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重演「合久必分」？

大陸對台灣居民已不是一個神祕的地方。無數的探親客走遍了窮鄉僻壤，會見了可以坦白言談的親友，親身經歷了許多好的、壞的、光怪陸離的瑣事，他們所傳來的資訊廣且深，非美國ＣＩＡ或日本記者所能搜集得到的資料可以相比。
　我們此刻知道大陸是一個徹底灰色的社會。表面上，中共解決了人民的溫飽問題，但這是以犧牲民族活力所換來的，而且能繼續溫飽到何時，便有疑問。中共在自然科學鑽研上頗有成就，但無能將此局部尖端成就擴大成為牽引全體科技進步的力量，更不懂得運用新科技於工商發展之上。中共的社會體制已充分發揮了劣化民族素質與摧毀勤勞知恥傳統的效果，但改革體制將使原已動搖的政權不保。
　
　經濟的救命丹是政治的毒藥
　
　中共此刻享有的唯一優勢就是外患的憂慮極少。往遠大處看，中共和印度一樣，業已喪失其成為來日世界巨強的潛力。於是美國、蘇聯就不再猜忌她。她的核子軍力足以自保，卻不可能威脅超強。另一方面，越南、阿富汗之後，已沒有人願意陷入像中國這樣大的泥沼之中，自己揹上一個更大的包袱。所以，不管世事如何演變，中國不會遭受外國占領與統治。
　但是，中國大陸內部的衰變危機大極了，而此一危機此刻才開始公然醱酵。這些危機包括：
　相信大陸的掌權人士早已明知經濟上不放棄共產主義，長期看去，政權一定不因經濟的枯萎而崩潰。但是引入「市場經濟」、「物價改革」所必然引發的通貨膨脹與所得分配的劇變，強烈到無法忍受。
　而且，掌權派系中的死硬派又不能忽視他們幾十年盲目信仰並教育人民盲目信仰的「社會主義」被蛀蝕，儘管他們並沒有治病的藥方，卻有足夠力量反對「革新派」所開出的救命藥方。加以四十年踐踏知識分子，否定正規管理方法，一旦開放，無可用的管理人才。結果變成了如果堅持「改革」，則絕不可能避免的通貨膨脹，與藉口反對通貨膨脹起而反對執政派系的老保守派的抗爭，一定會擊倒現政權；反之，如回到管制與「社會主義」的老路的話，短期的政權傾倒危險將可緩和，但國家民族的枯萎危機一步步深化，最後不免於衰亡。於是，經濟的救命丹成為政治的毒藥，雖然是良方，卻不能貫徹下去。
　中國是一個大國。大國一定有區域發展不均衡的問題。美國新英格蘭、加州與中西部半沙漠各州之間，蘇聯的白俄羅斯、烏克蘭與中亞各共和國之間，都存在很大的經濟、文化差距。但是美國遷徙自由，蘇俄則強勢的歐洲部分力足以控制王局，都不會有分裂危機。大陸形勢與此大異。
　
　不均衡發展醞釀地域分裂
　
　中國千年以來，東南富而西北貧。南方財賦多，但兵權和政權多由北部省分主宰。地區間的不平衡從來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原因。今後如果中國會分裂，勢必依方言及歷史淵源畫分成七八個或更多的大區，例如東北為一區，西北新疆、青海、寧夏與甘肅的西部為一區，雲、貴、川為一區，沿海省分可能依方言區分為吳語區、粵語區、閩語區等等。在這樣的畫分之下，東北、東南會享受比較上好得多的經濟發展機會，而僻內陸的省分若干地方發展機會極小，這就成為合久必分的因素。不過，分裂之後，北方與南方各地失去了東南的財賦，經濟上極其困難。而軍權與政權多由北方崛起，所以最後又分久必合。今天大陸究竟是處於分久必合，還是合久必分的階段上，只有歷史才能回答。
