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階級對中國人來說,是個陌生的名辭。
他們通常被稱為「沈默的大眾」。
但是,從法國大革命、伊朗革命到盧泰愚總統大選和柯拉蓉總統大選都看得出,這批「沈默的大眾」也可能是影響一國興亡、載舟覆舟的力量。
他們以往是讓台灣在石油危機、中美斷交等動盪中越變越富強的穩定力量;他們也是過去兩年內推動一連串政治、經濟開發的改革主力。
但是,最近他們的心情有了改變。
拒絕再沈默
在台灣越來越向「賭城社會」的暴利與暴力看齊時,中產階級一向自豪的勤奮、積極與腳踏實地等價值已遭嚴重破壞。累積的憤努到十月初已達臨界點。
財政部由於黨政協調後在立法院對證交所得稅讓步,當天夜,在北一女任教的英文老師谷愛梅,忍不住在電話線的另一端高聲叫道:「這個國家這樣還有什麼指望﹖下面該誰走上街頭抗議那些遊行的人﹖」
聯合晚報記者胡遜當夜的憤怒更是有明顯的目標:「我對國民黨很失望,你是多數人的黨,還是少數人的黨﹖我們這些人的票都不算嗎﹖」大三就加入國民黨的胡遜表示。
「只要有人來號召去上街頭,我一定去。沈默的那一群要站出來講話了。」一家公關公司主管表達了中產階級最近的心聲:
他們拒絕再沈默。
證交所得稅事件只是個引爆點。從解嚴以來,混和著興奮、期待、不安和茫然的心情,中產階級一直以「過渡」的心情等待改革後的陣痛恢復。但是越來越失控的社會秩序,與社會正義的失落,讓中產階級的憤怒與不耐已經達到臨界點。
臨界點對社會學家來說是個危險的訊號。中研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員瞿海源提出戴維斯(James Davis)的J曲線理論指出,革命與暴動最常出現在改革過後,因為此時人民的期望突然升高,但是執政者卻不能滿足這些期望。
台灣現在正好處於改革過後,中產階級的期望也的確在上升。無論是對交通秩序、環境品質、生活水準、福利措施、政治公平、反對黨的表現,甚至國家形象,都有「前一天要求,第二天實現」的極高期望。
憤怒達到臨界點
於是每天擠塞在車陣中急著上班的中產階級就有臨界點的憤怒,一位開車上班的中產階級抱怨:「想到捷運系統,又覺得非常渺茫,就希望要站出來說話,親自參與。」
看到韓國辦奧運的光鮮,而中華民國選手拿金牌時卻只能奏國旗歌,也有臨界點的憤怒。「我這一代太不正常,好像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國籍,這太奇怪了。」一位中型企業的資深主管甚至想把子女送出國移民。
致伸實業電腦產品銷售部協理孫銳剛夫婦的月收入超過十萬元,也有房子、車子,但是仍忍不住叫道:「你看社會這麼亂,政府改革的腳步太慢,整個環境越來越糟,生活品質越來越差,公共設施大概落後一、二十年,……我不能夠再忍耐了。」
經建會主委錢復深感壓力地抱怨:「今天中國人最好的一個特點沒有了,就是耐心。」
但社會學者瞿海源觀察,目前台灣中產階級的期望的確急速在上升,而「政府有明顯的困難以及改革的包袱」。
中產階段是台灣最為「幼稚」的新生社會階層,一直要到民國七十年代才快速增加。從主計處的國民收入、職業等統計資料來看,七十一年中產階級占全國人口只有約一四%,七十二年已達二一%。
而根據天下今年十月獨家調查,有九四%台北市及高雄市人口自認為屬於中產階級(中上、中層、中下)。若根據中間所得計算,也有六四%家庭月收入在三至二十萬之間。
載舟覆舟的中產階級
因為人數越來越多,中產階級對台灣的未來,尤其是明年十一月分的選舉,就越來越有「載舟覆舟」的影響力。
因此,目前中產階級幾達臨界點的憤努,讓聯合報資深記者翁台生特別擔心「明年這關很難過,國民黨要得五○%的票都很難,因為分散票源的勢力太多,不滿分子也太多。」尤其是這次證所稅上的讓步,更讓一些憤怒的中產階級即使不支持民進黨,也為了「要讓國民黨受辱」而臨陣倒戈。
天下的獨家調查多少證實了這項憂慮,一向穩得七○%左右選票的國民黨,在離選舉剛好一年時,只得三六%左右的中產階級支持,其他有五三%尚未決定(見三三頁)。
要了解影響中產階級的因素,可以從中產階級的性格開始。
因為台灣新生的中產階級多是由下階層往上階層流動而形成,所以特別強調改革,但又因為他們已經略有成就,所以也要兼顧自己的既得利益,因此強調穩定中求改革。台大社會系教授蕭新煌稱此為中產階級的「矛盾性格」。
