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輕掩廈門著名的風景區─鼓浪嶼。白色石塊堆起的鄭成功像,一身戎裝,雄壯威武地矗立嶼上最高峰,雙唇緊抿的方臉,正迎台灣。「這是取鄭成功收復台灣的意義,」廈門新聞工作者協會副祕書長劉揚演點明了說。
木麻黃夾道的柏油馬路,兩旁油綠的田野,一派農村的安詳。這是大陸最接近台灣的點─何厝─離金門只有五浬。八二三砲戰雨點般落在金門的砲火,許多是從這轟出的。而今砲陣隱了,關卡撤了,積極施工的,是直通廈門市區的四十米大道,「準備通航,」一位在港資企業工作的廈門人肯定地說。
湖里工業區,推土機轟隆隆地為新廠房闢地。自從土地可以買賣使用權後,台商熱衷開發大片工業區、別墅區,再強力向台商促銷。「現在我們的戰略是:以台引台,」曾任職東北軍工廠的廈門外貿局長陳德鍫,氣定神閒地說。去年,廈門批准的台商投資超過八千萬美元,首度成為最大外資;今年,廈門人最津津樂道的,是筆擬議中近兩億美元的石化上下游台商大投資。
四十年來,中共用炮火威脅、國際孤立、宣傳統戰,都不能動搖台灣。卻在近幾年以經濟誘因,讓台灣商人惟恐落人後地爭相投入。廈門,只是台商大陸熱的一隅。據中共對台經貿關係司統計,到去年底為止,共有四百多件台商赴大陸投資案,金額超過五億美元,其中六○%是去年來的。
到底台商在大陸投資的家數、金額,確切數字是多少,事實上是個謎樣答案。國務院特區辦公室、對台經貿關係司、及各地外資主管給的數字,都各不相同,與台商的估計更是出入甚大。但熟知內情廠商指出,各項數字從去年起快速增加,則是不爭的事實。
搶占地盤
經濟學家王作榮感歎地在報端為文;中共想要統一台灣,是不待辯駁的事,關鍵在統一的手段:一種是武力占領,一種是和平消化。中共現在選擇了後者,「而台灣民間則正在忠實執行中共的這一政策。」
不只台商,世界各地的投資者也對這塊擁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的地區,興趣日濃。大陸採行開放政策至今,已批准近一萬六千項外商投資,協議投資金額超過二百億美元。外商追逐的,除了廉價成本(土地、勞工等)外,更是一塊新天地,一如當年拓荒者湧向美國西部搶占地盤。
「台灣那還有我發展餘地?」一位三十歲不到的大玩具廠商第二代,語氣急切地說,台灣的好機會早被他父親那一代占光了;而大陸,就像三十年前的台灣,「誰早去,誰就先搶到好地方!」
然而,橫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塊只消用槍砲打退印第安人即可攻占的新大地。而是個組織控制嚴密、人際網絡錯綜複雜、令早期的美日投資者鍛羽而歸的舊中國。
鑑於中央控制造成經濟上的失敗,四十年來,中共首度鬆根指頭,容許經濟有較大的自由度,「權力下放,」國務院特區辦公室副主任張戈說,要借資本主義國家的企業經營方式,進行經濟改革的探索。
勞工廉價、設施缺乏
分析大陸的投資環境,「亞洲調查」雜誌指出,優點是廉價勞工、天然資源、國內市場,及一些具國際競爭力的技術;缺點是法律不健全、繁瑣的行政手續、基礎建設不足、政治風險高。
廉價、充裕的勞力,是大陸最具魅力的投資條件。一位一度極力反對到大陸投資的台灣手提包貿易商,現在不但自己到廣東東莞設廠,還帶了十多家下游廠去大陸考察投資環境,「不去沒法子生存,」這位四十多歲的貿易商說,大陸的工資不到台灣的十五分之一,更糟的是,台灣根本找不到工人。
