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台灣目前問題,無論從政府決策層面,或是普通老百姓,到學生,或是工廠主管,感覺上台灣很會在技術層面加油,對於怎麼做事情方面,大家都很有興趣,但是,對於大環境的變遷,或是「人為什麼要活著」、「國家的目標在那裡」,這種比較大的、高層次的東西,就不太注意。以你的看法,如果這個問題長遠的發展下去,對國家、個人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如果這是不好的現象,應該要怎樣來改變?
答:這其實並不完全限於台灣,這是世界性的問題,不過台灣比較顯著一點。
全球性如此的緣故,是因為基本上我們在工業革命以來,天天加速度地走,都是我們怎樣應用工具,二十世紀下半段,出現了哲學性的貧乏(philosophical poverty),這種哲學性貧乏就是表示很少有人去往長遠看,也很少人去界定人生的意義,所謂終極的關懷,這些到最近才有人提出答案來。而前十年,連問這種問題的人都沒有。
台灣,尤其是我們這一代,感覺到這個問題非常敏感,因為我們台灣忽然被外面的工業化世界抓進去了,拉進去以後我們也一樣變成只注重工具,不注重目標;只注重實用,不注重意義。台灣本身在這一環上,反映的是相當普遍的現象。
為什麼台灣對這個特別敏感呢?中國人長期以來,就有一種規範,和一些文化的標準,經過目前文化多元化的現象以後,我們當然對自己的規範和標準,慢慢由懷疑,以至到不存在。剛剛到台灣時,我們因為環境壓力,口號也罷,大家都有復國的理想;也因為對大陸共產黨的厭惡,而有反共的情緒。
因為在這兩個信念之下,所以我們在剛剛到台灣的初期,有很長的一段時候,大家覺得日子過得有方向、有目標。可是現在四十年來,我們日子過得慢慢好了,哀兵的心態也淡了。最近跟大陸的關係調整以後,當然復國這兩字也慢慢不再談了,更不談所謂的軍事反攻。這樣一來,本來我們有一時性的目標,但抵不住世界性、長期性的工具實用導向,終至演變成沒有方向、沒有可以遵循的目標。
不外乎自由、平等
我們重新整理這些目標、規範是需要的,可是我們不必再像過去一樣,有個正統思想,或是正統的國家目標。我個人對這國家目標的釐訂是這樣的─希望國家跟社會都是為了兩個事情做:一個是每個人都有充分發揮潛能的機會,另一方面,因為每個人充分發揮潛能之後,累積起來的總成果,國家和社會可以共同享有,這個成果是要均攤在所有的社會成員、國家成員上。所謂均攤並不是平均分配,意思是說,一些弱勢的社群,應當得到照顧,鰥寡廢疾者,應當有人照顧他;年輕人應當得到教育的機會;老年人應當得到有人照顧的機會。所以,講起來也就是不外乎自由、平等:每個人有機會充分發展,這就是自由,鰥寡廢疾者皆有所養,老的小的都有照顧,基本上就是平等。
拿人當人
這兩個目標裡面當然會有許多規範,規範之中有一個很要緊的就是,我們享有的任何權利,也一定有相對應的責任。從這獲利、責任的相對應上,我們就可以建立起新的規範,基本上我個人定義這個規範,是要拿人當人:拿別人當人、也拿自己當人。拿自己當人,你才有自尊自重自信;拿別人當人,你才有容忍的心,你才有互助合作的心。這個想法歸結起來,就是以人的價值為中心的一套規範。
我不贊成只有一套的正統觀念,我主張還可以有多元的,因為在尊重人的價值的條件之下,你有你的一套意念,我有我的一套意念,我尊敬你的、你也尊敬我的,只是在這上面又有一個籠罩一切的意念,一個尊重大家的價值。因此我要尊重你跟我的意見有差異,要尊重人家個別的意見!這一套規範是不同體系、不同思想出來的人,都應當可以接受的。
問:現在的困擾是,在台灣,好像大家習以為常只講手段,不問目標、不問意義,而且要談目標、意義,好像是非常落伍,在這種情況下,怎樣讓大家感覺到必須作一些修正呢?
