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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6個中國一肩挑

原本風華絕代、潛力無限的上海, 在中央權力一把抓下, 四十年來操勞負重,朱顏盡失。 是什麼讓上海只能做個「吃虧的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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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人如果懷著上海十里洋場、黃浦灘風雲這些小說、電影情節來上海,十之八九註定要敗興而歸的。
 揮之不去的情節,卻是街頭一大清早驚人跳起的汽車喇叭聲,一路鳴撳到底;從早到晚四面八方湧來無垠無涯的人潮,在灰舊建築物與狹窄彎曲的南京路上擦、撞、擠、瞪眼、吵架;兩旁青翠法國梧桐掩攏的淮海路(昔日出名的霞飛路)上,各國領事館門前等簽證想出國一走了之的隊伍,以及巷弄密布天空晾曬的衣物,當街曬太陽的花棉被、老人家讀報……。很眼熟的典型中國人生活,卻截然地、絕對地不再是以前十里洋場的那個上海。
 上海人一見外來客,都要忙不迭地訴說四十年來政策影響這個城市成為泥足巨人:過去最熱鬧的十里洋場(從徐家匯迤灑奔向黃浦江與長江交口的十公里內),四十年缺乏新建設,只留日漸殘舊的房舍,人口從五百萬增長到一千兩百萬,外加兩百萬流動人口(從外鄉來找工作、採買、遊歷),密密重重遊走在一日日衰敗老去的上海身上。市容布局紊亂、住房擁擠、空氣與水源污染;電訊不通、市政設備嚴重不足……。
 著名的八十三歲老報人徐鑄成(上海大公報記者、文匯報創辦人)九年前去趟香港:「我嚇了一大跳,簡直好像到了很繁華的地方,上海三十年不動,人家起飛成這個樣子。」
 是什麼原因迫使上海這個早熟的艷婦,變成棄婦,在三、四十年間迅速老去,只落得披掛一身襤褸兀自站在江海交接的灘頭呢?尤其上海人平均收入一千美元至今富有度仍遠遠超前全大陸(人平均三百美元)居首位。
 
東方巴黎


 從十九世紀英國軍艦打入上海以來的一百多年,上海曾經扮演過中國近代史上舉足輕重的角色。它一方面曾被英美法日國家瓜分租界地,洋買辦欺負中國人,引為國人奇恥大辱;一方面也得東西方文化交融之賜,齊集殖民者、買辦、冒險家、政治人物、文人墨客、電影藝人、暴發戶、幫派流氓、妓女,而大學(交通、復旦、師範……)、教堂(上海徐家匯是中國天主教發源地,還留有明朝徐光啟遺址)、銀行、電車也都首先從上海灘登陸。就連國父孫中山民國初年也是在上海寓所思索他的建國大綱與方略。
 在一九四九年大陸政權易主以前,上海流動著各方人物的喧鬧,黃浦江上的汽笛聲與洋場的笙歌達旦夾雜,成為亞洲最大城市,中國最大金融、貿易、商業中心,擁有全國最老的報紙─申報(現在改名上海解放日報)、最大的書店─商務印書館,是西方人口中的「東方巴黎」。
 四九年到五三年,大多數上海市民認為那是他們過得最好的四年,一般百姓認為造成上海是「人吃人世界」的幫派如黃金榮等人,以及金錢大進大出、剝削窮人的資本主,都被中共一批批拖去槍斃,妓女被送去勞動改造,跑馬場、跑狗場被改建為圖書館、文化廣場,股票在一夕之間變成歷史,上海一下子沈靜樸素,而且大家都有飯吃,雖然不多,但大家都有份。也有一些市政建設如河南路被拓寬為南北幹道。
 
下金蛋的雞

 
 一九五三年開始,上海就開始被集體意識、平均主義這兩道箝子緊緊捆綁,從此再也難以脫身,陷入「重取輕養,多義務少權利」的緊身箍。
 上海市副市長劉振元(五十多歲留蘇工學博士)指出,上海的命運是,前一段三十年不開放,商業功能退化;後一段十年財政負擔重,缺少自我發展的能力。
 一九五三年中共基於國防軍事與工業分配建設的考慮,發起第一個五年計畫,一百五十六個「重點建設」全安排在內地,上海非但一個也沒分到,還要「義不容辭」支援內地。有兩萬四千多個工程技術人員,八萬兩千多個熟練技工,以及良好機器設備紛紛前往長春、洛陽支援建設,還有兩百七十二家輕工、紡織工廠與商店在黨政組織運作下,陸續遷往甘肅、河南、安徽比較窮苦、慢發展的省份。這些上海人後來大多紛紛在外省份落戶,沒再回來。
 而同時受中共公有制經濟思想影響,民營工廠全都變成了國營,私人財產轉瞬間股份被中共買走歸屬國家,不少上海老闆走避香港、東南亞。
 更重要的是,中共規定上海稅收直接上繳「國庫」,財政局副局長吳玉林統計,四十年來上海總共上繳四千億人民幣,占大陸財政收入六分之一,也就是說全中國大陸每六元稅收當中就有一元是上海人奉獻的。
 「中央把上海當做下金蛋的雞,四十年來首要任務就是為全國的財政多下蛋,」一位上海財經人士說。
 