　中國大陸近年實施的外向經濟，「讓沿海先富起來」的政策，顯然是受「四小龍」通過貿易而飛躍發展的刺激，想割東南數省，部分地域，實質上放棄共產主義教條，建立小區域的輸出導向經濟區。這想法表面上很不錯，也為大部分外國觀察家所贊同。但從遠大處看，這種政策如果成功，將使早已比內地富裕的東南更富，與貧苦的內陸差距愈大。所以分裂對富裕省分的吸引力是很大的，但它所衍生的社會與政治衝突則非常深遠。當沿海變得更富的時候，內地的人民將不惜千辛萬苦移往東南，已經擁擠的東南有一天必要限制他省人民進入。經濟的差異，外來文化（包括台灣發展的現代文化）所引起的歆慕與模仿作用，會使原來就語言不通的西北與東南人民隔閡愈深。近來的政治開放運動，最後一定會讓富裕省分想自行其是主張更形增強。
　
　貧富差距拉大
　
　如果目前的趨勢繼續下去，閩廣二省因貿易而獲益，平均國民生產可能很快的達到鄧小平所期望的二千美元。但貧苦的山西、陝西、寧夏、青海、甘肅、河南等將仍滯留在二、三百美元水準以下。富裕會帶來驕傲和排拒；貧窮會帶來嫉妒與自慚。沒有海峽隔開的貧富區域之間，會想製造一個人為的海峽，分裂的種籽便由此而種下。
　近來大陸出版的「經濟學動態」雜誌有文章指出今天大陸已有「諸侯經濟」現象。同時，廣東省因貧苦省分的人民蜂擁而來尋求較佳生存機會者，短時間內已達二百五十萬人。這些人在廣州及珠江三角洲各城市餐風露宿，過著非人生活，中共雖呼籲那些貧苦省分不要放人出來，又制訂辦法，不許雇用無身分的流浪漢，效果有限。可見的結果是，沿海省分最後勢必要建立某種入境限制，以免被擠垮。這將是中國史上合久必分的先兆。這種限制愈有效，對合久必分的促進力愈大。
　十餘年前，我擔任國際貿易局長時，力主開放政策。曾與同僚談笑說，他年光復大陸，若政府仍要我擔任國際貿易局長時，我將力主管制。因為大陸的經濟前途在於以管制貿易發展國內財富與國內市場，直到國內生產力與競爭力改善到某種程度，方可放寬貿易管制。
　
　尋求國家均衡發展
　
　否則以這樣一個巨大人口的經濟要靠輸出如發動機來推動時，這個發動機要多大？世界市場太小，根本放不下這樣大的發動機；何況外銷導向會造成沿海與內陸生活的更大差距，其長遠的影響是把一個國家先依經濟條件割分為幾個大的區域，從而形成幾個民族。不要以為說漢語的一定永遠認同一個民族，英、美、加、澳、紐之間的文化、容貌與方言差異比我國東西南北漢族人相差更小，卻並不認同為一個民族。一旦分裂的情緒開始生長，大一統的觀念會發揮多大束縛力呢？這個危險大極了，必須避免。
　這個對中華民族必須大一統觀念的質疑，對今天在海外和在台灣的中國人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但等到大陸東南沿岸「先富起來」，並設立人為海峽以隔斷貧苦省分人民流入之後，東南沿海的人對大一統的質疑或許會變得並非不可思議。當中華民族必須大一統的想法一旦變成並非天經地義之時，分裂的危險就來臨了。中共若以維護大中華民族統一的觀念為歷史任務，則今天該做的是尋求整個國家的均衡發展，而非局部性的、足以鼓勵「合久必分」狀態出現的發展政策。
　
　史無前例的人口問題
　
　亞洲的人口壓力一向是歷史久遠的夢魘。但從無一個地方會出現如今天中國大陸這樣的人口規模。這樣規模的人口不但是史無前例的，而且是自然資源條件不可能支持的。
　我必須說明，大國與小國的經濟背景不同，經濟的發展途徑也不能相同。小國無足夠的天然資源，但通過貿易，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太大的國家若不依恃自己的資源，想通過貿易去賺取金錢進口必要物資，會有全球市場不足的問題。
