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的「美台」情結

在創刊時曾宣稱是反映中南海（中共中央）聲音的《瞭望》週刊（海外版），於今年十一月七日一期刊登了一篇題為《美台關係與海峽兩岸的和平統一》的文章，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台灣研究所副研究員張景旭。
　
從刊出到撤銷
　
　這篇文章指責「美國在海峽兩岸和平統一問題上說的和實際的大相逕庭」。文章表示，「美國公開反對兩岸關係『發展過度』」，「再三勸告台灣當局『要警惕中共的統戰』」。文章在不引述出處的情況下，列出所謂「大量事實」，指責美國「插手台灣的權力轉移」，其中包括「一月二十七日，李登輝出任國民黨代主席前，美國政府曾經向台灣國民黨中央送去雷根總統『推舉』李登輝為代理主席的親筆署名信」；軍事方面則「將對台軍事銷售改為出售『建造計劃』方式，……以民間企業技術指導作招牌，對台『逐次進行軍事技術轉讓』」；經濟方面，「美國加速發展美台經濟關係」，使台灣在政治上「依美求存」，「經濟上穩住國民黨新執政當局，以『偏安拒和』及鞏固其新領導體制的實際資本」。文章最後指出，「美國全面發展同台灣的實質關係，企圖把台灣前途的解決納入有利於它的軌道之中，……這無疑為海峽兩岸的和平統一設置了障礙。」
　由中共官方的『瞭望』週刊發表這樣措詞強硬的指責美國干預台灣內部局勢，阻止海峽兩岸的關係發展從而為統一設置障礙的文章，不能不說中共在外交上、對台政策上都事不尋常。這篇文章在十一月七日，即美國大選投票前一天出版，更帶有對美國的台灣政策既有指責又有期待的意味。而十一月五日，新華社提前轉發了這篇文章，更加強了這篇文章的官方色彩。誰料在新華社轉發這篇文章之後三天，也是《瞭望》正式出版第二天，新華社從北京發出了一條簡短的電訊，全文為：「本社十一月五日曾轉發《瞭望（海外版）》四十五期的署名文章《美台關係與海峽兩岸的和平統一》，據悉《瞭望》編輯已將這篇文章撤銷了。」
　新華社發出這電訊後，北京《瞭望》編輯部一位姓陳的職員對美聯社記者表示，撤銷這篇文章是因為「文章部分內容不適當」，他表示上述決定是《瞭望》編輯部作出的，而他們沒有收到任何來自中國外交部或美國大使館的反應或投訴。
　
誤解美國政策？
　
　對於關注美國大選的美國政府官員，大約直到這篇文章被撤銷時，方注意到有這樣一篇攻擊美國對台灣政策的文章，國務院發言人賈斯特森說：「我們很高興這篇文章被撤銷，因為文中的說法毫無根據。新華社報導中所提出的觀點，根本誤解美國的政策。」
　十一月十四日出版的《瞭望》四十六期，在內文裡最後一頁的右下角，刊出了以下一段文字：
「公鑒：
　本刊第四十五期《美台關係與海峽兩岸的和平統一》一文有不確之處，本刊為對讀者負責，現予撤銷。
《瞭望》海外版編輯部」
　
不負官方責任
　
　對於這篇由中共官方刊物發表又撤銷的文章，香港傳播媒介可說全不注意，電子媒介和許多報導都漏了這段消息。但台灣報導卻大登特登，而且有不少專家的分析意見。大致來說，台灣報導所出現的「意見」，多把著眼點放在「撤銷」行動上，或套入兩派意見分歧的公式中，或從台灣的想法出發，認為中共不願意在這時得罪美國。
　這兩點看法當然也有道理，若不是有「撤銷」的聲明，這篇文章顯然不會這麼受到注意，因此「撤銷」確是值得注意的。此外，中共要顧全與美國的關係，自也是事實。
