而且台灣愈來愈朝好的方向走,比如綠十字指揮交通。我兩個外甥,李建復、李建國,兩人的辦公室隔條馬路。有一天李建復從窗口看到馬路上有人穿了西裝,一本正經在指揮交通,再一看,是哥哥,他趕快跑下來,跟他哥哥一起做。政府沒發動他們啊,他們自己做,多一個人,交通就好一點。
問:什麼樣的國家會在什麼情況下走向什麼樣的價值層次?
答:先談日本,日本不是真正的民族國家,他自己覺得是神的選民。神道教是世界上唯一沒有神設下的的道德意識的大宗教,它只有認同感沒有道德意識,是所有宗教唯一不超越塵世的。
這個民族的成員,認同感非常強,在經濟力量要變成主導力量時,它變成經濟的大團體;軍事力量變主導力量時,它變成軍事的大團體。基本上它是個大部落,「大和」的神話,讓它維持很久很久。恰巧它國家的大小,島國的安全度,使他們可以凝聚成族群,再碰到西方世界民族國家的觀念時,一接頭就接得很順,沒有中國的天下意識要去掙扎。
在全球性價值改變的潮流中,日本是改變得比較晚的。中國也會改變得很慢,因為中國基本上有兩個:一個是城市,一個是內地無數的小農村,每一個小農村是個打不破、摔不破的團體。共產黨為什麼能控制農村?就是利用社區壓力,而不是特務。利用鄰居、小孩子打小報告。社區壓力叫你行為一致,不離它的圈圈,你一離開,全村子抵制你,這是中共能掌握龐大中國的主要原因。
農村與政權
在中國內陸農村,家庭力量還在,鄰里間互相的幫助、干涉,都還在,並沒有因為共產黨而改變──並不是共產黨不想改變它,而是共產黨打不進去。共產黨是二十世紀最強力、最專橫的政權,正好接頭接上了最原始的村社,這就構成它能用那麼多的人來壓制不願意接受這種統治的人──比如城市的人、天安門一百多萬的學生。中共可以憑藉農村,使這一百多萬的人完全壓成粉末。坦克車、機關槍只是工具,力量強的是那個「機制」。
問:什麼時候那個機制才會瓦解?
答:這個機制所依靠的農村,可以中立化。比如為什麼國民黨當年失敗?因為那些本來很順服的農村,離開了國民黨,所以共產黨能以少數他能掌握的游擊基地,打敗國民黨不能掌握的城市。
農村照樣可以離開共產黨,但等到任何新政權起來後,農村照常會造成問題,因為太僵化。
問:什麼樣的情況他才會離呢?
答:飢餓、貧窮,他們離開國民黨就是為這兩個東西。所以在文革和大躍進期間,他們幾乎可以離開,只是因為沒有第二個可以替代的政權,所以離不出去,成為中立。中立後中共照舊可以拿國家機制來壓服。真正要教共產黨改變,必須要造成他們看得見的第二個選擇。
嚴家其講的話很有道理,一個共產黨垮了,接下去還是個共產黨政府,不是共產黨的意念、主義,而是這種性質的集團,它可以不叫共產黨,可是它是個掌權的集團。
台灣到現在沒有辦法造成第二個選擇,因為它孤懸海外,用的符號、語言,跟農村搭不上邊。即使這麼多探親人去,探親人曾是農村出來的,也回不去了。
將來農村要離開共產黨,除非另外有種東西出來,這東西有可能是從農村找出來,相當於義和團的東西,這更是個大災難。基本上毛澤東的文革,在意識型態和行為上,和義和團沒什麼兩樣。
要往好的方面想,只有慢工租細活了,磨到因為教育、接觸、經濟上的回饋,城市的經濟繁榮回饋農村,農村經濟型態改變造成社會組織的變化,這是很慢的過程。但可以是不回歸的過程,不過是不是改成我們喜歡的樣子,不曉得!(蘇育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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