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金庸：海峽三岸看中國

問：台灣的人民已開始關心香港，注視香港一國兩制的模式會發展成怎樣，因為對台灣未來極有參考價值，同時也認真看看大陸的一國兩制是什麼。
　你在香港有多年的觀察，且曾參與香港基本法的討論，希望你以一位資深的新聞從業人員，以及參與基本法的討論者來談談你的看法。
　從台灣的看法，感覺上似乎將當初承諾的自治權漸漸收回去，你對這樣的情況有何看法﹖
　答：最主要的爭執有兩點：一是基本法的主要觀念，將來北平收回香港的主權，他們極重視「主權」的問題；另一方面香港可有高度自治權，這也是基本法的重要內容。這兩者有些地方會存在衝突。一方面中國大陸保持主權，香港成為一地方政府，而地方政府的自治權到何種程度，地方與中央的關係如何規定，這是基本法的重要課題。針對這些主題已討論了三年，重點在如何調和至合理程度，一方面尊重「中國」主權，一方面希望中央政府不要干涉地方的事務，使之享有高度的自治權，這些目前都仍在徵詢階段。
　問：就你來看，大家對香港的信心有沒有問題，例如移民風潮，尤其是專業人士的外移﹖
　答：我個人覺得信心與基本法沒有多大關係，主要是對中共的信心問題。有些人天生就對共產主義政權有恐懼症，而且中共過去的紀錄也不怎麼好，尤其是香港人民大半是由大陸出來的，經歷過那邊的生活，兩個社會制度有極大的不同，生活水平也差很多，大家當然會擔心。因此在香港百分之百具有信心的人很少，多多少少會有些擔心。
　問：那你個人對香港未來的發展有什麼看法﹖
　答：坦白說，我自己是否對前途一定看得很清楚，我也不敢講。中共並不是一個民主的政權，其政治領導層的改變也非經過民主程序，可能會有急遽的變化，我想任何極權的政權都有此種情形發生，所以極權政權的未來很難預料。正如看看以前的中國皇帝，好皇帝和壞皇帝是相差很遠的，再看蘇聯戈巴契夫的政策與以前的政策也有很大的改變，他可能改得好，也可能改得不好，所以長期來看我很難預測未來會如何。
　不過照目前發展趨勢，若政策不變的話，基本上仍是會朝著好的方向走。跟台灣一樣，雙方都在開放，人民享有更多的自由，一切處事朝著合理化的方向走，所以目前來看，我是抱持較樂觀的態度。
　但如果發生政變或領導人去世、整個政治結構的大變化，而有非常大的變動或倒退，這便很難預料。
　
人口問題是最大隱憂
　
　問：你也去過大陸很多次，你認為大陸最值得擔心的問題是什麼﹖
　答：隱憂就是整個社會風氣、政治制度不能夠有適當的進步、或進步的速度太緩慢，追不上要求。如果混亂的情況擴大或持續太久，將會影響整個社會。
　但從長期觀點來看，我覺得問題不大。中國歷史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的情況時常發生，事實上中國常常能克服此種困難。就像國民黨在大陸後期通貨膨脹十分嚴重，尤其在抗戰時候；而中共統治很嚴密、鎮壓人民手段很厲害，處理這些問題或鎮壓暴亂有相當辦法，且現在交通與通訊工具發達，人民想造反很難發生。
　我想其最大困難還是在經濟上、社會上慢慢惡化，也不是說一、兩年之內會發生，但老是不改進，而全世界都在進步。
　當然大陸人口太多，雖執行嚴格的人口政策，但收效不大，依其統計人口控制的收效不是二、三十年可看到的。最近其統計人口約達十一億，以後會增到十二、十三億，問題就更多了。
　我想人口問題是中共未來相當大的隱憂。例如最近我去加拿大，加拿大的人口兩千五百萬人，而大陸每年增加兩千多萬人，像這樣大的負擔怎麼吃得消﹖
　問：希望在那﹖即我們看到大陸有這些隱憂，我們希望他們可以改善這些問題，但有什麼樣的潛力呢﹖
　答：希望在於中國更開放一點，這是基本條件，不要以黨來控制一切，像企業、教育、儘量放手讓民間來辦。我個人對中國人的勤勞、努力當然是很有信心，只要政府不要干預太多，儘量放手讓人民自己去做，應該會做得好的。香港便是一個例子，實際上政府根本不管事，除了維持治安及法律，其它幾乎都由人民自己做，目前情況也過得去。台灣也是政府愈少干預愈好。
　我曾提過建議，當然實質上是不太可能實現的。目前想打倒共產黨、推翻其政權這是做不到的，我想共產黨努力的範圍以掌握政權為先，不向其政權挑戰，政治、軍隊總是由共產黨控制，但民間的經濟、教育、文化、民間活動儘量放手，有些亂與政策不符也不要管得太多。中國本身人才很多、總有股生氣，很多事情可以自己解決。
　問：所以你對大陸未來的發展抱持樂觀的看法﹖
　答：如果中共能繼續走開放的路線，當然是樂觀的。但中共天生有一種擔心，害怕經濟、文化開放到某一程度，會威脅到共產政權的存在。他們怕控制不住，所以處處有所提防，不讓人民逾越某種範圍。但這框框會慢慢放鬆。我想基本上掌握政權仍是其優先考慮，任何政權都會有這種想法。而共產黨的體制也是不容許任何情況向其權力挑戰，所以他開放仍是有限。
