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世紀憧憬 — 一步一步走向亞洲瑞士

放眼未來，亞洲四小龍將呈現何種風貌？
　野心勃勃的韓國，奮力向工業大國邁進。
　台灣企圖從開放後的泥淖掙脫。
　面臨九七大限的香港，似乎拒絕思考未來。
　
亞洲的瑞士
　
　新加坡對於未來，卻充滿強烈的憧憬。
　領導新加坡三十年的總理李光耀，在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期待已經被譽為「亞洲小巨人」的新加坡，在二十一世紀來臨時，成為「亞洲的瑞士」。
　誰能想到，這個自許為明日瑞士的彈丸小國，一九六五年脫離馬來西亞，宣布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時，國家地理雜誌卻稱這個貧窮髒亂、四處違建的小島是「一個勉強成立的國家」（a reluctant naation）。
　走過艱辛的二十多年，今天新加坡平均國民所得已躍居所有開發中國家之首（七九○○美元），市容整潔，綠意盎然，八○％的居民，擁有自己的房子。
　面對未來，小國寡民的新加坡，雖然沒有韓國似的霸氣，李光耀的口吻，卻流露出新加坡政府一貫堅定的態度。
　由菁英組成的新加坡政府，自立國以來，對國家發展大計，一直表現出思慮周密、決策果斷，行動更是劍及履及。一九八五年，新加坡在持續成長二十年之後，經濟首度衰退，面臨這場空前的經濟挑戰，以李顯龍為首的經濟委員會，由一千多名各界人士參與，用半年時間，縝密研究問題，不僅要解決短期困境，更研擬長期策略。同時馬上付諸行動，如凍結工資、降低業主繳交公積金比例等。
　政府經改政策的成效立即而明顯，經濟由八五年負成長一．六％，迅速回升，八八年突破一○％，創下十年來的最高峰。
　十二月初，走在新加坡最繁華的烏節路上，兩旁聳立的百貨公司、購物商場，各具巧思地用燈飾裝扮出一整街火樹銀花，迎接聖誕，夾在潮水般購物的人群中，八五年經濟衰退的陰影已無影無蹤。
　到本世紀末，只要經濟每年維持成長六％，新加坡就能達成他們的目標，成為亞洲的瑞士。
　到時，新加坡將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觀？
　新加坡人自稱，那將是一個「卓越的城市，出色的社會」。
　執政的人民行動黨，早在一九八四年就提出了「一九九九年遠」；八八年二月，第一副總理吳作棟又向國會呈現費時兩年、匯集各方意見而成的「行動綱領」，這兩份重要文件，描繪了這令人怦然心動的畫面：
　●經濟先進，製造業及服務業高度發展。
　●平均國民所得將超過一萬五千美元。
　●生活在通暢便利、花團錦簇的現代化都市。
　●更多的休閒時間。
　●具有成熟民族的特質，不同種族關係和諧，有凝聚力，互相容忍，且受過良好教育。
　
立國基礎脆弱
　
　在揭櫫理想的同時，政府不忘提醒民眾新加坡立國基礎的脆弱性，國會議員歐進福用讚賞的口吻說：「政府不僅讓民眾知道目標，也告訴他們所受的限制及可能的威脅。」
　對渺小的新加坡而言，要生存、要發展經濟的一切先決條件是「安定」。所謂安定，就是對外敦睦強鄰，對內保持種族和諧。
　新加坡人口二百六十五萬，面積僅及台灣的六十分之一，天然資源一無所有，連用水都要靠馬來西亞接濟。台灣遠東貿易服務中心新加坡辦事處主任段恩雷半開玩笑地說：「在新加坡做主人最體面，連請你喝杯水都是進口貨。」
　這麼小的地方，這麼少的人，卻包含三、四個種族（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及歐系後裔），操近十種語言。五、六○年代的種族衝突、罷工暴動，許多人猶有餘悸。