但大陸的行政效率低。遠東經濟評論在今年的中國大陸專題報導中說,即使官方有「一站服務」的外資管理機構,要在深圳特區設家公司,仍需三十個單位的核准。核准後,公文作業仍未停止,接下來的每個生產階段都必須經政府批准。
沒有燈號摸著走
基礎設施不足,和行政效率低同令外商頭痛。一九八一─一九八七,大陸工業成長了一一%,電力成長卻不及八%;貨櫃量成長近一○%,公路成長卻只有一•一%,據大陸光明日報報導,近七、八年來,大陸每年因停電造成的工農業生產損失,達二千億人民幣(依官價,約五百億美元)。
即使在投資環境受特別照顧的特區,廠商也對基礎設施抱怨不已。一位在廈門特區投資近兩年的港商說,市政府每年舉辦的外資企業招待會,廠商意見最大的,是碼頭工人效率太差,貨櫃車頭太少,一批貨進出常要等兩、三天。而從廈門通香港的貨櫃船,一個月才三班。
但是,這些問題,習於中共手法的人,可以找到通路。「只懂得認條文的,一籌莫展;有本事的,可以自由馳騁,」一位大學時專攻政治,現在港資企業工作的安徽人分析,經改後中共中央在經濟上放相當大的權給地方政府,在這個人治社會,只要關係打到要害,「看見綠燈趕快走,看見紅燈繞道走,沒有燈號摸著走,」沒什麼做不成的。
精明善舞,如魚得水
這樣一個以人治為主,缺乏明朗、公平遊戲規則的投資環境,處處機會,也處處難關。
一些精明善舞的生意人,如魚得水。「講中國的關係,誰玩得過台灣人?」一位已進出大陸十多次的台灣成衣商,結束了台灣的工廠,全力在大陸打點關係,尋找最有利的投資地點。
出了深圳特區的關卡,沿著分隔特區及內地、通上高壓電的鐵絲網,來到一個特區外的工業區。鐵門關起了一棟棟白色三層的樓房,幾位年輕人在籃球場追逐,氣氛頗似台灣的公寓社區。「這個工業區是為我蓋的,沒有我點頭,誰也不准來設廠,」一位台灣鞋商霸氣地說,三年前這只是塊不毛之地,他看上後,當地政府在一個月內,就照他的要求把工業區建好。
「什麼法令、投資條件,都是狗屎,只有人民幣是真的,」這位四十多歲的鞋商說,他給當地高幹在香港開了戶頭,送高幹的孩子到美國唸書。上下打點,三年花了近五百萬新台幣。「我的工廠成了高幹的水源頭,沒有人敢動,」他把台灣淘汰的機器高估了三倍價,拿到這抵投資金額;隔壁工廠停電,他的工廠照樣有電運轉;目前,他已回本近兩倍。
但對「關係不夠」的廠商,這樣的投資環境,就處處難關,「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苦,」一位印尼華僑抱怨。這仆原來從事塑膠原料二次加工的華僑,在深圳特區外設了個廠,一切就緒,電卻遲遲不來;電話裝好了,錢付了,摸得到卻聽不到,「不該管的小事─窗戶加鐵條、保衛幾名,當地政府卻要管。」最後他火了,請台灣籍的總經理到各局長面前摔台胞證,才把事情解決。
這位華僑說,在印尼他還有條路走─給錢,但在大陸,剛開始:「摸不清他們的底,也不知道錢是否花在節骨眼上。」進來設廠十個月,還沒賺到錢。
窮於應付
目前混沌、遊戲規則不清的狀態,反倒成為一股吸引力,讓不少信心足、喜冒險、耍關係的商人爭著來。一位台灣石化中游大廠家派到一個特區探路的主管得意地說,他到這個特區三個月,花了五十萬人民幣,該打點的大頭都成了他的顧問,「我在這做阿公,都不想回台灣了。」他不在乎政府有什麼大陸政策:「頂多回不了台灣,那有什麼好怕的?叫我兒子來探視就好了。」