　問：從香港看台灣，你覺得台灣值得擔心的是什麼﹖
　答：最重要的是台灣政治不能紊亂，照目前情況發展下法，我想應該會朝好的方向走。我是保守派，我覺得台灣、香港、大陸目前的現況都還不錯，照這個路線按部就班，穩定前進發展，這還是一條很好的道路。
　我對台灣的狀況不是很有研究。以前台灣面臨的最大困難可能是中共對其經濟封鎖，中共毋須派軍隊佔領，只要宣布封鎖台灣，並要求外商不得進入，因為世界各國幾乎都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對自己領土封鎖是合乎國際法的。台灣也無適當的軍事能力可突破中共的封鎖，外商也不敢冒險與台灣交易。我想這是台灣可能遇到的最大困難，但我想這種情況大致不會發生。
　台灣若要獨立，大陸從政治考慮就有可能採取經濟封鎖或使用武力，只要不搞獨立、承認台灣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中共不致採取強硬的手段。
　
以香港為跳板
　
　問：往前看，大陸、香港、台灣維持什麼樣關係最合乎理想﹖
　答：還有九年，一九九七一到，香港和中陸的關係便已確定，而中共的政策應該很喜歡台灣與香港維持關係，保持經濟上的來往。目前台灣對來香港經商或旅遊的興趣都很濃厚，另外也可以香港為跳板，更了解大陸或與之貿易，這種非政治性的活動可能不斷增加。
　我覺得以香港做為中間的跳板、中間的媒介，使雙方多去了解、多交流，這對三方面都很有益。
　問：前一陣子中共有所謂「國際經濟大循環」，大陸也希望台灣可以積極參與投資及計畫，你覺得對台灣而言，應採取怎樣步驟較適當﹖
　答：台灣官方、民間是不同的。對民間，我個人不大相信愛國心和做生意混為一談。長期不可能因愛國心，為了幫助祖國而投資，而且問題不在台灣而在中國大陸，如果大陸政治體制相當好且法律相當嚴密，投資人感到有利可圖，那麼不論是香港、台灣或其他國家的人都會有興趣來投資，因其供給了較好的投資環境。我覺得不需要因愛國而投資，有錢可賺再去投資，要從經濟觀點來看，不要將感情的因素混在一起。
　如果台灣人想對家鄉有點貢獻，那捐錢好了，不要投資。
　問：你跟中共領導人有時會接觸，你覺得他們最關心的事情是什麼呢﹖
　答：就像任何政治家一樣，最關心的事還是如何保持政權，鞏固自己的地位。但想保持政權或自己的地位，一個必要的條件還是把國家搞好，人民相當滿意，得到的支持會比較多。歸根究底的分析下去，中國領導人和其它國家領導者沒有什麼分別。不過在極權國家來說，保護政權是絕對不容他人推翻的，當然其他民主國家如要改變政權是要依照憲法的程序。
　問：最近陳立夫先生及國民黨一些中央評議委員提出一個講法，即由台灣提供五十億到一百億的美金來支援大陸，以實現 國父的實業計畫，你對此有何看法﹖
　
政治投資行不通
　
　答：我覺得相當不實際。第一，大陸有自己一套經濟計畫， 國父的實業計畫已過了幾十年，國民黨在台灣也未必照計畫做。以目前的情況，每過個兩三年計畫就在變遷，更何況六七十年前的計畫。至於想要中共放棄四個堅持，這是一種政治宣傳，事實上中共不可能接受其他國家的資金，即使是美國要提出兩三百億也是如此。
　貸款就貸款、借錢就借錢，借錢要付利息，而投資該分紅就分紅，生意歸生意。任何政治的投資，對方不會接受，方法也行不通。不要說中共，就算投資給香港，香港政府也不會接受，給任何一國，恐怕沒有人會接受。如果是借貸，便須付合理的利息，利息少一點當然最好。
　問：台灣方面，從最高當局開始，他們都是希望海峽兩岸往一個「降低雙方面的敵意，增加彼此的了解」這個方向走，但若要往前面推進時，他們就認為不應只有台灣單方面付出，希望大陸也表現一點誠意，即雙方是友善的，希望不要讓台灣在國際上愈來愈孤立，而大陸方面好像一方面歡迎台灣的同胞與投資，另一方面又把台灣在國際上逼到一個角落，好像這兩種作法不太相符﹖
　答：這是中共的基本觀念，他認為台灣總是一個地方政權，不同意台灣以獨立政權的姿態出現於國際之間。中共的立場是對「兩個中國」的問題十分敏感，外交上他絕對不會讓步的，如台灣以獨立政權身分出席國際會議，他是一貫抱持強烈反對的態度，但如果是學術團體、體育活動這種與政治關係距離遠一點的，台灣參加他不反對，其至歡迎台灣參加。例如下一屆亞運在北京舉行，他們很歡迎台灣參加。如果和民意有關，台灣欲以中央政府的性質，或以獨立政權的形式與之並列，這些中共必不肯讓步。
　
能拖就拖
　
　問：照這樣講，台灣的路該怎麼走呢﹖因為以台灣而言就算願意統一，但也不願意完全只做個地方政府，變成沒有保障的統一﹖
　答：這不是馬上可以解決的事情，好像能拖下去就拖下去。拖下去就是─只要大陸不進攻台灣、封鎖台灣，台灣還是照現狀，完全可以自己存在，只要台灣不搞獨立，自成一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