　多年來，具有遠見的新加坡當政者，殫精竭慮地構築種族間的和諧，例如為確保少數民族在國會中的代表性，規定十三個選區，採ＧＲＣ制度（group representative constituency)，競選政黨在這些選區必須同時推出三名候選人，其中至少一名必須是少數民族；獲勝的政黨，三名候選人同時當選。這種做法，雖被攻訐為對執政黨有利，但如此卻保證少數民族在國會八十一個席次中，至少擁有十三個席位。
　
孤立在回教海洋
　
　對外方面，地處麻六甲海峽戰略要衝的新加坡，北接馬來西亞，南鄰印尼，彷彿「孤立在一片回教海洋中」一名新加坡官員形容。
　六○年代，新加坡因種族及政治衝突，被迫退出馬來聯邦；印尼的蘇卡諾，也一度想結合馬來西亞、新加坡，建立一個印尼大帝國。這些歷史因素，促使今日新加坡即使身為東南亞國協的一員，仍小心翼翼地維持與鄰邦的友誼，卻對獨立的國防，從未掉以輕心。男子服役年限，比台灣還多半年。信奉回教的新加坡役男，甚至不能擔任重要軍職，如戰鬥機飛行員，身兼第二國防部長的李顯龍，公開答辯：「我們不希望新加坡軍人，在戰爭中，面臨宗教和國家的抉擇。」
　內政和外交在純熟政治運作及設計精細的制度下風平浪靜，使新加坡能在安定的環境中，更上一層樓。
　今後，由六十五歲的李光耀繼續掌舵，第一副總理吳作棟及貿工部長李顯龍等第二代接班人，擔起這項重任，全力向二十一世紀的新目標衝刺。
　對人力、土地及資金都相當稀少的新加坡而言，發展經濟最基本的考量，必須竭盡所能，讓珍貴的資源，發揮最大功效。
　體制上，新加坡維持自由經濟，讓資源在自由競爭下，獲得最有效運用。在高聳的萊佛士大樓，經濟發展局企畫部主管沙爾瓦倫那斬釘截鐵的說：「新加坡對企業不給予金錢補貼，不以高關稅保護，政府也不會提供優惠的契約。」
　新加坡也不得不讓企業接受嚴苛的試煉。
　狹小的國內市場，使新加坡幾乎亳無任何本錢藉保護以滋養任何產業。產業的生存命脈，完全繫於能否在國際上競爭。在坐滿東洋及西洋觀光客的餐廳，國會議員兼新加坡大學經濟系高級講師歐進福冷靜地說：「國內市場小，發展經濟唯一的途徑在於和國際市場掛鉤，」他頓一下說：「我們亳無選擇。」
　新加坡外貿總額（六一三億美元），高達ＧＤＰ三倍（高度依賴外貿的台灣不到一倍），新加坡最大的貿易公司Intraco副總理岑仲堅望著有點陰霾的窗外說：「新加坡企業的市場在全世界，風險、競爭也來自全世界。」
　瞬息萬變的世界經濟，一波波地襲擊新加坡的產業，保護主義彌漫，科技發展主導經濟，其他開發中國家猛力追趕等等，逼使新加坡必須加速產業脫胎換骨，找尋可以繼續生存的利基。新加坡選擇的路線是盡量避開與歐美日韓發生正面衝突，冀望在生物科技、電腦軟體、金融貿易、技術諮詢等領域，取得立足之地。
　沿著西部快速道路，在新加坡大學旁寧靜、翠綠的科學園（Science Park），科學理事會執行理事長葉福昇對新加坡全力發展高科技，理所當然地說：「不往這條路走，就沒有路走。」
　四年前，新加坡採取類似新竹科學園區的做法，設立科學園，冀望這塊以研究發展為主的小小園地（二六七英畝，約為新竹科學園區的二十之一），結合毗鄰的新加坡大學，成為新加坡科技走廊，為未來高科技產業鋪路。目前園區已有三十一家廠商，一千三百名工作人員中，六三％擁有大學以上資格（新竹一萬二千名工作人員，大學以上占三九％）。
　策略上，新加坡傾向以因勢利導的方式，創造良好的環境、培育人才，冀望科技產業，在一片沃土上，自然生根。
　最明顯的例子是八七年十月，政府出資六千五百萬坡幣，在新加坡大學創立亞洲最具規模的分子及細胞研究所，目前有一百多位研究人員。
　葉福昇說明，未來十到二十年，許多產業，如製藥、農業、都將因生物科技革命性的改變而受到影響，創造無數商業利益，「因此一定要搞，」他提高聲調說。
　新加坡不僅自己要做，更希望多國籍企業能一起來新加坡做。
