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公信不容折扣

司法是推行法治的重要部門，要貫徹法治，就必須強化司法。所以，如何使人民重視司法、信賴司法，以提高司法的公信力，是司法院刻不容緩之要圖。
　要革新司法，我認為應當從端正司法風氣，提高裁判品質，加強利民、便民、禮民措施，充實司法工作條件，以及革新司法制度五方面著手。
　要端正司法風氣，最要緊的還是法院本身，法院絕對不可以將司法風氣不夠清明的責任推卸給社會風氣的敗壞，或司法黃牛、律師執業觀念與作法不正確等因素。畢竟居主導地位的還是法院，這個責任一定要扛起來。
　現在我們的做法是上中下策都用，希望能培養法官優良的風範，每一位法官都做到不打折扣的廉明，使他不肖藉貪污拿錢或收受其他財物，來影響審判，這是上策。
　實際上日據時期以及台灣光復後都有這種例子，日本到投降的階段，他們的生活必需品非常缺乏，什麼都靠配給。有一位法官寧願因營養不良而餓死，人家要送他黑市的東西，他絕對不要，自己拿錢買黑市的東西他也不幹，就這樣營養不良死了。光復後也有大陸來台的法官，患病沒有錢看病致死，像這樣風骨嶙峋的人還是有的。
　
法官應為人民表率
　
　我們不是要法官都餓死，我們希望法官寧可餓死病死，也不去違法，以作全民的表率。
　其次是中策：提高待遇，使其足以養廉。
　現在，我們的待遇已經足以養家，至於說養廉，還是不夠。假如一位法官一家大小都很健康，沒有意外的急事，是勉強可以收支平衡。不過假定家中有人患了很討厭的長期疾病，就不夠開支。人家的子女大學畢業以後，可以到外國留學，但法官不一定都有能力把子女送到外國深造。因此要養廉有時候就覺得不夠。
　最後談到養望─待遇一定要符合身分才可以。我常聽到在鄉下地區法院服務的法官嘆息說，他開完庭要回家，正在等公共汽車，這時候剛在庭上見面的被告開著進口轎車，招手請問法官要不要坐他的車子。這種情況怎麼能養望？又例如以往民事強制執行，法院沒有公務車，還要當事人雇車子給法官及書記官坐，這怎麼能夠培養法院應有的崇高尊嚴以及良好的形象？
　現在再較詳細說明法官的薪俸情況。初任的法官，我們和新加坡、日本來比較，待遇並不差。在七十六年度初任的薦任職法官，一個月可以拿四萬五千五百九十元，新加坡才四萬，日本才三萬五千五百元（都換算成新台幣）。可是美國的初任法官，因均由資深績優律師中選任的關係，一個月待遇二十四萬三千多元新台幣。到了資深法官的階段，我國比這三個國家就落後很多了。我們的簡任一、二級法官在七十六年度最高的待遇是六萬九千六百元，新加坡二十六萬元，日本二十五萬七千六百元，美國三十二萬二千三百元。我們僅是人家三分之一強，比起美國來僅是四分之一。所以我們仍須繼續提高法官的待遇。
　不過法官的待遇除了要力求提高，使得他足以養廉、養望以外，另外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升遷公正、公平的問題。因為即使給法官好的待遇，倘若升遷不公平，還是要靠活動，那麼就難免有法官想賺外快來應付。因此最近一年來我非常注意升遷的問題，一年多來晉用三位院長，事前他們一點也不知道，等到正式發表，他們還吃了一驚。其他如由下一審級調升到高審級，推事升庭長也是一樣。
　第三個作法是改進業務處理規定，使其無貪瀆的機會，這也是中策。舉例說，以前民事強制執行，外面批評說內外勾結，內幕重重，我們就把它改得使它沒有上下其手的機會。比方交保，法院的法警就可以揩油。本來推事已經批好被告可以交保了，但已快到中午。這時法警把交保的批准單放在口袋裡，不給被告的家屬，而對被告家屬表示，法官一旦下班去吃飯，他就沒有辦法了。所以被告家屬說：「哎呀！這兩千塊請你喝喝茶，你給我跑一下。」下午下班前那就更著急了。我們現在就規定請推事當庭宣布，准被告交保，同時批好了交給家屬，不管什麼條件的保，只要辦好了就放人，法警就沒有取巧的機會。