吃虧的長子

 文革十年動亂,上海的城市建設等於完全停頓。文物、古蹟、古書也遭焚毀。一直到八○年代,才先後規畫建設金山上海石化總廠(距市區兩小時車程)、吳淞寶山鋼鐵總廠(距市區一小時車程)為中心的衛星新城,又在車程一個半小時之外的西南角設閔行重工業區,稱為機電之鄉,有意識地把上海市從商業城市變為工業城市,另外再加江蘇、安徽、浙江、江西四省,一併畫為上海經濟開發區。
 但是上海仍不能放手一搏。一九七八年鄧小平宣布開放改革後,中共中央告訴上海人:「要為兄弟省市的開放讓路,」十年間,不但要接受廣東「特上加特」的開放與少繳稅的事實,上海要上繳稅款一千七百多億,相當於上繳五個上海現有工業基地。前任市長(現任市委)江澤民說,這些錢可以建設六個新加坡。
 上海人已被教育得會向詫異的外來客解釋說:「國家有國家的困難,大家庭的長子總是要吃虧點,照顧貧苦的弟弟妹妹,」上海閔行聯合發展公司總經理顧問許學驥說。一位市府官員也說:「我們上海是負重上山,犧牲自己以求總體國家的表現。」
 
心很不舒服
 
 然而,每當上海人大義凜然說:「我們最自豪,為國家貢獻最大」,話鋒馬上就轉成:「但是我們心很不舒服。」劉振元說:「這是鞭打快牛,誰跑得快,反而要抽,落後地區就是躺在中央的身上。」
 上海感受最深刻的,除了市政不足導致每天生活的髒亂擠,還包括忍受別的省份竄升,以及其他省份並不回報上海的犧牲。
 近些年來上海人伸頭往南看,心很不是滋味,連偏遠地方向來他們嫌文化水平低的廣州人、深圳人、廈門人都發遠起來,荷包鼓鼓地來上海買衣穿戴。「上面對他們太寬大了,」一位上海市民憤憤然。自去年起,大陸實行財政大包幹,廣東一年稅收九十餘億,只需承包上繳十億,而上海則須年繳一百零五億(去年稅收一百五十三億)「廣東十年不及上海一年,」上海世界經濟導報記者陳志宏形容其間差距。
 更令上海人恨得牙癢的,自從「全國」實行大包幹,為兄弟省奉獻、讓路的上海,卻屢屢遭逢兄弟省各自為政求發展不賣原料給上海。上海人說,例如同樣的生絲,明明上海人就是有技術與設備做出最好的絲綢出國創造外匯,偏就各省地方主義作崇,把持生絲,就是拿美金也不賣,因為別省也想自產自銷,企圖上繳稅收後還能自留盈餘。
 被兄弟省逼得無計可施,上海現在乾脆「搞兩頭在外」,去國外買生絲,去澳洲養羊剪羊毛,參加礦砂六○%股份,向加拿大進口木材,甚至向外國貸款。生產後再外銷海外。然而賣出去得到的錢,還要上繳國務院,還跟中央連得很緊。
 重取輕養影響所及,這個全國最大商埠竟然缺錢建設自己。大多數馬路還遺留四十年前彎曲狹窄的窘狀未能拓寬,人民住房緊張,高居大陸之冠,平均每人使用面積二坪半。交通建設如地鐵嚷了十年卻沒錢蓋,連絡黃浦江兩岸的大橋也因缺錢而告停頓,更逼得上海人擠在浦西不肯遷往浦東。他們說:「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雖然浦東住屋面積稍寬敞些。
 
工商發展受阻

 
 而電訊的繁忙不敷使用,更妨礙上海的工商活動,從廣州聯絡上海,平均需要一個半小時才得接通。市內公用電話更是從早到晚有人在排隊。而河流與下水道的污染,更使上海去年肝炎泛濫。
 最近,上海終於開挖地鐵了。間建設委員會的官員崔廣祿,能否依計畫於一九九三年完成第一條線,他面露苦濫,沈吟許久才說:「很難講,關鍵在錢,只好一公里一公里地做,實際狀況還要再看看。」
 上海的工商發展也受阻。準備添置機器的錢既已上繳北平,佔上海工業結構六二%的紡織業只好用「三○年代的機器生產八○年代的產品,」市府官員形容。上海紡織工業三○年代東亞稱霸,(台灣一些紡織大廠和台元就是從上海遷來的),現在只剩絲綢還能保持風采,其他各類產品,品質與技術非但已不能與亞洲其他地區比,甚而不能跟自己的過去比。而電力的缺乏更使市區工廠開五天停二天,市郊工廠開四天,停三天。
 