　政府出資在大學成立研究所，目的就在創造另一個嶄新的誘因，吸引外人來此設立研究中心。葉福昇表示和已大量生產的製造業不同，目前生物科技，九九％仍在實驗室階段，選擇研究發展的地點時，不會在乎廠房租金貴不貴、有沒有女工、租稅獎勵如何，卻在乎有多少教授及研究人員。
　
高度依賴外資
　
　外來投資對新加坡經濟發展，具有絕對的影響。負責統籌吸引外資的經濟發展局企畫部主管沙爾瓦倫那表示，外資占新加坡製造業的比例高達七○％，為了維持這條命脈，政府的首要工作，就在竭盡所能地讓新加坡成為「具有吸引力的投資處所。」
　政治安定，種族關係和諧，加上優越的營業環境，使新加坡在各種投資環境評估中，一向名列前茅。著名的投資風險評估公司ＢＥＲＩ（Business Environment Risk Information）八八年對全球投資環境所做的評估，新加坡名列第四，僅次於瑞士、日本和西德。
　過去，新加坡吸引外來投資的主要目的在創造就業，以新加坡為生產基地。八○年開始，新加坡就已接近充分就業，甚至發生勞力不足，必須仰賴十五萬外籍勞工補充，至今，勞力密集的裝配產業已不受歡迎。
　今後，新加坡將以清潔、效率、溫暖、全面商業化的形象，配合原本就相當發達的金融及貿易，全力說服跨國公司在當地成立亞太地區營業總部，將功能從製造延伸到設計、產品開發、技術服務、行銷、資金管理和區域業務管理等等更高級的服務業。
　八八年十月，新加坡就邀請一千多位多國籍企業高級主管，在新加坡召開全球策略大會。李光耀親自到場致辭，大會並安排與會人士仔細參觀新加坡令世人稱羨的基本設施。
　對跨國公司而言，預計到公元二○○三年，光日本及四小龍的市場，就相當於整個歐洲，因此，新加坡的這項邀請，頗值得考慮。
　不少跨國公司已經回應了新加坡的邀請。例如惠普，從二十年前設立銷售據點開始，進一步設廠裝配計算機，如今，除了生產高價值的ＩＣ、鍵盤及印表機外，並從事ＩＣ設計及鍵盤產品開發，同時，成為遠東地區的零組件銷售中心。
　經濟發展局沙爾瓦倫那表示，為了順應這種改變，新加坡一直全面動員，希望做好每一步細節，從基本設施，培育人才到取得土地廠房，無不竭盡心力。
　
基本設施完善
　
　從新加坡對基本設施的投資，最能看出政府的用心。
　新加坡的海港、機場及電訊等基本設施，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經營，原本就已具有國際水準，例如電訊，目前全世界只有極少數幾個國家和新加坡一樣，全部都以光纖連結電話網路，並百分之百採用按鍵電話。
　新加坡還要讓這些設施更好，費用更便宜，效率更高。站在代理行ＲＴＷ公司臨近海港的辦公大樓窗邊，長榮海運派駐新加坡的代表王翀，指著碼頭上忙著為長榮貨櫃輪卸貨的橋式起重機說，因為沒有颱風威脅，新加坡採用的這種機型，底端狹長，裝卸的速度也快，「在基隆要費十二小時才能卸完一船貨櫃，在這兒只要八小時，」有十多年行船經驗的王船長說。事實上，新加坡港務局正在改裝另一種更新式的設備，完工後，裝卸一船貨櫃，只要六小時。
　全力吸引外資之餘，口說不干預經濟的新加坡政府，卻一直在想方法幫助本地中小企業提高競爭力。
　提高競爭力的方向，一在藉租稅、融資、技術指導等方式，幫企業自動化，二在協助對外投資或與外籍企業合資等，進行國際化。
　在國內投資過剩，八五年經濟衰退後就陷入慘淡經營的建築業，國際化的趨勢就相當明顯。
　新加坡用了相當巧妙的方式，誘使外國公司極力拉攏本國公司合資經營。政府規定，凡是公共工程招標，外國公司即使得標，如果第二順位為本地公司（包括與外國合資的本地公司），二者投標金額差距不超過五％時，本地公司只要願意降價，即可取代外國公司而得標。
　耗資六億五千萬坡幣，正在興建的樟宜機場第二期工程，就是由裕廊工程及韓國現代企業合資的公司得標。走在布滿水灘、碎木和鐵釘的工地中，各種膚色工人，韓國人、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在來穿梭，穿著大膠鞋快速疾走的公共工程部官員曾志堅笑笑說：「新加坡本來就非常國際化。」
