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的「熱門話題」

五月廿八日，我到北平探親的第三天，晚上八點三十分，中共中央電視台「熱門話題」節目，主持人訪問幾位中小學老師和企業界人士，談工資和中小學「校辦工廠」的問題。
　什麼叫「校辦工廠」？
　很湊巧，我看到了實例。
　北平海淀區西頤小學，是我三妹曾經任職教導主任的小學。她帶我去參觀，認識了這小學的校長。她們很熱心的讓我看了學生們上課的情形和「校辦工廠」，以及樓上一間空教室，租給別人辦工商管理講習班。
　
為老師創造收入
　
　「這是為了響應最近倡導的『創收』（創造收入）。教師的待遇太低了。各校都在想辦法創造收入，來給老師增力上些補貼。」
　西頤小學的「校辦工廠」是做些鉛筆刀之類的文具批售，和為附近「友誼賓館」的外國專家及大學或研究所複印參考資料、報告及論文等等。我參觀的時候，兩個年輕的工人正在笑瞇瞇地工作。
　電視台的訪問重點，正是有關這類「創收」的問題。
　應邀接受訪問的人們，有一部份贊成這個辦法。問題只是有些學校可以辦到；有些學校卻因為沒有空間而無法辦到。也有些認為所創造的收入並不夠多。這些收入還要繳稅，老師所得的錢也要繳納「獎金稅」，實在所剩不多。更有幾位老師認為，有許多學校是把「創收」的工作讓老師去擔任，這會剝奪老師的時間和心力，課後只顧去「創收」，而沒有時間備課和批改作業，勢將影響正常的教學。
　我特別問了西頤小學的校長：「你們的校辦工廠，有沒有影響老師的教學？」
　西頤小學的辦法比較合理。他們是工廠歸工廠，教學歸教學。由專人負責工廠，學校從旁監督，而不必老師去兼任。工人也是從外面請來的，等於學校另外辦了一個工廠，因此不致影響教學。又因為是小學，所以也不必有「建教合作」的實習或工讀的意思在內。
　但是，校長似乎仍然擔心，目前學校的空間雖然很大，將來是不是仍有一天會發現它影響到校舍應有的空間。她不希望由於「創收」而影響到學生的福利或教學的方便。但老師工資太低的問題必須解決，因此還是相當困擾。
　「政府沒錢給老師提高待遇，只得允許大家自己想辦法」。「創收」因此是在合法的範圍內斟酌進行的。
　
經濟學台灣
　
　所到之處，無論是在北平，或是在北戴河這避暑休假的地方，都會遇到素不相識的年輕人，試著走來和我這「台胞」打招呼。（台胞在大陸人眼中是很容易辨認的。儘管我穿得非常樸素，卻還是會被他們一眼就認出來，因為當地中年以上的婦女，都穿長褲，很少人穿洋裝。而她們的長褲和我們的也不一樣）。青年們來找我這位「台胞」聊天的主要目的，是想知道，究竟台灣的富裕社會是什麼樣子。人們日常生活收支的比例是怎麼樣。而他們「經濟學台灣」，所遇到的問題究竟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
　幾乎每一個自動走來和我打招呼的人，都會從他們目前發展經濟、創造財富的現況，談到他們的憂慮–「人們收入的差距太大了！」而幾乎每一個人都提出老師們的「工資」（大陸把所有人的「薪水」都叫「工資」）來做實例–一百多元，不加獎金之類的話，只有七八十元的基本工資，怎麼能和工商界的高收入相比？「老師收入這麼低，又怎麼能得到社會的尊敬？」
　我覺得，創收一定不難，老師的待遇也將會因此獲得改善。問題的重點卻是在於「尊敬」這兩個字。它比實際工資的問題更為嚴重。
　如果一個社會用來判斷某些人值不值得尊敬，是用收入的多少來做標準，那是這社會的病態。
　
「尊敬」以何衡量？
　
　一個社會是否健康，應該是看這社會對知識和品德尊敬的程度，和是不是用金錢去衡量一切。如果一個社會只知道尊敬有錢人，而不知道尊敬知識和品德，那將是一個墮落的社會。事實上，幾乎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國家，老師的收入都不能和工商界的收入相比。而一個進步的國家，並不會由於老師的收入低，民眾就不尊敬老師。也不會使老師們認為他們的收入應該跟上工商界，否則就會不受尊敬。大家能建立起一種觀念，了解到，老師的工作，不同於一般的職業。他們的職責是作育英才，樹立典範，教人堅守原則。他們的價值也在這裡。所謂「尊師重道」，所尊敬的是他們的「道」，而不是他們的「錢」。如果一個人的工作目的是在賺錢，那當然不如直接了當的去做生意。
　我不是說，老師的收入不應該提高，而是說，人們不應該認為老師的收入少，就不值得尊敬，或是為了要使某人受到尊敬，就讓他多有一點錢。中國歷史上許多極受尊敬的人物都是沒錢的。這事實，值得思考。
　正在一切向「錢」看的大陸民眾，是處於一陣十分困擾的階段。幾十年來，他們習慣了沒有物慾的生活。大家收入都少，大家都過的是「均貧」的日子。北戴河「外國專家保休養所的」一位遊覽車司機說：「以前大家都不知道錢有什麼用處。反正大家都沒錢，也就用不著比較。」同車的導遊說：「你是沒出過國，到了外面，你才會知道，人家的貧民窟比我們十八級幹部的住處還好。」司機開玩笑說：「你這是右派，十五年前有罪。這次言論最好歸台灣去審理，藉此可以『出國』」。