不放鬆控制

 
 中共中央從未放鬆對上海的控制,尤其使上海人感慨有志難伸。上海必須自己出錢建廠,但是廠的所有權卻歸中共中央,賺了錢也上繳中央。「政策不在上海手上,事事還常需請示中央,」一位官員說。上海人想蓋黃浦橋,必須先遙遙上呈北平取得批准;對外貿易權也在中共中央。三千萬以上外匯貿易,需由北平批准,北平經手。而廣東則是五千萬元以上由北平批准。
 上海人大聲疾呼:「被捆太緊了,潛力沒辦法發揮。」但是「中央」告訴他們,上海動見觀瞻,不能冒險行事,否則會影響全局收不到稅。
 至於廣東令人眼紅的特權,「中央」解釋,廣東是試點,即使冒險做不好,影響全局不大(一年只繳十億),況且,廣東省身負重任,如果不好好開放創造繁榮面,將不利未來,吸引港澳台來歸統一。
 
用吳儂軟語吵架

 
 上海人被告誡得糊塗了。談衝刺發展,他們被教導不能為天下先;但在壓縮基本建設、壓縮貸款、增收節支方面,他們又總為天下先。
 在這樣的思想教育下,進退為難間,上海人的個性也受到扭曲。見過世面、眼界頗高的上海人,只好總在期待發揮。但是上海人的精明急智終究無處發洩,既無高深科技可鑽研,又無精細工業設計與製造可從事,只好耗費在每天生活上的芝麻瑣事。偏巧生活有那麼多擁擠、與不如意可移轉注意力。
 於是,許多上海人一大早起來就開始為生活斤斤計較。在公用廚房、公用廁所爭巴掌大地盤,在公共汽車上為搶立足之地、互相擦撞,而橫眉怒視、穢罵互毆不休。儘管標語布條處處提醒「文明乘車」。一位上海文藝界人士有些自嘲地說:「我們上海人居然用被稱為最柔軟的吳儂軟語吵架。」
 上海作家余秋雨就把上海市失去勃發的力量,歸罪於市民「缺少沸沸揚揚的生命熱源,」他形容這群人「有鳥瞰世界的視野,卻沒有縱橫世界的氣概。」
 
只要中央少管我們

 
 其實在知識份子與中共官員的眼中,上海市當然有潛力要發揮,有條件能衝刺,更不肯同意外國人預測廣東會變成亞洲第五隻小龍。上海世界經濟導報每逢報導分析上海市,總不忘把上海的各項數據畫表格與台灣、南韓、香港、新加坡比較,儘管還有許多數字遠遠落在四小龍之後,但心態頗堪玩味。
 每當他們雄心萬丈辯稱會起飛為第五隻小龍時,總不忘又抑鬱地追加:「只要中央少管我們,市政方面明確些,財政不要那麼困難……。現在綁得太緊了。」
 仔細檢覈上海,發展潛力應該最快,因為條件優於大陸各地,擁有技術最好的工人、最高的管理水準,還有工程師、會計師等專業人才,尤其地理條件優越,面向太平洋(現已是全中國大陸最大港口,吞吐量一億三千多萬噸,占大陸三五%),背靠奔流萬里的長江,有長江流域各省工農腹地為後盾。以它的經濟活力之頑強,不應落後。上海的外貿量占大陸整體五分之一以上,去年創造累計一億三千萬外匯,居大陸之首。
 
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上海從八三年以來更在原有重工業之外,市政府放權讓「中國銀行」集團附屬企業來經營加工出口區(閔行經濟技術開發區),吸引外資帶進技術與外匯,「動機想搞對外開放,我們上海也想搞個窗口,」閔行聯合發展公司總經理顧問許多驥解釋,現在占地二百多公頃的地面上已有二十八家外商合資企業開工生產,去年生產規模已達三億人民幣。
 市政府也把上海市區虹橋附近一公頃多土地,租給日本與香港商人開發闢建大樓、賓館,上海有十一家公司也在試行發放股票。「上海經濟繞了一圈又回來了,」一位老上海認為。
 每個上海人都指出,上海發展的最大障礙,是「中央」的制約,他們要求讓上海在財政、生產、原料流通方面多些自主權。但是從北平的堅持態度看來可能性似乎不大。
 「上海的未來,取決於上面對它的態度。但是從全國角度考慮,就很難完全依自己的意思來辦事情,」新民晚報總編辦公室副主任丁賢才指出。
 這座原來被稱做東方巴黎的城市,原本不應該如此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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