答:我覺得有一點大家可以做的,就是不斷問問題,每一個用不同形式、不同管道去問;活著幹什麼?做這事情最後的目的在那裡?不斷的問。蘇格拉底為什麼能成為西方文明的源頭,他就是在街上問問題,不尋答案;我們看孔子的整部論語,裡頭永遠都是問答題,他答學生的問題,而他的回答也在提出新問題。假如我們今天社會上經常不斷地有各種的管道,一直把問題拿出來問,有人會想它,我倒不很悲觀。
從找答案到問問題
假如我們從找答案的心態,逐漸變作找問題的心態,我想對許多人更加切合,問題就在我們怎麼樣把這一套的想法推出去,推到社會上去。
問:我們注意到日本的企業界在培養中上級主管的時候,都給他們一些在職教育,教育範圍不只限於如何管理,如何提高生產效率,而會增加一些像歷史課、文化藝術課,或外交等的課程,顯然日本的企業覺得,要做一個稱職的主管,一定要把他們的視野打廣,而且不論空間或時間兩個座標方面的知識都要打廣。一般來講,台灣好像對於這方面認識的人還是比較少,據您的看法,到底企業界是不是在這方面也該扮演某種角色?
答:當然是應該這樣做,但是我們先解釋日本這種現象的淵源。
日本的武士受了中國王陽明哲學的影響。一個武士必須在禪宗以及王陽明的哲學上,有若干基本修養,這是他們身為社會菁英對自己的要求。明治維新以後,有許多當時的藩侯、武士,逐漸將他的身份轉移到企業方面,等於是把士民和菁英兩種人群結合在一起,構成新的中產階層、新的一種企業家。
這些企業家對自己一向是自尊自重,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應當是被統治的。他跟他的同仁的關係,也就等於藩侯和他的武士之間的關係。因此對企業本身有極深切的認同感。也有極深的忠誠,所以工人也罷,不太跳開自己所屬的機構,跳槽到別處去,他覺得這是沒有志節的作法。歸根結底一句話,就是他們感覺自己是社會的菁英。
我們看中國近代化的過程裡,近代的企業,有一部份是官,一部份是商,基本上最初是買辦擔任先導工作。買辦群在任何的立場上面,都不是社會的菁英,在中國方面,他只是跟外人做買賣的中間人,就外商而言,他只是當地的代理人,英國船、美國船、法國船到了口岸,叫買辦去買點蔬菜、買點食糧,也叫他去賣點貨物,身分也是很低的。
買辦文化
這種買辦衍生出來的舊一代企業家,就沒有產生社會菁英的自覺。再看台灣最近幾十年的發展,當然跟大陸上近一百年的現代化過程並不完全一樣,可是我覺得我們的企業家裡,始終沒有拿自己和舊的士大夫、舊的知識分子掛鉤,也沒有跟日本的武士精神掛鉤,武士精神並不是講打仗,只是他武士的人格。
台灣經濟很迅速地成長,尤其是因為一些暴利得來的成長,像土地突然增值幾百倍,或是水漲船高,從小企業一下子變成大企業,他並不回想這中間奮鬥的過程,生意是運氣,「我有這個命」,企業界並沒有充分發揮自尊自重的想法。
有三個來源可以構成自尊自重,一類是赤手空拳打下了一片基業,他對自己能力有信心,他曉得成果不是一天能得到的;這種人對自己的信心可以發揮其自尊,但假如沒有文化的素養,就變成財大氣粗。
另外一類是從工程師或企業管理這一類本來就學有專長的人,轉業進去。公營企業裡面這種人很多,基本上並沒有離開中國知識分子的心態和認同,所以這些人身上一樣可以發展出強烈的自尊自重的感覺,也有很強烈的使命感。
沒有共同記憶
第三類是受近代教育的人,他不受傳統的約束,在外留學,學了企管、經濟或某個技術專業,基本上他拿自己當作自由職業的人群,他的屬性,以及自我認同,與自由職業一樣。
這三種來源,我們仔細看看,幾乎囊括了絕大多數今天企業界的領袖,他們的認同分屬於三群,沒有結合在一起,說我們就是企業家,這三種自尊自重轉嫁在三個群體上。我想這三種認同會逐漸歸結在一個人:就是我們是對國家、社會有貢獻的人,我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有了這樣子自尊自重的普遍共識,企業界也會發展出責任的共識,對訓練自己的員工也就不會採取不同的角度。
問:在這個社會裡面,大家好像都沒有共同的記憶,遠的不講,連這四十年來台灣怎麼樣一步一步發展的都不知道,有些公司已經發展三、四十年了,甚至對二十幾歲員工的溝通都可能產生問題,因為現在年輕人的記憶裡面,都還滿富裕的,這些事情中間有一個很大的鴻溝,你對這個現象有什麼看法?