　然而，這篇文章的被「撤銷」，是否顯示有兩派意見的分歧呢？「撤銷」行為的本身，是否表示這篇文章不反映主流派或當權派的想法呢？這都不能太輕率地下結論。
　首先，什麼叫「撤銷」？新華社的電訊已發出去了，《瞭望》雜誌也已廣泛發行了，所謂「撤銷」，從雜誌出版的角度來看，是沒有意義的。假如《九十年代》或《天下》雜誌上刊登一篇內容不符事實的文章，已發出去的雜誌肯定是無法「撤銷」的。通常的做法是在下一期刊出「更正」或另一篇反駁文章，以辨正前一篇文章之錯誤。嚴重一點，比如說牽涉到法律問題，而雜誌又未全部發出去的話，也許會考慮將已發出去的盡量收回來重印。發一個「撤銷」的聲明，是無意義的。
　新華社和《瞭望》對已發出的文章不作辨正，而只是聲言「撤銷」，那就意味著中共不為這篇文章負官方的責任。也就是說，文章登了，電訊發了，讀者看了，但登的刊物、轉發的通訊社聲明對此文不負責任。為什麼不負責任呢？《瞭望》編輯部的職員說「文章部分內容不適當」。《瞭望》接著一期的「公鑒」說「有不確之處」，「不適當」是指什麼？「不確」是「不準確」（與事實不符）還是「不正確」（觀點錯誤）？也都沒有交代。而「公鑒：」的用法也特別，形式像是寫信，「公」也不似是指「公眾」，倒像是「鄧公」、「楊公」之「公」。
　十一月十五日，合眾社從北京發出的消息，說社會科學院的高級人員指稱，張景旭的文章未經該院及官方批准，他們不明白《瞭望》為什麼會接受這篇「來稿」。這一說法，當然是為了要進一步洗脫這篇文章的「官方色彩」。但是，如果僅是《瞭望》編輯部「偶然」接受的「來稿」，那麼新華社為何要提前轉發？而且若非「官方」，「撤銷」又有什麼意義呢？
　
政治問題？策略問題？
　
　最值得探討的問題是：「撤銷」是基於什麼原因？中共搞宣傳常說要掌握立場、觀點、方法。立場是政治原則，觀點是思想認識，方法是技巧手法。那麼，《瞭望》這篇被「撤銷」的文章，在中共當權者眼中是立場、觀點有問題，還是方法有問題？更直接地說，是政治原則性問題，還是策略性問題？
　如果是立場、觀點這樣的政治原則性的錯誤，中共一貫的做法是：一、千方百計禁止這篇文章與公眾見面；二、組織文章加以駁斥及批評。
　去年初及自由化開始時，《文學評論》第一期因刊有劉賓雁的一篇文章《門外小說》，結果這篇文章被撕下，缺了正文第十一頁至第十四頁，中文目錄重印，再予發行。
　更早一點的也是與對台政策有關的例子，是一九八五年北京《台聲》雜誌，刊有一篇《「一國兩制」、「台人治台」？》的文章，因為主張「台人治台」，鄧小平認為有「台灣獨立」的涵義，結果刊物發出後又盡量收回，抽去此文補上另一篇予以重印，於是這一期的《台聲》就有兩個版本，早一點買到的有這篇講「台人治台」的文章，遲一點買到的就沒有了。
　
與事實不符的根據
　
　這都是中共對待政治原則性錯誤的辦法。至於用批評、反駁來抵銷政治錯誤文章的影響的做法，就更是幾十年來不斷出現了。
　《瞭望》文章的被撤銷顯然不是用以上兩種辨法。「撤銷」只是意味著中共不負官方責任。文章的問題很可能不是政治原則性，而是策略性的。
　仔細研究《瞭望》這篇被「撤銷」文章的內容，就可以知道大致上的答案了。
　文章的內容很「豐富」，舉出的「事實」不少，但有些「事實」顯然是來自平常不可靠的消息來源，因而違反常識，例如上面引述的美國總統寫信給國民黨中央「推舉」李登輝當代主席之事。除此之外，文章說台灣參謀總長郝柏村在美國示意下支持李登輝，以及李登輝「根據『美國在台協會』所『傳達的訊息』」進行內閣大改組，相信與事實距離甚遠。另外，今年台美貿易額激增，主要是由於台灣對美貿易順差太大，在美國壓力下不能不增加自美進口額，《瞭望》文章卻「解釋」為美國「想在經濟上穩住國民黨新執政當局」。事實當然正好相反，台灣准許美國農產品進口並沒有「穩住國民黨新執政當局」，倒是引發了台灣農民示威，造成了局勢的不穩。