除上之外,根據「統治菁英」一書的描述,中產階級的另一特性是「財產是中產階級的主要利益」。也就是說,雖然平時他們都孜孜矻矻地堅持著勤奮、節儉。忠誠所累積出來的成功,但只要他們的財產受到不公平的剝奪,便會勇敢地面對領導階級。
另一種不公平
所以台灣中產階級的「憤怒」理所當然,起源於去年開始進行的財富重分配。除了股票狂飆等投機行為獲取暴利的方式引起中產階級被「相對剝奪」的不公平感覺外,因為貧富差距擴大而產生的新貧,在未來也將變成中產階級的負擔。
長期從事全國民意調查的前研考會主委、現任國民黨革命實踐研究院副主任魏鏞指出,目前台灣的稅制只能緊扣住薪水階級,以錢賺錢的人反而能免稅或繳較低的稅,表示未來社會福利的負擔將落在受薪階級的頭上,是另一種不公平。
根據天下獨家調查,有一半以上的中產階級認為財富分配目前不公平。一些本身也投資於證券市場的中產階級,也對於近來社會上不顧一切追逐暴利的風氣不滿。
「我不是不喜歡錢,但投機人使我不舒服,整個台灣是一種瘋狂的感覺,如果中產階級沒有工作,也像中下層人一樣去投機,台灣整個社會會完蛋。」聯太公關公司的張壯謀指出。
中肯聲音聽不見﹖
經常分析研究國內財經趨勢的電光牌資深主管范振金也認為,未來財富會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手上,像蔡萬霖的霖園集團等掌握房地產的人。在台灣只有買地才能保值,國內財團越來越多,且越有錢,但他們不一定是做事的財團。」於是范振金提高聲音發誓:「不管它是什麼黨,只要對財富分配有辦法改善,我就支持它。」
類似的權益分配問題,通常都在國會進行,但在利益集團政治越來越盛行的國會,中產階級的聲音幾乎無人理會。「民意代表所反映的民意,似乎都是利益集團的民意,而非普遍的民意,」世昌法律事務所律師陳金泉站在法律的觀點批評,目前「不當的遊說行動」越來越嚴重。
對於增額民代的表現,中產階級只有一八%表示滿意,證所稅在立法院讓步後,滿意的人比例更是降低(見三四頁)。
民意的另一重要宣洩管道是大眾傳播媒體。但是媒體對「極端聲音」的重視,大於對「中肯聲音」的重視,也造成一向沈默的中產階級不悅。
國畫家楊鄂西在自己家開班授課時心平氣和,談起媒體時卻怒火中燒:「議員只知道負面反應就有新聞注意,有人打架就有知名度,我非常不滿意。」
兩大新特權
於是大部分中產階級受訪者都主動提出,目前影響台灣進步最嚴重的兩大「新特權」∼民代與媒體。「今天所謂的民意,全部都被記者和民代的私利所利用,」藝術學院教授劉思量批評。
當自己的「民意」沒有管道表達,而別人的民意可經由不正當的手段獲取暴利時,中產階級尤其憤怒。「街頭運動是現在對執政者最有效的壓力,因為現在大家都不敢得罪這些明顯而立即的壓力,」一位社會觀察者不屑地指陳當今執政者的軟弱無能。
執政當局的「無力感」在開放後的確更為擴大。一位政府高級官員承認:「最近一年來有很大的挫折感,中產階級意見無法表達,也不被接受。如果政府只聽少數人意見,政府就會變成亳無意義。」
而政府無力滿足中產階級特別強調的「穩定中求改革」的需求,反而讓社會中的投機分子組成的利益團體,無論是在街頭或國會,蠶食鯨吞維繫社會正常運轉甚至發展的規則、秩序,就更加引起中產階級的不耐。
根據天下調查,「社會安定」已變成中產階級目前最關心的課題,遠遠高於「個人生活改善」,顯見開放後的社會力重分配,已使原先中產階級最在乎的穩定受到挑戰。
無論是對民代或政府的憤努,都會歸結到執政黨身上。「我們並非否定國民黨的貢獻與權威,三、四年前我還投票給國民黨。去年以來,我發現國民黨實在丟不開歷史的包袱,我們對它失去了耐性,」一位資深黨員兼公務員亳不諱言地表示。
一位五十九歲中級警官傷心中帶著激動:「政府現在處境困難,我們可以原諒。但沒有魄力,沒有政策,處處軟弱,就不能原諒,太離譜了。」
十三歲時就加入國民黨是為了當時它代表「最有理想,最可信賴的黨,四十六年來,「我眼看著它(國民黨)搞到今天這步田地,國家被搞得越來越弱,我真是說不出話來,」他黯然的表情在夜顯得更加悲愴。
這些累積的牢騷,到證所稅經由「黨政協調」而讓步,更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怒氣。
金權政治得勢