　藉著和國外大工程公司合資，使新加坡建築業有能力進軍海外。貿易發展局主席楊至耀拿出資料來透露，七九年以來，新加坡在中國大陸，承建了兩百個工程，總金額八億三千萬美元。
　
和所有人做生意
　
　建築業活躍於中國大陸，更說明新加坡政府對經貿，一貫採取彈性、實際的態度。楊至耀強調新加坡一貫主張：「和所有人做朋友，和所有人做生意。」例如新加坡在國內絕不允許共產黨生存，但年營業五億坡幣的Intraco 副總經理岑仲堅並不諱言，他們在東歐及大陸，「有很好的基礎」，和波蘭及匈牙利的國營貿易公司，都設有合資公司，甚至對東協構成最大威脅的越南，近年也不乏新加坡商人問津。
　洞悉國際事務，採不結盟主義的李光耀，也許早就知道，新加坡的未來，不僅依附自由經濟陣營，也繫於共產國家。李光耀在談到明日的瑞士時，也嚴肅戒慎地加上兩個前提：如果戈巴契夫繼續採行開放主義；如果全世界繼續採行自由貿易。
　對新加坡的明日，問題並不僅止於此，過度依賴外資，畢竟是一著險棋。一位本地業者無奈地說：「多國企業不會生根，說走就走。」八八年底，在新加坡雇用最多勞工的Seagate，一口氣裁掉八百人，而把部分生產磁碟機的廠房，移轉到馬來西亞。新加坡官員雖然並不以為意，甚至認為可藉此提升產業層次，但一位經濟學者卻也擔心：「誰能保證高科技業者一定要來新加坡？」
　
處處聽政府安排
　
　新加坡政府對企業雖然不補貼、不保護，但在對外投資、研究發展、自動化、員工訓練等各方面，企業依然長期依賴政府扶持，對本地企業的茁壯，也造成障礙。
　強悍、高效率的新加坡政府，總是給予業者太多的指導綱領，例如八○年推動企業提高工資想藉此加速產業升級，結果搞得天下大亂，直接促成八五年的衰退。直到現在，企業依然處處聽任政府安排，海峽時報一名記者擔心，政府照顧太多，造成新加坡企業不敢冒險。
　一位本地公司總經理半嚴肅、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把一個日本人、韓國人、台灣人、新加坡人一起放到沙漠，四人中，新加坡人一定先死掉。」
　政府太強，竟然也有這種反效果。新加坡的經驗，或許說明，為求生存，便得付出代價。
　對批評新加坡政府管制太多的批判者，政府的反應是付出這一點代價，讓新加坡人活得安居樂業，活得有尊嚴，又有何不值得？
　在風光明媚的聖淘沙島上，新加坡先鋒博物館入口處，立著一塊石雕：「新加坡是一個移民社會，我們必須秉持那些足以保障生存、安全和成功的價值觀念。」
　或許，李光耀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明白，沒有態度堅定的政府強勢領導，「孤立在一片回教海洋」的新加坡，或許連生存的機會都沒有。
　
凡事操之在我
　
　談起自己國家，新加坡人總會帶點嘲謔、羞澀。聯合早報集團總經理黃錦西，在茶餘飯後閒聊時，自我解嘲地說：「新加坡的飛機，一起飛就進入別國領空。」一旁的總編輯黎德源笑著補充：「菲律賓提供給新加坡訓練部隊用的場地，比新加坡全國面積大五倍。」
　二十多年來，這片彈丸之地完全以人為的努力、人工的布置，創造一個處處青翠的花園城市，也創造出傲人的尊嚴。飯後，宴客的新加坡主人捨棄賓士轎車，熱心地帶領訪客乘坐起步比台灣晚，卻在去年底就完工的地下鐵。從羅馬式的建築入口，扶梯而下，地面鋪著光亮的大理石，頂上吊著金屬墜燈，有如進入觀光飯店。車一停，主人興奮地說：「看，每個車站的建築風格都各有特色。」
　新加坡雖然不能完全決定自己的未來，卻一直能表現出凡事操之在我的氣魄和尊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