　下策是嚴密查察，切實懲罰，使他不敢貪瀆枉法。
　司法院現在加重各級法院的院長、庭長、還有人二單位的責任。一有貪瀆嫌疑，就徹底查究，絕不有怕家醜外揚而官官相護的錯誤想法。
　除了從法院入手，端正司法風氣外，我們還要嚴密偵辦司法黃牛及少數不肖律師。
　七十六年一月到十二月，我們偵破司法黃牛的案件，一共有百二十八件，一百四十三人，他們收受的金額有二千一百多萬。七十七年一至六月已經判決確定的有四十三人，收受金額一千四百萬。
　
花錢消不了「罪」
　
　我們要使民眾充分相信，假如一個人的確有罪，即使花錢也沒有用。
　在提高法官裁判品質的作法上，首先要激勵法官的良心責任感。獨立審判及自由心證本來是為確保裁判不受外界干涉而來，例如壓力、威迫、利誘。不過外邪容易抵擋，內魔不容易克制。內魔就是法官的倨傲或懶惰的心理，我法官愛怎麼判就怎麼判，任何人奈何不了我。案子又這麼多，所以只要有七分的把握，就判下去了。這樣有時候就會誤判或不夠精確。
　很多法官先進曾說，人的是非與罪惡本來是「神」才有資格審判，要我們原是凡人的法官來做神的工作，法官就必須處處謙卑、謹慎、小心。
　其次就是要減輕法官的工作負荷。現在民事庭的推事每個月要處理九十件案子，刑事庭四十七件案子，負擔實在很重，需要增加人員減輕負擔。
　另外還可以用業務處理電腦化，簡化書類記載方法，成立非訟事件處理中心等作法，減輕法官的工作負荷。
　就以成立非訟事件處理中心為例，民事庭案件有八五％，刑事庭有二○％以上都屬非訟案件。所謂非訟案件，如調解、假扣押、假處分、死亡宣告、法人登記、財產管理等都是機械式，如填寫當事人姓名、住址、時間、金額之類。
　
提升裁判品質
　
　我們現在研究成立非訟事件處理中心，由資深老練的書記官來做這些抄抄填填的工作，最後由推事審核簽名蓋章，可以為法官節省很多時間。
　要提升裁判品質，還應該對比較複雜的案件，採取合議制，改進類似案件判決分歧的情形，清理舊案，減少發回更審的次數，以及改進法官訓練，培訓需要特殊知識及實務經驗的專長法官。
　司法官訓練應該多加強大學課程所沒有的課程及判例，以增強法官的實務經驗。未來勞資糾紛、公害、海商貿易、智慧財產權等的糾紛訴訟必定會增多。
　這些課程都應該列入司法官的訓練課程中，以培訓專長法官，甚至在不久的將來，設置專業法庭，以提高法官裁判的品質。
　至於要如何利民、便民、禮民呢？我認為首先應該加強緩刑及易科罰金制度的運用。
　緩刑宣告的件數，依據七十七年上半年的統計，大概提高到百分之五十點多，還不到五一％。宣告緩刑的好處是，被告方面不必因為服幾個月的短期刑影響到他的職業中斷，事業受到影響，或使家庭破碎。更不好的是在服刑期間往往沾染惡習，結交壞的人。這些壞人出獄以後就來找他，引誘他又犯罪。其次他在服刑後難免會自暴自棄，造成他認為反正自己是有前科的人的心理，這是最不好的。
　所以，我要求法官對符合緩刑要件的案件宣告緩刑，不要因為受到懷疑而卻步。
　其次，我也要求法官在開庭前確實閱卷，瞭解案情，做充分準備。
　
改期再審不便民
　
　過去有人反映說：訴訟當事人從老遠的地方跑到法院來，在那裡苦候一、二個小時，法官問案時隨便三兩句話，沒有幾分鐘就結束，宣布改期再審，使當事人感到非常無奈與不滿。我訪問法院時發現這種批評並不是空穴來風。所以我就要求法官先研究案情重點，第一案大概需要多少分鐘，第二案比較複雜應該安排多少時間，事先做妥適安排。
　要做到利民、便民，法官還應該改善問案態度，尊重人格尊嚴，給當事人和律師充分陳述的機會，並且慎重羈押，保障人身自由。
　改進民事執行，確保當事人權益，是此次改革的另一個重點。
　我剛到司法院服務的時候，關於民事執行，接到的反應是拖延時間太久，很多作業程序不公開，有很多案件明顯地內外勾結。最嚴重的是要事先串通好的人填了一個投標單，把標價空著，書記官、推事就將它留在那裡，其他競賽的人投完標後，他就在標價上給他加多幾千塊錢變成最高標，就判定他得標了。有的是故意將公告貼得讓人看不見，就沒有人來投標，第二次就可以減價二成，第二次可以再減價，一直減，減到有厚利可圖的時候，他的集團就來投標。所以債務人吃虧，債權人也吃虧。