　玩笑聲中，透露著人們對追求財富所產生的各種困惑。那位動作機敏、衣著時髦的年輕導遊說：「天天奔波掙錢，反而覺得自己沒有理想與前途，不知自己為什麼活著」。
　一位修水管的年輕「師傅」，一面抱怨工資低，一面卻又把自己的抱怨推翻，用反省的語氣說：「也對呀！大家塵該向『前』看，而不應該向『錢』看。因為越看越不夠呀！」
　
等待解藥
　
　一位隨團體到北戴河休假的年輕人，起初抱怨工資低，卻又念念一忘他父親的教訓，說：「人人各有福份，羨慕人家，去圖非份之財，就該惹禍了。」最後的結論卻是：「我不想賺錢，我兒子不饒我哩，逼著我給他買汽車。我說：『誰讓爸爸沒本事呀！沒有汽車不要緊！你懶得走路，爸爸揹！』
　金錢帶來的困擾，在大陸同胞群中隨處可見。過去的價值標準和目前「發展經濟」的口號，發生觀念上的衝突。而他們一時又找不回中國固有的傳統文化來使問題取得平衡。
　我在大陸的五個星期之中，曾有十天在北戴河。在餐廳遇到幾位來自北平「航空器材研究所」的青年碩士。他們約我在招待所樓下茶座聊天。所關心的，除了台灣青年的生活，大學生的課外閱讀範圍、消閒方式，以及出國留學等等問題之外，也同樣關心金錢財富對社會所造成的種種無所適從的困惑。他們不希望再看到「均貧」的社會。但對於財富取得的方式和所帶來的影響，也是憂心忡忡。一般人那種在一切都極度貧乏的社會中，埋頭苦幹的心情，已經逐漸退卻；不擇手段，追求財富的貪污、瀆職，以及人心的變壞等等不正常的現象都日益明顯。他們的憂慮也說明了知識份子希望對社會負責，卻又不知從何著手，正在等著一個屬於中國傳統的、固有文化的重被肯定，來做為目前問題的解藥。
　一位在公家機關負責採買的年輕人，鄭重其事的向我抱怨「政府的法令不完備」。我以為是什麼大事使他無所遵循，卻原來，他的問題只是：「買東西的時候，對方商人要給我回扣，政府法律卻沒有規定可以不可以收。」
　
跟上走資步伐
　
　淳樸的老百姓，正在學著適應一個新來的金錢社會。惟恐自己落於人後，卻又不知怎樣才可以「合法地」跟上這前所未有的「走資」步伐。於是，隨處可以聽到，「單位派我去某處做工，來到之後，我說：『您要我趕緊做嗎？別急，先吃您一頓再說！』另一個人卻立刻反駁：「那裡！吃能吃多少錢？不如『折乾兒』給錢多好！」
　車站的出租車，一部一部的停在那裡。這邊剛下火車的人們，在「候車站」排隊等車。酷熱的太陽直射著他們。而出租車在那邊，一動也不動。「反正幹一天和等一天是一樣的拿工資。不拉就是不拉！」
　「個體戶」的出租車過來兜生意。「去嗎？一個人二十塊！」
　你別以為你多花六塊錢，只要可以把你送到，也就認了。還早呢？司機等你上了車，他又去兜攬別的生意去了。最後陸續又上來了三個人。「方向差不多啦！」你的二十塊加上其他三人的每人二十塊，他這一趟是八十塊人民幣。是老師一個月的工資了。你說，你可以找別的車呀！對不起，這裡可不是台灣，那兒來的那麼多「個體戶」？當然，更沒有什麼「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之類的地方，去為你保障權益了。
　從車站到住處，同在一個城裡，車資二十塊。
　坐火車，從北平到北戴河，浩浩蕩蕩，五小時快速車程，票價九塊多。這票價，大眾支付得起。但外面那些各行各業「個體戶」的收入和公家的收入越來越懸殊。說不定就會影響到這低票價對大眾的優惠，使它無法繼續維持。
　政府的照顧越來越跟不上民間追求金錢的速度。而一部份私人財產的增加，卻造成了受政府照顧的人對政府的責難。民間與政府「走資」的腳步不一致，大家愛財，卻又取之無道，所以問題叢生。
　
問道於孔孟老莊
　
　一位在小學任教的老師，在送我去機場的路上問我：「你覺得孔孟老莊的思想對現代社會有什麼作用？」
　我揀重點回答：「大概最有作用的是他們對『利』的戒備吧！這幾位哲人對後世中國人影響最大的也就是對『利』的淡泊和防堵，以及『安貧樂道』的榮譽感的建立。孔孟教人們對錢財『取之有道，用之有方』，老莊使人們知道一個政府應當做到『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和『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個人應該了解『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的真理」。古人的學說固然有許多已經不適用於現代；但仍有許多曾是使我們屹立世界數千年的基本力量。不但我們應該珍惜，全世界在面臨問題的時候，都可能要向這幾位哲人的智慧去尋求解答。
　大陸正在倡導「中國式的社會主義」。
　「社會主義」，他們已經研究了多年，應該已經十分熟悉。問題在「中國式」這三個字。「中國式」不是憑空建立的，它的根基仍然是在古老中國的許多不朽典籍裡。只可惜，十年來，他們推行的是簡體字。年輕一代不認識繁體中國字。如果連三十年代的文學作品都看不懂，又用什麼去研究那些可貴的典籍呢？（作者為作家及電台節目主持人）_