　我在前文指出，中共大致上解決了令人民勉維溫飽的難題。但是，在這個成就之後，有森林破壞、山地濫墾，湖泊面積減少，草原退化成為沙漠，及耕地超強利用土壤劣化等等問題。中共近年來糧食生產一直停留在四億噸上下，不能再加，每人分得糧食量反而日減。長久以往，想維持人民起碼的溫飽將不可得。
　
　受天然條件限制
　
　再舉一個水的例子：大陸的淡水供應不足。整個北方及大西北多少世紀來困於乾旱。假如大陸中國人生活進步到如台灣今天這樣，平均每人每日用水量必須增加若干倍，這根本不是大陸條件所許。海水淡化僅能行之於人口稀少的如沙烏地那樣的國家，何況大陸僅東面沿海，缺水的地區主要在西部。南水北調設想雖佳，但缺乏可行性。何況即使能成功，因總水量不足，仍不能滿足一個工業化的中國的需要。
　像水與糧食這麼必要的資源，都受到天然條件所限，不能滿足需要，又因人口規模太大，即使有無盡的外匯，也不能通過貿易取得那些資源，何況現代人民除了吃喝之外，教育、醫療、娛樂、交通，各種活動，在在需要資源供應，人口膨脹到如此地步，這些問題當經濟每向前一步，就嚴重化許多。
　台灣探親客從大陸歸來之後，每個人都談到大陸上居住情況之不堪忍受。但是誰有能力解決此問題？大陸缺乏木材，非大量生產水泥磚瓦不可。而那些工業需能源極多，又非大陸資源所可負荷。何況世界上從無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曾面對要改善十一億人或十三億人的居住問題的挑戰。結果必然是每人居住面積不能擴充，住宅設施不能現代化。其長期影響將是家庭倫序的敗壞。據說大陸上有夫婦帶著結婚證書去公園樹下敦倫的。那些不能去或無處去的人們要怎麼辦？
　
　資源不足是禍首？
　
　這一連串的問題造成一個結論：大陸經濟愈進步，微小的資源愈不足應付爆炸性需要的擴充，而這個需要，不同於台灣、日本、南韓，並不能通過貿易來解決。於是，龐大的需要為爭取小量的資源而滋生許多無法應付的失衡狀態。今天大陸的「走後門」，貪污、服務業嚴重不足，老幹部不肯退……等等狀況，追尋到最後，都源於資源不足。而鄰近海岸的省分，由於可以通過貿易，紓緩此一壓力，更會對內陸無法解決資源不足的省分產生疏離與排拒。
　綜合以上所說的，大陸要應付此一形勢，必須要想出一個方法以微小資源，養活史無前例的龐大人口，讓人民生活得雖不富裕，但有尊嚴；雖不安適，卻可接受；雖然經濟生活不可能與先進國或台灣、南韓相比，但政治生活與社會生活可以接受，達到清明、公正、有秩序的程度，因而得以凝聚向心力，成為一個團結、有活力、不自慚的民族，才能阻止「合久必分」。
　
　改進生產力勢不可免
　
　當全世界物質文明發揚到如今的狀況，除非是處於極偏遠地區的小國，如喜馬拉雅山下的尼泊爾，才可以遺世獨立，自安於落後、窮困、而不產生因追求物質生活改善而來的社會腐化與混亂。一個幅員廣大，人口眾多如中國這樣的，而且位於東亞迅速工業化地區中央的國家，無論如何不能避免人民欣羨附近物資文明進步的渴望。而史無前例的人口規模（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即將越過十一億人），爭取相對十分微渺的資源，又缺乏現代管理技術與紀律，不能通過迅速創造財富的方法，增加人民物質享用與服務便利，當然就不免使有力量的人利用權勢貪污舞弊。除非大陸改進其經濟生產力，這是無可挽救的趨勢。
　大陸現行政策讓沿海先獲甦息，但擴大了沿海與內陸經濟生活的巨大差異，加以中央政府因貪污無能而威信蛀蝕，是不是現在已到了中國歷史上合久必分之時呢？只有歷史才能回答了。（作者為台糖董事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