時間之流切不斷
答:缺少歷史感,其實不僅僅是青少年,我們都不太知道時間流的變動,很多老人不覺得自己老,中年人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漸入老年了。要能自覺歲月在推移,我們才能瞭解時間流的意義。時間的這條流,是有來路、有去路、不中斷的。沒有今天,就沒有明天,沒有昨天、也沒有今天。同樣的,沒有未來,也沒有今天,時間的流永遠切不斷。我們人生的意義也就是在時間的流上面,甚至我們可以用人生的經歷來提醒社會的大眾,每一個人都有青年的時候,每一個人也都有老年的時候。每一個人在不同的階段,應該理解到不同階段的問題,以及不同階段四周的環境。
所以歷史需要有人提醒,有人提醒以後我們才知道時間在轉移,有了時間感以後,也許今天的青年人,才會問今天所得到的成就是怎麼來的。
歷史到今天只是一個階段,一個逗點,句點要在很遠的未來。因此我們不能拿過去的經驗,過去發生的例證,就歸納出今天要如此做,這不行的。每一代有每一代自己的決定,每一代有每一代自己的困惑,將來的方向是今天決定,不是過去決定的;但今天是過去決定的,你沒有這個理解的話,對未來就沒有責任感。如果你覺得你是受過去的影響,對未來就抱有一份責任感。
問:有些公司的新生訓練,會介紹這個公司,或是介紹這個行業有什麼特色等等,你覺得是不是也有必要給新來的人,也讓他們了解一下大環境的變遷,台灣是怎麼樣走到今天,對於整個台灣的發展也有一些了解呢?
好結構也會老化
答:應當對台灣發展有點了解,但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千萬忌諱說:「想當年我多苦,你今天多舒服。」這個意義。
我覺得大環境的改變、企業的演變,應該交代給新進的同仁,我們釐定未來的目標不是沒有緣故的。這情況是我們曾經犯過錯誤,也曾經有過錯誤的結構,可是我們在那種情況下做了若干修正,因此我們又在什麼時候得到了矯正,這個經驗就是實用的經驗,有用的經驗。讓他知道將來他也會犯錯,任何好的結構到了一個時候也會跟著老化、僵化,他就會了解到人時時刻刻要調整自己。
問:現在常常聽到很多團體要建立共識,到底共識要怎樣建立起來,怎樣能夠說服各個階段、各個年齡?
答:共識不止一個,共識有許多。一個公司有共識、一個團體有共識、一個家庭也有共識。大致講起來共識分成兩類,一類是目的性的共識,一類是手段性的共識。譬如說我們開個會,先把開會程序訂下來,這是手段式的共識,我們的目標可以不一樣,但必須在手段上有共識,今天在很多地方都不能做到。像朱高正先生,他就不肯接受議場上的規則,就連手段性的共識都沒有了。目標性的共識有幾種,一個是近程的目標,一個是人生的目標。
你打籃球我打棒球
所以,我們有許多層不同的共識,可是還是有最起碼的共識,即使像朱高正這種不接受手段性的共識,他至必還接受一個事實,他要吵在立法院吵,他還要掛立法委員這四個字的招牌,他還有一個共識說這個場合是我們可以吵的場合。
如果連這個共識都沒有,就變成許多孤立的個人,不但是合作談不上,競爭也談不上,完全分散了,你要打籃球,我要打棒球,競爭都無法競爭起,你不許我用這塊場地,我不許你用這塊場地,變成疏離而且互斥了,社會就亂了,人不成人,而變成沒有群性、沒有理性的動物了。
問:為什麼現在台灣,無論是公司、社會、立法院、黨、國家,都各自為政,好像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中間好像缺乏某種東西,規則也沒了,規範也沒了。
答:原因是我們長期四十年來,生活在一個放在那裡的規則,規則不是我們走進房間自己擬訂的規則,我們沒有經過一套討論、反省、同意的過程,我們走進一個房間看到一個規則,就唸了他們的規則。所以這規則在我們的心中,是管我們的,不是給我們方便的。它是靠一個權威在維持的,這個權威基本上已經在衰退,權威的象徵在兩代之後就沒有了,於是一時之間就沒有規則了,就是脫序的型態。脫序是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思想體系,或是不同價值體系相接近的時候,一定要經過的。
思考是自然的反應
重建這段秩序並不是容易,要反省、要檢討,假如一個人以上,要討論、要調整、要辨駁,最後才得到同意,這不是單純的過程。長期以來輿論的管道是報導為主,不是討論為主,今天仍舊是一樣,以說教為主,不是以辯論為主,因此沒有進行討論、辯駁的過程,也沒養成這個習慣。我曾建議各報大量開放讀者投書,因為這是將輿論的屬性轉個轉變了方向,從單向變成雙向。
很多人常說四十多年來我們的氣悶要發洩出來,我想我們都是成人,發洩不應當是自然的反應,自然的反應應當是思考,因為我們目前並不是真有權威壓在那兒,目前是要重建一套體系,或是計劃體系,這個過程不是發洩,而是理性的思考、討論以及重建。(李宛蓉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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