「這次讓步顯示金權政治得勢,如果說是為了明年選舉,這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和朱高正在立法院摔東西、跳講台沒有什麼兩樣,」一位早年曾是政戰官、優秀黨員的外商公司中層主管怒不可遏地開罵。
連串的憤怒、不耐和全面對社會正義的不信任,衍生出最不幸的失望、放棄與冷漠,讓原先強調負責任、參與的中產階級或則漠不關心,或則積極設法移民。
在輔大心理系任教的李宗芹沮喪的說:「下次選舉不去投票。」她認為這個社會沒有正義與是非,怎麼教育下一代﹖「就算台灣沒有動亂,也不想在台灣留下來,一個政策都不能執行,怎麼叫人產生希望呢﹖」
大學畢業就加入「綜合月刊」的翁台生,曾經抱著「只要做點事情對社會總會有點幫助」的熱切,現在即使在全國最大媒體之一的聯合報,握著隨時可以「建言」的春秋大筆,也不得不滿懷「無力感」。
「中產階級不禁自問,我今天賺了這麼多錢,為什麼還是過這樣的生活﹖自然產生挫折與苦悶的典型反應。」翁台生幾近絕望地說,「幾乎你的後半生,想不到樂觀、可以看到前景的地方,有這樣的結果很可能變成冷漠。」
跟隨正義,挺身而出
一位企業主管更坦白:「我本人會留在台灣,但孩子要送出去國外不回來,我要讓他們過正常的生活,在正常環境下過日子。」
天下調查中,已有一○%左右中產階級公開表示準備移民國外,加上考慮為子女鋪路,和自認無能力移民的人數來說,比例應該更高(見三七頁)
台大社會系教授蕭新煌曾為文指出,如果執政黨在十三全會之後,不能落實改革,中產階級原先的期待將遭挫折。原本就較具批判性的中產階級在失望之餘,很可能轉移他們政治效忠到反對黨;而原本就傾向保守安定的中產階級,便可能對政治更冷漠。
但冷漠或移民對台灣來說都不是新鮮的情緒,真正感受到臨界點憤怒的中產階級,已有越來越多的人拒絕沈默了。
一位資深公務員經過思考後說,既然決定留在台灣,或根本沒有能力移民,與其無力地眼見環境越來越惡化,不如停止再當由別人決定自己命運的「沈默大眾」,主動出來主持正義,造成中產階級的共識。
「只要有人出來發起,為了一個正義,我們一定跟隨正義,挺身而出,因為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了。畢竟移民的日子不好過,」他帶著絕望後的豁達表示參與的意願。
世昌法律事務所的陳金泉律師更積極地主張站在自己的崗位上,發起主持社會正義的運動。「中產階級應有能力組成各種社團,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就打算籌組犯罪被害人基金會來關心被害人的權利。目前經費不缺,只缺願意參與的人。
事實上,目前社會上各種新團體,如主婦聯盟或優良計程車駕駛組成的綠十字服務隊,都已是異於以往的社會參與事例。
每星期到生命線服務一次的林桂慧認為,自己的參與會增進社會的安定。「社會的安定和安全才會讓我有餘力去從事社會服務……,如果沒有安定的力量,國家怎麼強﹖」
做中產階級代言人
計程車綠十字服務隊發起人之∼陳威達已經五十一歲,卻每天仍花三分之二工作時間管理駕駛員團體。除了積陰德外,還驕傲引起了市民的共鳴。目前二百六十個隊員的所有裝備都是由不同社團捐贈的,「這就是最大的回報,」他得意地笑說。
除此之外,也有人挺身而出要立志做中產階級代言人。嘉隆成衣總經理胡僑榮就下定決心,準備競選立法委員。「過去,我覺得每個人在自己崗位上做好,社會自然就會好,但經過這幾年,發現如果整體不對,怎麼做都沒有用,」於是要更積極地做改變體制的人。
主計處第三局長韋端認為,台灣以往的問題層出,也怪中產階級不夠負責。「平時一盤散沙,對社會不夠關懷,孤芳自賞,有事時就勢單力薄,只好逆來順受,」韋端指出未來中產階級要自問:「中產階級的聲音在那﹖」他建議應成立中產階級權益會,「農權會可以上街,『中權會』也可以去。」
事實上,過去、現在或未來要動員中產階級的力量都不是易事,因為中產階級人數眾多,利益太分散。但是國防部一位中校對中產階級的批評卻如雷灌耳:「現在流行漠然,我最恨把漠然當理性。」
即使有越來越多拒絕沈默、積極參與的中產階級,民意調查顯示冷漠者仍居多(只有一成的人願意積極參與改革)。
但是,在那麼多人的憤怒都幾乎達臨界點時,或許只在等待有人登高一呼,點燃中產階級參與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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