　
忌憚台人治台
　
　種種乖離事實的所謂「根據」，其實目的都只是為了迎合作者預設的結論，就是：美國「通過加速擴展美台『實質關係』等手段，更多地插手台灣事務，加強了從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對台灣的滲透和控制，皆在使台海兩岸軍事不戰不和；政治上不統不獨；經濟上不即不離的格局固定化」。固定化之後的目標是什麼？作者沒有說出來，但顯然指作為獨立實體的台灣。而領導層的本地化，就成為整個「美國陰謀搞台獨」的一部分。
　一九八三年六月，鄧小平在會見楊力宇的時候，曾清楚地表示他反對「台人治台」這一名詞，因它含有「台灣獨立」的涵義。一九八五年一月《台聲》刊載《「一國兩制」、「台人治台」？》的文字被抽換，進一步說明中共對於台灣領導層的本地化─台人治台─非常忌憚，生怕由此而走向「台灣獨立」。《瞭望》文章對李登輝任代理黨主席、參謀總長對李效忠、「破格啟用」台籍人士黨外交財政大權，以及下一位國防部長可能由「本土人出任」顯得非常敏感，將這些都說成是「美國陰謀」，這正反映了中共的憂懼。
　
更適合內部傳閱
　
　除了對「台獨」的憂懼之外，中共對台灣的另一情結是「外國的干涉」。《瞭望》週刊在今年六月二十七日一期和九月十二日一期分別有文章提到「對台用武」問題，要點都在強調只要「出現外國軍事干涉」或「『台獨』的主張公然付諸行動」，中共就會「萬不得已用武」。
　因此，「在外國支持下搞台獨」，是中共對台灣局勢發展的最主要憂懼。而《瞭望》的文章，正是以多種有根據的或無根據的「事實」，套入中共憂懼的解釋系統中。干涉台局的「外國」或是美國，領導層的「本地化」就是朝向「台獨」的趨勢。
　中共對《瞭望》文章另採取「撤銷」的簡短聲明，盡量低調處理，既無收回、抽換，又無文章批評反駁，從這些表現來看，中共並不認為《瞭望》文章有政治原則性的錯誤。再說過去幾年來中共對「台人治台」，對「外國干涉與『台獨』」的憂懼來看，《瞭望》文章的主調可說與中共一貫的對台立場並無牴觸。那麼「撤銷」的原因何在？合理的估計相信是「策略性」的。也就是說，儘管在中共當權者看來，文章的政治原則並無大錯，但策略上這篇文章卻會引起美國政府不滿，引起以李登輝為首的台灣領導層，特別是高層的台籍人士不滿。而中共發表這樣的文章也對於改變美台關係的「趨勢」（中共以為的「趨勢」）無幫助，反而不利於對李登輝及台灣領導的「統戰」，也不利於爭取美國在促進海峽兩岸和談上擔當一個角色。因此，這篇文章在策略上對中共「不利」，但它不是政治原則性錯誤。因此，這篇文章或可以作為中共內部傳閱文件，但不宜於公開發表。
　
擺脫不了憂懼情結
　
　認識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若有此認識，我們就知道：一、中共一貫以來對台灣的主要憂懼是「外國支持下搞台獨」；二、中共對台政策基本上並無兩派的意見分歧，縱有，主張「台人治台」的一派在中共政壇上也沒有力量，無法成為主流；三、中共對台灣的研究始終擺脫不了他們的「主要憂懼」的情結，種種事實都難免會納入「外國支持下搞台獨」的解釋模式中。（作者為香港九十年代月刊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