「投資和賭博沒什麼分別,與其賭一比一,不如賭一比三十六,」深圳華昌鞋業的港商廖世本,興致勃勃地說,大陸在發展中,雖然風險大,但機會也大。有餘錢放在銀行,不如拿來大陸賭一賭。他最近以一平方米一百港幣的價格,買了十萬平方土地,計畫開發為工業區,賣給後來的廠商。
但也有人開始打退堂鼓。深圳鐵絲網外那家獲利近兩倍的鞋廠,最近開始兜售工廠:「做怕了,他們(索求)得寸進尺,窮於應付。」而他最害怕的,是政治,是中共政權的人治及政策不穩:「可能明天北京一通電話,我三年努力全泡湯。怎麼敢把身家性命放在那?」
從四月中起,大陸的學生運動如野火燎原般演成記者、工人甚至解放軍都加入的空前示威行動,打出的口號,也從剛開始的「打倒特權、打倒貪污、打倒官僚」,急轉為直指「鄧小平下台」。一位近五十歲的港商憂心忡忡地說,這背後一定是改革派和保守派的鬥爭:「兩個老闆打來打去,你怎麼安心打工?」
政治陰霾
對台商而言,政治的陰霾更濃重。儘管經濟開放、權力下放,許多政策顯得混亂,但中共對統一台灣,卻沒有一時放鬆過。「兩岸通商的中心思想,是最後達到統一的目的,」中共國務院對台經貿司副司長陳文郁笑臉盈盈地說。「我們一面探索經濟改革,一面完成祖國統一大業,」南方的廈門市體改委副主任陸建新說出從上到下的共識。而統一則需照鄧小平所說的「一國兩制」模式,將台灣降為地方政府。
隨著台商愈進愈多,中共手中的網─八一年,所有進口自台灣的產品一律免稅,「目的是吸引台商來,」陳文郁說。八一年以後,台灣產品漸多,中共設了調節稅,開始課輕微關稅。八八年起,兩岸間接貿易超過二十多億美元,從台灣來的產品就和所有外國產品一樣,課正常關稅,限制進口的項目,如家電,台灣貨也不能倖免。
但中共當局有恃無恐。「貿易有長期穩定供應關係,打開後就不會有太大問題,」頭髮挽了髻,始終保持親切笑容的陳文郁說。
而台灣的大陸政策還像一團迷霧。郭婉容部長北平亞銀年會返國後,報章仍為她的大陸行到底與大陸政策有無關係,是否意味大陸政策的更張,而為之猜測爭論不休。民間更高呼:「郭部長能,我們為什麼不能?」民意代表、台機工會、媽祖廟進香團等…,都要求大陸政策進一步開放。
王作榮針對這種現象,以「敵我意識消失,國危矣!」為題,提出一連串的質問:海峽兩岸的敵對關係真的開始解凍了?中共為什麼始終不肯放棄以武力解放台灣的口號呢?以經濟統一中國的時機是否已經來臨?如何以經濟統一中國呢?就是以現在這種浪漫憧憬的方式去統一嗎?會不會沒統一到別人,自己反被統一,十一億中國人的一線希望就此破滅。
這種冷靜的諍言,在中共大軍鎮壓天安門之後,突然變得入耳。
在李鵬宣布「旗幟鮮明地制止動亂」,坦克、卡車載著大軍進駐北平之前,台商對大陸,一直懷有浪漫的憧憬。他們急著去搶占地盤,他們認為「有錢」、「有關係」萬事通。
但是,這次學生運動中最能激起大陸人心的訴求,就是反特權、反貪污。而中共保守派對學生運動的高壓態度,也撕裂了過去十年開放開明的形象。這些,該是給台商的一記警鐘:關係未必永遠可靠,共產主義的大陸也不是個安穩賺錢的新世界。
或許,政府跟民間現在都要開始慎重思考這些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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