　現在改革就將查封、鑑價、詢價、核定底價、拍賣公告、投標、開標、款項分配以至拍賣物的點交，每一程序都詳細加以規定，做到迅速、公開、確實，各種弊端無從發生的程度。
　此外如簡化手續，加強訴訟輔導，也都是利民便民的重要措施。
　接下來要談充實司法工作的條件。
　過去批評司法界的意見很多，但很少人考慮到法院的法官及其他工作人員的工作條件不足的問題。這個問題如果不予解決改善，司法革新是會打折扣的。
　
改革不能趕時髦
　
　最後，我想談談革新法制的問題。
　司法制度要隨著社會的進步、時代的需要而求變革，所以不可以故步自封，可是也不能趕時髦。很多人反映為什麼我們不採行陪審制、參審制。美國有陪審制度是害法明文規定的，西德參審制是在有害法以前就有了這個制度。而我國憲法明文規定，裁判工作要由法官負責，而且法官是終身職，依據憲法獨立審判。要由不具法官身分的陪審團擔任審判，是否違背憲法規定，的確是有疑問。
　以事實而言，在美國實施陪審制，也是利弊互見。因為有正當職業而知識水準又高的人，他沒有辦法耗那麼多時間來參加法庭的審判工作，反而是很多失業的人隨便登記要求擔任陪審。碰到不好的被告，一樣給予威脅利誘，以我國的民情是否行得通，不無疑問，所以我說不能趕時髦。
　在這，我想來談談設立治安法庭的問題。
　司法院大法官會議幾年前就解釋，違警罰法規定由警察機關裁定違警拘留，違反憲法第八條規定的精神。因此行政院已另訂社會秩序維護草案，規定以後拘留必經法院治安法庭裁定始可。因為警察機關只得留置當事人二十四小時，所以假如社會秩序維護法經立法院審議通過，馬上就要設置四十三個治安法庭。而所謂違警案件，二十四個小時都可能發生，說不定晚上更多。所以每一治安法庭必須配備三班人馬，包括推事、書記官、庭丁等。人員如是配置以後，有些時間沒有案子可辦，人力形成浪費，因此就考慮將來是否把民刑事的輕微案件一起交由治安法庭審理。這就類似日本簡易裁判所的制度。
　
大病小醫，小病小醫
　
　我想法官人力有效運用，民眾也方便，因治安法庭總是離家近，同時審判的程序也比較簡單。現在的法院和醫院一樣，小病大醫，感冒也到大醫院來治療。以後小病就小醫，到地方醫院群體醫療中心或診所去診治。
　另外我們也要研擬制定法官法，對法官的任用、敘級、薪給、調遷、保障、考績、退休、以及司法行政監督的界限等問題都要做合理的訂定。現在法院對各級法院法官的監督權責不很明確，司法院院長如果拿捏不準，說不定就會干涉審判，要不然就是相反地變成虛有其位，根本不起作用。
　將來的法官一定要打破地方法院、高等法院、最高法院間法官職等不同之限制。現在不合理的是法院組織法規定，地方法院所屬法官是薦任職，地院資深法官，要升簡任時一定要把他調到第二審級以上法院才可以，我覺得這種立法規定非常的錯誤。法院的審判並不像小學、中學、大學的課程有繁簡深淺之分，地方法院的裁判才是真正的審判基礎。同樣的案子上訴到高等法院，從案發起已經歷了相當久的時間，更難於查明事實真象，為什麼地方法院不能有資深的簡任法官，把第一次判決做得精確適妥，使當事人均心悅誠服呢！
　第三，是要修正行政訴訟法及行政法院組織法，改採二級二審制度，並且增加訴訟種類，由現在只有抗告訴訟一種外，再增加確認訴訟及給付訴訟等，將會商行政院、考試院完成二法修正草案送請立法院審議。
　
小惡必去的決心
　
　現階段的司法工作所面臨的問題很多，但我相信，只要在司法革新的道路上，抱著不要因善小而不為，惡小而不去的決心，努力不懈，定可創造可觀績效，達成提高司法公信力的使命。（作者為司法院院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